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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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学姐、问题(已修改)

  活动就这样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收了场。邢悦调侃秦钰安临阵倒戈,后者则扶着眼镜反驳。丛若萤听着两人拌嘴,嘴角总含着笑意。

  没有不欢而散,没有互相埋怨,气氛轻松得不可思议,但我却有些放不下——不是输不起,只是我觉得,辩论不应该是这样的。

  但辩论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我也说不上来。

  邢悦的立论有问题吗?我当然可以说他偷换概念,但偷换概念也属于竞技辩论的技巧之一。从这个角度上说,邢悦忠实地履行了一位辩手应尽的义务。

  秦钰安呢?他站在他的立场上旁征博引,让我和丛若萤无力反击。但如果真说他哪里有问题的话,恐怕反倒是最后的哑火,也就是他最终对自己立场的不认同。

  没有人有错。

  但是活动办得……很奇怪,不能说失败,但是更不能说顺利。

  更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他们所有人都像是没事儿人一样。

  真的没人在意吗?

  邢悦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嘴上抱怨得凶,心里其实不怎么存事。今天发生的事,他大概不会往心里去。

  秦钰安倒是随和,但我注意到他总是在下意识推眼镜,这是他思考时会有的动作。他显然是在意的,但他的在意对事不对人。

  丛若萤呢?

  我看不透她的微笑。

  我觉得一直沉默面无表情,或者总是面带微笑的人很可怕。因为你看不出来这个人心里在想什么,自然也就没办法察言观色。

  我看不懂,我看不透。

  

  于是,周一午休的时候,我在学校天台的楼梯上找到了学姐。

  学姐这种生物很奇怪的,只要你愿意,你肯定可以在图书馆、天台乃至你家附近的咖啡店等等懂得都懂的地方找到她们的身影——当然,区别在于,我们学校天台的门永远是锁着的。学姐只是喜欢在午休的时候不回宿舍,坐在通往天台的那段安静楼梯上,背靠着锁住的门,看打印在A4纸上的小说。学姐每周都会在家打印一本小说带到学校看,之所以要打印,是为了在检查的时候可以分开夹在课本里混过去。顺带一提,她今天看的小说名叫《澄净之心》。

  “来啦?”听到脚步声,她没抬头,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来一样。

  “嗯。”我在她下面几级台阶坐下。

  “活动办得怎么样?”

  该说学姐料事如神,还是我现在来找学姐只能是因为社团活动的问题呢?我把上周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学姐。听完,学姐安静地思考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像闪光灯一样眨了两下,看向窗外,那是学校的天台。天台上涂了一层黑色的防水涂料。

  拜托看我一眼啊,学姐……

  “说实话,我也没法判断他们的想法。毕竟我这里的信息都是你转述给我的——当然我不是怀疑你藏着掖着什么,只是不同人提取信息的内容是不同的。”

  “那么,佳途,”她转回头,眼里带着笑。

  “如果他们不在意,那么你也不要在意咯。”

  我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但是……”

  “佳途,人的想法很复杂,你猜不透他们的。”

  “但是我要考虑他们的想法啊。”

  “诶——”

  学姐终于把她那一大摞A4纸放到一边,起身。

  “考虑别人的想法,和用自己的猜测折磨自己,是两回事。”

  “但我不猜,还能去问吗?”我下意识反问。

  “是啊。”学姐依然微笑着。“但不是莽上去就问。直接问感受,得到的答案可能很模糊,或者出于礼貌,回答就变得敷衍了。”

  我认真地听着学姐的话。

  “那么,下一次辩论,我应该怎么做呢?”

  “下一次啊……”学姐终于看向了我。“下次活动就不要打辩论了。”

  “?!”

  “没错。”学姐很认真地说。“下次活动,你就找个最平常的话题,像闲聊一样,聊聊你们各自对某件事情的见解。不要评判对错,不要说服对方,并且——尝试去理解他们。”

  “嗯嗯。”我点头回应。“我明白了,学姐。”

  学姐也点点头,然后又看向窗外。今天的天是前所未有的透彻的宁静的蓝。

  

  “下午啥课……”

  下午上课前,我打着哈欠地问秦钰安。我一中午都没睡,脑子里一直在回想学姐说的那些话。

  “数学。”

  “好的让我再睡一觉……”

  “哎你这……”

  我头还没贴到我的胳膊上,秦钰安就把手伸了过来。

  “后面有来听课的老师,别睡。”

  坏了。

  因为个子比较高,我和秦钰安不管怎么调座位,都是在教室后面。这也就导致了一个问题:一旦有老师来听课,我们俩再不想听的课也得勉强打起精神来。

  然后神游。

  小学的时候做过一种数学题,问泳池一边排水一边注水,多久会满,我还常常吐槽这种题不切实际,但是现在看来这种题非常符合高中生最基本的日常生活。高中生是永远缺觉的,因为注入的水,也就是补的觉,永远少于流出去的。所以往往游着游着,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然后不知道是头重了还是脖子软了,反正头越来越沉……总之回过神来,自己又睡了一节课。

  今天也不例外。

  下课以后,我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无辜地看着秦钰安。

  “你这样还打不打算考大学了?全市前一万九才能上一段线,这么早就摆烂?”

  “希望你上英语课睡觉的时候想想你自己说过的话。”

  “错了错了错了……”秦钰安打哈哈。

  “我没招了……”我被这厮气笑了,高攻低防说的就是这种人吧。

  两个……不学好的人呐。

  我笑着拍拍他的后背。“明天中午咱四个一起吃饭吧,想说点事儿,关于社团的。”

  “嗯。”

  

  中午的食堂依然是人挤人。抢饭真不愧是市一中不得不品的日常。说实话我一直觉得抢饭是个伪需求,市一中食堂两层共三十个窗口的饭菜绝对能满足任何一个学生的尽情挑选,但抢饭的现象依然存在,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我和秦钰安到食堂的时候,邢悦早已打好饭菜,坐在食堂角落的四人餐位上等我们。正午的阳光穿过树荫和食堂的落地窗,在邢悦手边的豆浆杯上投下一道晃动的金边。

  我们打完饭,简单寒暄后,丛若萤又是最后一个来的。

  “这次总不是老马了吧?”

  邢悦打趣,丛若萤以做值日回应。开场应该是不错的吧,我想。

  “今天想跟各位聊聊社团的事情……”

  “社团?哦对,我得道个歉,上次活动把辩题带偏了……”秦钰安愣了一下,说。我莫名有种平A换大招的感觉。

  “我不是说这个……其实我觉得你们俩面向观众立论的想法很棒的,只是在逻辑上偏离了辩题的原意。”

  这件事说实话在我心里的确是个疙瘩,但是我不想把这份情绪带到我的身体之外。我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场上是对手,场下是朋友。”

  “好啦,路佳途这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翻篇了翻篇了——今天想聊啥?”邢悦搂着秦钰安的肩膀。

  “下次活动,咱先不打辩论了,就聊聊天。”

  “聊天?”秦钰安有点疑惑。

  “真够水的。”邢悦笑着说。

  “不是水活动,就是咱紧着几个话题,讨论讨论,不争输赢,不分对错,就说咱最真实的想法。”

  “坦白局,有点儿意思。”邢悦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说话含糊不清。“那聊啥?总得有个话头吧?”

  “话头……”我的目光扫过餐盘里的炒菜,忽然灵光一闪:“你们觉得,食堂的饭,好不好吃?”

  “就这?”邢悦忍俊不禁:“佳途,咱瞎聊啊?”

  “非也非也……”秦钰安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好吃’是一个主观且多维度的评价标准。涉及口味、品类、价格、卫生、便捷性……”

  “打住打住!”邢悦赶紧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秦大学者,咱现在是聊天,不是写论文!要我说,食堂的饭嘛……”他夹起一块红烧肉,“饿的时候啥都好吃。不饿的时候,看啥都那样。但要说真心话——”他耸耸肩,“就那样呗,能吃,管饱,但你要说多怀念,那怕是咱毕业了都不会。”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一直不说话的丛若萤。因为邢悦和秦钰安和我比较熟络,聊天时没啥心理负担。但这就难为了丛若萤,她根本就插不上话。

  “若萤,你呢?”

  “我觉得……甜品铺的草莓巴菲很好吃。但只有周三中午有。”

  “钰安,尔何如?”

  秦钰安清了清嗓子:“客观来说,性价比很高。主观来说,我比较喜欢二楼的牛肉面。因为它出餐速度稳定,口味波动小,可以最大限度节省选择时间和不确定风险。”

  轮到我了。我想了想,说:“我可能……比较喜欢刚开学和快放假时候的食堂。”

  “嗯?为啥?”邢悦好奇。

  “刚开学的时候,觉得什么都新鲜,有种‘这就是高中生活啊’的仪式感。快放假的时候,虽然也会吐槽,但想着吃一顿少一顿,又觉得……嗯,也挺好。”我说得有些零碎,但这确实是我偶尔会冒出来的、没道理的感受。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餐具轻碰和食堂背景的嘈杂。

  “嚯,你这角度挺清奇。”邢悦抱拳“佩服佩服。”

  秦钰安点点头:“从时间维度赋予食物以情感价值,这确实是一个常见的人类心理现象,尤其在阶段性生活的节点附近。”

  丛若萤没说话,只是依然保持着神秘的微笑。

  ……

  这之后,我们又聊了不少话题,从食堂饭菜跳到初中时的黑暗料理,又聊到彼此爱吃的饭菜,一直到午休结束。

  这种讨论的模式无疑是成功的。

  不觉间,我感觉心里的疙瘩变小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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