第四届“干草块杯”优秀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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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回忆是致死的病

  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自己还是学生的那些日子。

  被柔和的阳光所包裹,和亲爱的人们一起努力的那段时光……

  “所谓的模因,指的是对人类而言,不同于生物遗传因子的某种遗传情报,比如说语言、观念、信仰一类的信息要素,从主观认识之中诞生,在传递的过程中具备了遗传、变异和选择的性质,这和基因在生物进化时起到的作用是一样的。”

  站在白光环绕的实验室里,樱满梨亚琉一手托着平板电脑,一手在白板上画着像是儿童涂鸦一样的各种图案,有着一头黑亮的长发,五官如同日本人偶一样标志的梨亚琉,虽然是个引人注目的美少女,但因为发育不足的体型总是被人误认为是小学生,就算穿上实验室的白大褂,也只是从小学生变成了正在模仿大人的小学生……

  “顺带一提,‘模因’这个词来自于理查德·道金斯著作中的‘meme’……”梨亚琉用歪歪斜斜的字体在白板上写下了「ミーム」的字样,“它看起来和‘基因(gene)’有点接近,同时又和‘记忆(memory)’有所关系…………洋,你有听明白吗?”

  “完全没有。”

  我保持着盯着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的姿势,头也不抬地回答。因为手头的论文而焦头烂额的我,根本没有听她的奇思妙想的功夫。

  “听·我·说·话。”

  梨亚琉像是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用平板上的皮套啪啪地敲着我的头。

  “喂,梨亚琉!不要敲我的头!”

  “你该叫我樱·满·学·姐,才对吧。”

  啪!啪!啪!

  尽管我俩既是同龄人又是从小学开始的交情,但这家伙因为头脑好而跳级了一年,在实验室里总是用这一点来镇压我。对于她这种用平板电脑敲人的恶劣行径,我摸着脑袋左顾右盼,试图从大家身上寻求声援。

  ——作为新晋组员,学妹千崎央一脸尴尬地陪笑着。

  ——梨亚琉的父亲,同时也是大家的指导老师的樱满教师端着一杯茶,用温暖的目光饶有兴致地守望我们。

  ——其他的同学们则是彻底地置身事外。

  好吧,我明白的,反正这里是没有人可以遏制我们组的小祖宗的,无论从才能上还是个性上都是。

  “话说,你说那些哲学上的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啊,我们组的研究方向难道不是虚拟现实吗?”

  “我看你是完全不懂啊,你这个小处男。”

  梨亚琉摇了摇小脑袋,仿佛是恨铁不成钢一样用遗憾的语气感叹着。可恶,明明是个处女竟敢这样说话,不对,这事情根本跟是不是处男没有任何关系啊!

  “好,用处男也能理解的话来说吧,”梨亚琉爬上了一条板凳上——这样她终于可以从物理层面上俯视我了,“举个例子,假如身为本校的天才的我,在论坛上上传一篇《论证左马洋=恋童癖为什么成立》的文章,你觉得会怎么样呢?”

  “小梨亚琉会被洋君按在椅子上打屁股吧。”

  樱满教授端着热茶不紧不慢地接话。

  才不会咧!那边的学妹,不要一脸疑神疑鬼地看着我!

  “那,那是另一回事,”梨亚琉打了个寒战,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头,挺着贫瘠的胸部指着我,“你来想象一下结果吧。”

  “……因为梨亚琉又是名人又是我的青梅竹马,所以大家一下子就会听信这个说法吧,所以这又怎么了,再怎么说谣言也只是谣言。”我有气无力地接下了她的话茬。

  “但是,在某种情况下谣言可以变成现实哦。”

  梨亚琉眨了眨眼睛。

  “假设一下,这个世界上有一位真实存在又被人信奉的神明大人存在,而听信了左马洋=恋童癖的学生们,把这句话写进了祷告词里……”

  “为什么在祷告词里写这么无聊的东西!?”

  “假设那位神明大人,是会响应人们的祷告的神的话,当谣言变成了多数人的主观认识,甚至是常识的同时……”梨亚琉顿了顿。“世界就会被改变,左马洋=恋童癖就会变成这个世界的既成事实了哦。”

  “那也太过……方便了吧。”想了想,我说出了“方便”一次,梨亚琉的胡说八道里至少有两个理想的假设,那就是“真实存在的神明”以及“神明会响应人类的祷告”这两点,只有基于这两个方便的前提,才有可能达到最后的结果。

  而第一个理解梨亚琉的意图的是樱满教授。

  “小梨亚琉,你说的,并不是Real的事情对吧?”

  ——虚拟世界。

  我突然反应过来。

  “我想要的东西是,根据玩家的理想自我调整的游戏世界——玩家心中的‘理想的世界’会成为一种模因,在遗传、变异和选择之后成为人们的主观认识,这样的主观认识被虚拟世界的管理系统确认之后,就会成为那个世界的逻辑和事实。”梨亚琉张开着双手,脸上闪烁着沉浸在梦想中的光芒,“当然具体的算法还需要继续研究,我管这套系统叫做常世——咳咳咳!”

  梨亚琉忽然抓着自己的喉咙从凳子上掉了下来。

  “梨亚琉!”

  “小梨亚琉!”

  “学姐!”

  整个实验室的人脸色煞白地站了起来,我更是已经准备跑到她的桌子上找药——身体一直不算健康的梨亚琉从小到大都离不开药物的支持。

  “咳咳,呛,呛到了。”

  结果梨亚琉在他们一片无言的目光下泪眼汪汪地爬了起来。

  “……还不是因为你兴奋过头。”

  我啧了啧嘴,帮着揉了揉她的后背。

  “回,回到刚才的话题,你们对这个点子有什么看法吗?”

  “学姐,我有个问题。”千崎怯生生地举了举手,“既然虚拟世界的逻辑受到那个……主观认识的影响的话,那游戏的机制岂不是随着每个玩家的想法而变,会变得乱七八糟吗?”

  “不会哦,”梨亚琉马上摇了摇头,“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这个引擎基于的是‘多数人的主观认识’,虽然每个玩家的追求和想法都不一样,但只有基本统一的愿望,才能被管理者确认并执行,所以虚拟世界的逻辑只会被稳定地更改……不,好像,有一种情况例外。”

  梨亚琉突然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思考。

  “一种情况?”我好奇地看着她。

  “有一种情况,个人的主观认识会直接成为既成事实……”

  这时候,视野和听觉忽然变得模糊了起来,梨亚琉转向了我,我能够看见梨亚琉的嘴巴在开合,但是听不清楚她的话语。

  “那就是——”

  下一刻,整个世界被白蒙蒙的马赛克覆盖。

  回忆的美梦唐突地走到了终点。

  ………………

  醒来之后,感受到的是全身的酸痛。

  我这才发现我将潜入设备——外形像是头盔一样的东西戴在头上,就这样坐在电脑桌前面睡了一晚,显示屏还亮着,MemonyCraft的客户端仍然留在了窗口里,我下意识地点击了登录的按钮,看到的自然是“游戏已停止服务”的冰冷的提示。

  果然,无论我的主观认识多么希望奇迹的发生,Real都不会响应我。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把潜入设备从头上摘了下来,放到了桌子上,在这过程中不慎碰到了桌上的啤酒瓶,空瘪的易拉罐掉落在了堆着杂志、废纸堆和速食食品的盒子的地板上。我摇晃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披上旧棉袄,拉开了窗帘。

  房间里有一种淡淡的霉味,冬日乳白色的阳光,带不来一丝的温暖,住在这个位于破旧公寓一楼的狭窄房间,打开窗户看到的也只有杂草丛生的院子,呼出的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留下了一片白色的痕迹。

  昨天也好,今天也好,明天也好,作为一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自由工作者(家里蹲),这就是我的生活——冰箱里空无一物,钱包空空如也,就连这两年来给予了我最大的快乐的MemonyCraft也离我而去……

  到底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田地呢?

  我记得,两年前不是这样的,五年前也不是这样的。

  梨亚琉热衷于自己所提出的“常世草引擎”,肆意妄为地挥发着自己的才能,并且在毕业后成为了一家新兴游戏公司的技术主管,真正着手开发自己“理想中的世界”。

  我没有像她那样的才华和热情,不过也顺利在某家前景不错的企业入职,之后又过了一年,千崎也走出了校门,当上了我的同僚。

  梨亚琉的父亲,我们的导师从副教授晋升为正教授。

  我们每个人都在成长,在自己理想中的道路上前进。

  难道不应该是这样的吗?

  ……但是从两年前开始,我们的Real突然滑向了万劫不复的方向。

  两年前,梨亚琉主导开发的MemonyCraft终于迎来了公测,以她小时候很喜欢的某款像素游戏为原型,搭载了她所梦寐以求的“常世草引擎”。那时候的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但我还是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能够想象到她大获成功之后,那副趾高气扬又令人会心一笑的姿态。

  自信满满、自我中心、勇往直前的樱满梨亚琉,对我来说就好比是生活中的一盏明灯。

  直到,游戏公测的那一天,我听到了那个消息。

  ——年轻的天才,MemonyCraft的开发者……

  ——樱满梨亚琉,在自己的家中死亡。

  死因是自杀,梨亚琉私自改装了自己的潜入设备,在登陆游戏的时候,用远超安全额度的功率扫描了她的意识,最终烧毁了自己的大脑。根据推测她的目的是将自己的意识完整地上传到虚拟世界,从而永远生活在虚拟之中,由此诞生了那个都市传说……

  ——“电子体幽灵”。

  这个模因在我的脑海中浮现的瞬间,回想起了那一天的心情,我感觉极度的反胃。

  梨亚琉的死,给刚刚公测的MemonyCraft带来了许多的质疑,有人说她的死亡是一场事故,是源于需要扫描玩家深层意识的“常世草引擎”自身的安全隐患,但我知道这些说法都是没有根据的谣言。

  因为那个人,那个了不起的家伙,是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而死的。

  梨亚琉是自愿选择了死亡的,而在之前,她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我什么都没能为她做到。在她死去的那一天,我还在和平时一样,吃饭、上班、欢天喜地地等待游戏的公测。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趴在地上大口地呕吐了起来,一边将不知道是胆汁还是胃液的东西吐在地上,一边像是无助的婴儿一样,无法自控地痛哭着。

  我的Real(梨亚琉)已经结束了!我的Real(梨亚琉)已经抛弃了我!

  “学长?学长!你怎么了!”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熟悉的呼唤我的声音,从窗外走过的人看到了我狼狈不堪的样子——是千崎,她急匆匆地跑进了公寓,推开了我没有上锁的房门。

  “我的……已经……!”

  “学长……没事的,学长,还有我在哦,我还在这里……”

  千崎一边安慰我一边抱着我的脑袋。

  “又做噩梦了对不对……没事的,没事……”

  在我重新恢复冷静之前,千崎始终抱着我……

  ……………………

  之后,千崎像是习以为常一样,什么都没说,给我打扫了被呕吐物和各种垃圾污染的地板。身穿着职业西装的她,和学生时代的那个怯生生的少女相比,已经变得成熟干练了许多。尽管在我面前还经常露出那种青涩的表情,但我却已经没有脸面正面看她了。

  在梨亚琉死后,完全无心工作的我也辞了职,本来的话,像我这种一蹶不振的男人,只要扔到发霉的房间里自生自灭就好了。但是千崎却放不下心,每天早上都不忘带着便当,来看一眼经济和精神都变得十分不稳定的我。

  “学长,午饭记得要好好吃哦。”

  “……嗯。”

  “还有,那个……”临走前,千崎看着垂头丧气的我,犹豫着开口,“要是觉得已经不行了的话,可以来我家……”

  “……谢谢你的好意。”

  听见了我拒绝的话语,千崎默默地走出了我的家门。

  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我决定出门走走。

  毕竟总是蹲在房间里,也不会有什么转机。

  不管我有多么无可救药,至少为了还没有放弃我的人,要尝试活得有个人样。

  “那么,哪里会有我这种人也能做的工作呢。”

  我一边在街道上走着,一边留意周围有没有打零工的招聘,重新入职企业之类的我已经不奢望了,没有哪家正常的企业会想要有一个随时可能会发神经的员工吧。

  “啊,真可爱啊……”

  不经意间路过了一间玩偶店,橱窗上的岩浆怪的布偶吸引了我的目光,四四方方的躯体,像是长着一双大眼睛的果冻,披着一件附有可爱猫耳和长长尾巴的外套,我莫名其妙地在橱窗外站了很长的时间,然后走进了店门。

  半分钟之后,听店员报了价格的我,空着手又走出了店门。

  ……………………

  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街道上乱逛的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这里——门牌上写有“樱满”字样的,两层的小楼房。仔细想想,这两年来我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

  我阴差阳错地按了按门铃,尽管知道不会有人应门,但至少作为凭吊……

  咔嚓!

  “啊……”

  但没想到的是,在过了几秒之后,门被打开了,一个我很熟悉面孔出现在门的另一侧。那个本来就有点瘦削的男人,看起来又更瘦了几分,下巴上的胡茬也比我印象中的更加凌乱,只是看到我只是,他还是像以前一样,露出了平易近人的微笑来。

  “啊,洋君,好久不见。”

  “……老师。”

  突然看到了樱满教授的脸,自责和羞愧让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进来吧,我先泡杯茶。”

  “啊,不用了,其实我……没什么要事。”

  “是来看小梨亚琉的吧。”

  老师用有点苍老的声音说。

  “小梨亚琉的房间还在那里,基本上没怎么动过。”最终,我还是在老师邀请下走进了房子里,小时候和梨亚琉一起打闹过的空间,现在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变化,我向老师点了点头,然后走向了通往梨亚琉的房间的楼梯……

  “洋君,我很感谢你。”

  突然,老师在我的背后说道。

  “小梨亚琉的母亲走得早,而且她……有被人拐卖的经历,所以小时候才会一直躲在那个房间里,”老师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忏悔一样,“没有你的话,她一定不会变得那么开朗,所以……谢谢你。”

  我知道,那是试图拯救我的话语,但是我没有一丝一毫应该被感谢的理由。

  “像我这种人……”

  我推开了房门,走进了梨亚琉曾经呆过的空间。

  房间的墙壁,被暗红色覆盖着,那都是仿照游戏里的下界风格的主题墙纸,小时候的梨亚琉,将这些东西贴满了整个房间,同时也把自己的心封闭了起来。摆放在床头柜上的,一个穿着猫耳外套的岩浆怪玩偶——那就是幼时的梨亚琉唯一的朋友。

  直到我出现,将她从这里带出去之前。

  ……我自以为,我已经把她带出去了。

  我以为她已经敞开了心扉,勇敢地面对现实世界了。

  “……咦?”

  突然,我看到房间的角落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走近一看,那是梨亚琉的电脑桌,电脑的主机竟然是启动着的状态。这是怎么回事?不可能是从两年前一直开到现在,也不可能是老师打开的……

  我打开了显示屏,结果马上就被密码挡住了,密码提示上写着的是“某个笨蛋的生日”……生日?谁的生日?梨亚琉的,又或者是樱满教授的?我将每一个知道的日期输了进去,结果都只反馈了我“密码错误”的提示。

  只剩下最后一个可选项……

  我咽了咽唾沫,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日期。

  咔嚓……随着鼠标的点击音,桌面被打开了。

  在梨亚琉的电脑里,有一个已经被启动的进程,那是MemonyCraft的客户端,而更令我惊讶的是——

  “服务器,竟然是可连接状态?”

  我屏住了呼吸。

  本来已经消失了的虚拟世界的大门,此刻竟然再次摆在了我的面前。

  我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现实,但是,假如想要找到答案的话,那恐怕只能去一个地方了——我在房间里搜索了一下,最后在柜子里找到了一个潜入设备。

  做完了潜入的准备之后,我在电脑桌前坐了下来,输入了自己的游戏帐号,然后点击了登录的选项。耳边传来了潜入装置的蜂鸣音,写有“D I V E”字样的三个六边形方框投射在我的视野中央,提示我意识即将离开现实。

  三秒之后,大脑经历了一瞬间的昏沉,我的意识跨越了Real,飞向了人造的虚拟世界。

  ……………………

  “真的回来了……”

  我有点不敢置信地踩踏着脚下的下界砖块。

  宛若旧时代的像素风沙盒游戏一样,始终保持着两年前的样子的下界,这里无疑是我所熟悉的MemonyCraft的世界。状态栏的一侧写着我的的游戏ID,背包里的物品和角色数值,还维持着关服前一刻的状态。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沿着由深红色的砖块所堆砌成的结构体——俗称“下界要塞”的巨大建筑的城墙奔跑了起来。无论跑到哪里,四周的景色都只有血色的岩层和流淌的岩浆……仿佛整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囚笼。

  “有人在吗!”

  我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在聊天栏里输入同样的文字,然而回应我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这让我回想起了小时候做过的噩梦——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仿佛是为了追寻什么一样,拼命地奔跑。我的前方看不见道路,我的身后空无一人,我在黑暗中呼唤着某个的名字,但我到底是在朝着哪里前进,又在追寻着谁呢?却始终回想不起来。

  直到很长时间之后,“她”告诉了我答案。

  ——“那个噩梦的名字,叫做‘Real’,是永远不会结束的徘徊之旅。”

  “有人……有人在吗……呜哇!”

  我跑得气喘吁吁,结果不小心被突出路面的半高砖块绊倒了,以一个难看的姿势摔在了路上。游戏并没有忠实地还原现实中的痛楚,但是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孤独感,却让我站不起身来,在遍布岩浆的灼热的世界里,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哈……”

  我呈大字型躺在了城墙上。

  这个虚拟世界里,果然已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那么,是时候分析一下现在的状况了吧。

  梨亚琉在自己的电脑里留下了某种暗线,让我连接到了已经关服了的MemonyCraft,又或者是挪用了当前的数据,搭建了一个私服……梨亚琉是这个游戏的主要开发者,她能够做些手脚并不奇怪。

  而令人不解的是,她留下这种小机关的理由是什么。

  那个天才兼狂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梨亚琉……”

  不经意间嘴里吐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如果你又有什么鬼点子的话,就出来好好解释一下啊,该死的……”

  让我再听听你那些胡说八道的想法。

  让我再看看你那张自命不凡的蠢脸。

  “让我们再……从头开始吧……”

  我抓着自己的脸从喉咙里漏出了声音。

  这时候,突然有什么湿润的东西碰到了我的脸颊。

  “咕咕!咕咕咕!”

  回头一看,发现有一只布偶大小的岩浆怪趴在我的旁边,明明从刚才开始那里还什么都没有,简直就像是突然刷新出来的一样。从那果冻一样的身体表面上伸出了一根小小的触须,轻轻地触碰着我……用宠物来形容的话,就像是在舔我的脸?

  “每次看到你都是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啊,你是什么喜欢四脚朝天的生物吗?”

  一个像银铃一样清脆,却又充满了傲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身穿着玩偶外套,娇小的金发少女,在反转的视野中好奇地俯视着我。

  “啰嗦!要你管!”

  “……是你像个笨蛋一样在我家旁边大喊大叫,我才大发慈悲地出来看看你的。”少女抄着双手,一脸老成地摇了摇头,同时继续吐出鄙夷的话语,“你还要在那里躺到什么时候,是想我用脚踩踩你的脸吗?你这个小处男。”

  我又不是被脚踩了会兴奋的变态……话说这事情根本跟是不是处男没有任何关系啊!

  CUBE从地上抱起了岩浆怪,后者似乎对自己被当成洋娃娃略有不满,在少女的双臂中咕咕叫着变换着形状。“嘿咻!”,她一个小小的后跳坐到了城垛上,晃动着被红黑色长筒袜包裹着的双腿。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从地上坐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这里是我的家啊。”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有点结巴地重组着语言,一边站起来一边靠近了她,“就是,那个,你,你是怎么从Real过来的?现在还能登录上游戏的玩家应该只剩下我一个了啊!”

  “冷,冷静一点,你这笨蛋。”CUBE像是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一样缩了缩脖子,但同时还是不忘骂我笨蛋,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然而认真地回答,“虽然我知道你说的Real是什么,但是我可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你说……什么?”

  “我是在这里出生,在这里生活的……”抱着岩浆怪的少女撇过了脑袋,目光投向了远处刺眼的岩浆海,被橘色的光芒染红的脸蛋上带着一副冷静的表情,“用你们知道的词语来说,我是真真正正的‘电子体’,不对,准确地说应该是——”

  “‘电子体幽灵’。”

  ——没有肉体,只有意识作为数据保存在虚拟世界的人类。

  那个曾经只是被人们当作都市传说的模因,让我的心脏冻结了。

  “那,为什么,你到现在才出现,为什么从来都没人听说过你,”我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如果,早知道你在的话,我就——”

  “我怎么知道,我一直都在睡觉,醒过来的时候脑子已经被灌进来了一堆奇怪的名词……”CUBE不高兴地瞄了我一样,看起来充满了困惑,“你才是怎么了,一脸看到了前世的恋人一样的表情,我有这么有魅力吗?”

  “……你还真有自信啊。”

  “毕竟是我啊。”

  CUBE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明明就是个幼儿体型。

  “你说你一直都在睡觉?”

  “啊啊,刚恢复意识的时候,就看到查理一世从我身边跑开,追着他从天上掉了下来……之后就遇见你了。”

  “……查理什么?”

  “查理一世,这孩子的名字啊。”CUBE一脸理所当然地揉捏着岩浆怪的脸,然后在我“瞧你起的什么鬼名字”的目光中,她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干,干什么,查理一世可是个厉害的人物哦,至少跟‘吃不起面包就吃蛋糕’的女人比起来。”

  “……那句话其实是后人胡诌的,她本人并没有说过。”

  “什么,竟然是这样吗?”

  看着CUBE震惊的表情,我确认了她对于Real的认识有着诸多……人性化的地方。

  现在还没法确认CUBE说的是不是事实,但是如果我之前的推测没错的话,她至少不是普通的玩家。而且,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她并不是普通的人类……

  我偷瞄了CUBE一眼。

  那种像猫一样骄傲自大,既有着成年人的从容又像小孩子一样肆意妄为的姿态……

  如果是人类的话,那也“太过相似”了。

  我正低头思索着,忽然,CUBE从城垛上跳了下来,走了我跟前,拉了拉我的衣角,仰着头盯着我看:“喂,洋,我饿了,做点什么东西给我吃吧?”

  MemonyCraft的初始设定里就有饥饿值的系统,最初级的食物只有“面包”“烤猪排”“烤马铃薯”之类的容易制作的东西,但配合游戏里一百多种作物和香料,就可以做出种类繁多的菜肴。

  “为什么我一定要管你的饭?”

  “你难道是看着淑女饿肚子也毫无感触的那种人吗?”

  “……我的包里只剩下炸鸡块了。”

  “耶,太好了!”“咕咕咕!”

  被丢到一边的岩浆怪发出了惊慌的叫声,CUBE像小孩子一样欢天喜地地举高了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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