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招新(已修改)
“自由辩环节精彩纷呈……下面进入到结辩环节,有请反方四辩先进行发言……”
坐在舞台正中的主席像个机器人一样念着稿子。那会儿可没有文心豆包Deepseek,我们的认知里自然也就没有“AI味儿”这个概念,不然这个主席还真不如干脆请个机器人上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辩论赛,不是新国辩或者老友赛,而是市一中的校庆。市一中校庆的特点是,只要你能拿出市一中的毕业证,你就可以在这一天回母校逛逛。托老爸毕业于市一中的福,更托我奶奶——不知道从哪里居然扒拉出来了老爸高中的毕业证——的福,我才得以坐在这座礼堂里。
“感谢主席,感谢评委……”坐反方四辩的那位女生起身,简短的致谢后,她开始了发言。
说实话,她具体讲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她从头到尾都在讲故事。我开始的时候还觉得莫名其妙,但当我跟着她的讲述,沉沦在幻象中时,她一锤定音——
“我方今天的所有观点,都在这段故事里。”
她微微鞠了一躬,坐下了。礼堂里安静了一两秒,然后掌声才哗啦一下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也更持久。我却有点没回过神。
原来……辩论也能这样打?
——不是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一堆道理,而是不紧不慢地,像是在你面前铺开一幅画。
现在想想,我最开始对辩论感兴趣,就是源于这个女生的发言。
这是我第一次看辩论赛时候所经历的事情。五年后,我居然真的考进了市一中。
“市一中对社团的管理始终坚持高度学生自治……社团的良性运作与持续发展,关键在于其管理层能否明智且有效地运用手中的权力,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社员服务中去……”
九月十号下午五点,操场上的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但空气中仍然飘着一丝炙烤过的塑胶味。在只有零星几人路过的社团摊位前,学姐田诗晴正对着我滔滔不绝。
“咱能别讲这些了吗……”
“路佳途!”学姐叉腰,“你可是咱社团的希望,我得好好嘱咐你两句……”
我只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下去。
今天是市一中一年一度的社团招新日。早在午休的时候,我就被学姐拖着去活动室搬东西,然后学姐像哆啦A梦一样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了各种奇奇怪怪的道具——易拉宝、彩带拉花、入社即赠的定制中性笔和笔记本,甚至还有一面她自己设计的、印着“海色”浪花logo的橙色旗帜。
学姐的热情真的要高过我太多。我心想。
但与学姐的热情形成对比的是,招新从两点开始,已经三个小时了。我们的摊位,其他社团过来委托打广告的有之,来借纸巾擦汗的体育生有之,甚至还有问动漫社COSER联系方式的,但唯独少了想要加入辩论社的同学。只有邢悦和秦钰安——我提前“坑蒙拐骗”来的两个同学。他们一个在跟羽毛球社的同学打球,另一个靠在旁边的篮球架上读飞鸟集。
市一中的辩论社,曾是市一中毋庸置疑的“明星社团”。最风光那两年,甚至蝉联了省赛的冠军,回校时领导甚至拉着横幅迎接。后来几届社长也争气,都把社团经营地井井有条。
一切的转折在三年前,那是校际辩论赛的决赛。自由辩时,我们社团的前辈在被对方连续追问时,突然情绪失控。他没有攻击对方辩友,而是向台下来自几所学校的领导开火。
他具体说了什么,学姐没说,但大体意思是骂校领导尸位素餐,搞“形式主义”。
事后,那位同学背了很重的处分。至于社团,学校的处置是,取消次年的招新资格。对高度依赖每年新鲜血液的社团来说,这是温柔的死刑。
之后,是那一批社员升入高三引退、原本高一的同学升入高二后活跃度下降……仅仅一年,一个庞然大物就安静地塌陷了,只留下社团名册上的一个空壳。
而学姐,则是社团名存实亡的时候,拉着几个朋友复活社团的人。
今天,也是社团复活以来的第一次正式招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主席台那边开始广播,催促各社团收拾物品,准备统计招新名单。
学姐停下了她的“动员”,看了看算上我只有三个名字的报名表,又看了看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学校规定,社团人数不足四人,将面临合并或解散。
“明明辩论挺有意思的啊……”
我趴在桌子上,看着对面早就满员的篮球社,没加上社团的高一学生只能叹口气,等高二时再试一把。我向他们投以羡慕的目光。
“那个……”
这时,一个身影,安静地停在了我们的摊位前。
我抬起头,是一个女生。她穿着普通的校服,外面套着米白色的薄外套,身影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有些单薄。
“我想加入辩论社。”
学姐愣了一下,随即,她赶忙递上笔和报名表,生怕女生改变主意。女生接过去,俯身在空白的报名表第一行,写下了她的名字。
字迹工整,笔画清晰,与上面三串如蚂蚁爬般的小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丛若萤。
招新结束的摊位前,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最先走的是田诗晴学姐。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第一场活动,一定要打响!有什么想法随时找我,我虽然人不能常来,但心与你们同在!”她像交付火种一样,郑重地把社团活动室的钥匙放到我手里,然后匆匆赶回高三的教学楼。
随后,我和邢悦把帐篷搬回社管部的仓库,顺便把报名表交给社管部的负责人。回来时,丛若萤和秦钰安已经把摊位收拾得差不多了。
“我走啦!”
邢悦往我后背上一拍,然后凑过来小声说:
“老路,可以啊,没想到最后一刻还有仙女下凡来救命。”
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丛若萤。她正东张西望,应该是没听见吧。
接下来离开的是秦钰安。他也揶揄了一句,说丛若萤的名字还挺好听,我说你起开。然后他抱着他的宝贝诗集,带着风似的走了。
我有理由怀疑他研究过斯内普的走姿。
如此一来,我们社团只剩下我和丛若萤——
“学长?”
“啊?怎么了?”我愣了一下。
“你家,是往哪个方向?”她问。
“往西,坡底的那个老居民区,小学旁边。”我嘴比脑子快。
“顺路诶!”她略带惊喜,“我们一起走吧。”
一阵微风吹来,丛若萤胸前的校服领巾被风吹动,我有些管不住自己的视线。
“啊?啊……好,好啊。”我回过神来,顺路?这么巧?就仿佛是她提前知道一样。
这家伙,这么自来熟的吗?
回去的路,因为多了丛若萤,变得有些不同。我们沉默地走完了最初一段。
路灯已经亮起,在我们身前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气氛……有点尴尬啊。
“今天……谢谢你。”我开口,试图打破尴尬,“要不是你最后过来,社团就……”
“没什么。”她简短地回答,“我只是看到,就过来了。”
“你以前……对辩论感兴趣?”
“一点点吧。”她说,“主要是……算了。”
这是我最讨厌的说话方式,说一半又咽回去,反而更让我好奇她到底想说啥了。但是如果强行问的话,得到的答案肯定不是她最开始想说的。
难受!但是又能怎么样呢?我笑笑。此时,我们已经拐下了那个陡坡,走进了居民区。路灯暖黄的光晕照着熟悉的路径,路灯之间又绑上了讨厌的晾衣绳。
我们一直走到我家楼下。说来真巧,我们俩家住前后楼,但我之前却从未见过她。
“不能这样说!”丛若萤的眼神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我们之前并不认识,自然不会注意到对方。但这不意味着我们没见过,只是……无数次擦肩而过罢了。”
说完,她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论证一样,轻轻呼出一口气。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我感觉空气突然安静了。
擦肩而过,这个词儿听着挺有意思。我正想着怎么接话,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啊”了一声,丢下一句“下周见!”,便捂着脸,转身朝单元门小跑而去。
什么嘛……
我站在原地,搞不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她说得确实有道理。这个被高楼大厦紧紧包围着的都市森林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远了。于是我进而想到,当我离开学校,来到更加广阔的社会,今天与我擦肩而过的人,会不会这一生都不一定再遇到呢?
一种说不清的惆怅涌上心头。我像是要驱散它似的,用力摇了摇头。就在转头的一瞬,我瞥见后面那个单元门口,丛若萤正手忙脚乱地掏钥匙。白炽灯的暖光落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像是她的肩膀撑起了那一片光芒。她察觉到我的目光,动作陡然加快,几乎有些狼狈地拉开门,闪身进去,然后单元门“咣”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傍晚的风吹过脸颊,凉丝丝的。我突然释怀了——
至少当下,我和她并非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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