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疗伤
压抑的气氛在他们干活时能缓解许多。
“乔伊,我有个疑问。”史蒂夫一边抹去顽固地赖在餐盘上不走的菜叶,一边问道。石台上陈年盘碟堆积如山,乔伊似是打定主意要等到有访客时再拉上他们一次性解决掉。
他的厨房建在一条迷你地下溪流旁,洗碗台下就是缓缓流过的水流。小溪对面是插着正常火把的岩壁,向不可见的两侧延伸,让人看了压抑。
“说吧。”
“金苹果到底是什么东西?”
整整一木盆的清水被曼茵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才在这里留宿不到一天,她打点家务已经像在绿岗一样熟练了。
“你那天的解释我不大懂。”史蒂夫见乔伊没动唇,补充道。
“没什么的,我也不会做,是以前用剩下的,不多了。”乔伊又洗完了一张碟子,放到摇摇晃晃的——用乔伊的标准算得上干净,却让曼茵鄙夷地闪开的——干净碗堆里。“你快洗吧,看看我都洗好多少了。不过不要太用力,特别是左手。”
“好,好。”听见他说为数不多的金苹果也被他用以救自己,史蒂夫一时不知何以作答,感激地看了埋头洗碗的乔伊一眼,也塞进自己的那堆碗里。
“但是,小伙,有件事你可要知道。”乔伊缓声说道。
“嗯?”
“你的伤。”
“我的伤?”
“会有点疼。”
“呃,我没有感觉。”
“现在还没有。伤口的愈合加快时才会。你左手的骨头都断了,要重新长出来。现在什么痛觉都没有,还能动两下纯粹是治疗的副作用。”乔伊语气严肃地说。
“会……有点疼?”史蒂夫尽力轻松地说,他想起了刚到绿岗时曼茵给自己上的那种药。
“那是肯定啊,骨头要重新长出来。”
史蒂夫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我以为骨头没问题啊。”他说,稍有黄色污渍的绷带下他的手掌捏握自如。“要是说没长出来的话,那我的手指怎么还能动的?”他抓起一张泛着水光的盘子,轻晃。
“那不是骨头,那是,怎么说呢…”乔伊放下手头的活儿,额头上多出几道皱纹。“大概是由于那种东西的缘故,唔,没有名字,但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胶质,能让你的手指动起来。”他说着,伸手点了下史蒂夫绑着绷带的左手掌掌心,可史蒂夫什么感觉也没有。
“没感觉,对不对?”
“啊,奇怪,怎么会……?”
“这种胶质覆盖的地方没有触觉的。”乔伊拿起才被搁到一边儿的盘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晚上要是痛得严重,我也爱莫能助。”
除了吃饭和洗碗,史蒂夫就没有离开过这张越躺越觉硬邦邦的床铺。晚饭后,乔伊的话让史蒂夫不免有些紧张,本无不适的手掌也隐隐约约地刺痛,且有加重的趋势。他百无聊厌地依照脑海里随意出现的鼓点敲打石壁,乱哼哼。
过了不久,手掌上微弱的阵痛渐渐明显了。慢慢到来的痛楚总归要更难熬一些,史蒂夫不耐烦地摩擦双腿,闭上毫无睡意的双眼,胡思乱想着。
少刻,疼痛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史蒂夫扭转身子,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一个小麻烦,治伤难不成还能比受伤痛?虽然蜘蛛无情的獠牙刺进手里的剧痛使人心有余悸,但不管怎样,长出骨头,该不会比那更痛了吧。
然而几分钟后史蒂夫就发现自己实在天真。他乱蹬腿踢飞了单薄的棉被,咬牙摆头发出怪响,只为减缓一些手心被铁钉扎入一般的疼痛。这是如此的难以忍受,以至于他都没发现小小的房间里来了位客人。
“史蒂夫,你还好么?”一个关切的声音说。
“曼茵?”史蒂夫瞧过去,真的是她。虽然阴霾未散,但至少愿意主动来讲话了。熟悉的火红头发包住两颊。她眉头垂着,碧绿的眸子扫了姿势扭曲的史蒂夫一遍。
“要紧吗?”她问。
这个问题实在没有必要,眼下即使为了面子史蒂夫忍了些,可还是忍不住扭腰锁腿。“还,还好。”
曼茵走到他床边上,史蒂夫这才注意到她还换了身行头,穿着极不合身的棉衣裤,一看就是乔伊穿剩下的。“我这里有一瓶止痛药水,乔伊要我拿给你的。”她不知从哪掏出一瓶拇指大,深棕色的药水,里面浑浊的液体还一半有余。
“喝了吧。”她说,把药瓶递给史蒂夫。他毫不掩饰心里的激动接了过来,才发现自己的手根本没法去打开瓶盖。曼茵见了,又拿回去,咬咬舌头一扭打开了药瓶。
“喏。”她把药瓶凑到史蒂夫面前,“你能自己拿着喝吗?” 她说着抖了抖手腕,几滴如蛤蟆的呕吐物一样的液珠滴到他脸上,冰凉刺骨,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想我当然可以自己……噢噢噢噢!”
难以名状的痛苦刺穿厚如瓦片的绷带,勒死了他的喉咙,他毫无意识地发出古怪而恐怖的尖叫,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曼茵猛地一缩,药水撒了他半垂在床沿的被子上一大片。
“你怎么……史蒂夫?”
“我还好,哎哟。”他捻起被子一角,甩回身上。真是太丢脸了,即使再痛,在她面前也该强忍住。
“我喂你喝好了。”
“不用,递给我。”史蒂夫从曼茵手里抓过药瓶,随即松手掉在棉被上,浓稠的药液润润染湿了被子,曼茵看着这一切,眨了眨眼。
大腿处袭来凉意,药水浸透了单薄的棉被,向棉裤发起进攻。他掀开被子,扯到一边,手上的伤口再次刺痛起来。直到深夜,史蒂夫才在慢慢缓解的疼痛与仍没有消退的内疚中沉沉睡去,梦如昨日。
第二日,史蒂夫醒来时惊讶地发现手掌已经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他先用一根手指小心地刮着绷带的边缘,然后又对掌缓缓摩擦,毫无异样。
真的好了?
他兴奋地往床上一拍,也没有一丝痛感。看来金苹果还真有用。
伤口愈合了,那也意味着他和曼茵该返回绿岗。史蒂夫想着。刷怪笼也只能回去后另外找个人和他一道去取,绝不能再冒险派曼茵出去。回想起那俩土匪,史蒂夫发自心底的后怕。因为他愚蠢的失误,少女险些失去了纯洁……该怎么向叶卡捷琳娜还有穆勒,白泱交待地堡里发生的一切?
他仿佛看见叶卡捷琳娜眼中的薄雾刹那间化为电闪雷鸣的乌云,穆勒兜帽下的阴影要将他吞噬,以及白泱愤怒的面庞,无不让他胆战心惊。
在懊恼中沉浸了许久,他又想起了向乔伊道谢的事儿。手头没什么可以当礼物的,光是嘴上说说,对于一个救命恩人,史蒂夫真觉得不够。要是没有这个山羊胡大叔,他连自责的机会都没有。
或者说可以……
十来分钟后,墙壁被挖开了,曼茵探出头来,还是面无表情的恍惚模样。“吃早饭。”
“过来一下好吗?”
曼茵眨眨眼,侧头看了眼身后,走到离他床两三步远的地方,等着他开口。
“是这样的。”史蒂夫坐起身,“我觉得我们要好好谢谢乔伊。”
少女直勾勾地瞪着他,搞得他心底发麻。
“怎么谢?”
他深吸一口气,说:“我们可以邀请他去绿岗。”
刚说完,曼茵就摇头了。
“穆勒不会同意的,叶卡捷琳娜也不会。”
“可他救了我们的命啊,曼茵。这一点无可反驳,何况当初你们轻松地接纳了我。”
“你看起来无害。”
“无害?”
曼茵眉头一皱,眼珠子四处打转,咕咕隆隆说不出一句清晰的句子,好半天才清晰地说到:“你看起来很老实,没什么危险的。”
“老实?那乔伊还带着孩子,更会老实呀。”
“不不,他们是这么想的,我觉得……”
史蒂夫盯着她的碧眼,后者赶忙闪开。
“觉得?”
“我觉得你很好,行了吧?”她突然生气了,语气也变得陌生。“无害就是无害,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也不想解释,过来吃早饭!”
她直冲冲地走了,留下史蒂夫自己原地发愣,接着稍是苦笑,至少她有了"生气"这种情绪,对于恢复而言这是个好的开始。
当天晚些时候,史蒂夫正在起居室翻阅乔伊的藏书,琢磨一位古领主的名字读法。
“蚌——篷——篷黎——篷皮——乔伊,这个人名怎么念——哦,是你。”
曼茵呆愣愣地停在门口,转身要走。
“嘿,曼茵!”
“干嘛?”她头也不回。
“我……没什么。”
红色发缕消失在门后。
“曼茵!”
脚步声停了。
“……我很抱歉。”
她沉默着。
“我真想回到过去,你让我不要去打水的那个时候,我一定会听你的,忍住口渴,把囚怪笼拿到安安稳稳回家。谢谢你在地下河的时候帮我解开盔甲,曼茵,我应该说的,谢谢你。”
酸热的感情激流冲入鼻尖,他的嗓音沙哑了。“谢谢你在地下陪着我,在图书馆的时候执意和我一道上去,即使有可能死在那儿。我真的,真的,真的谢谢你,曼茵。”
她依旧沉默着,红发静静垂在视野边缘。
“蜘蛛来的时候,我没能保护好你,保护好自己,没办法和土匪打。我多想挡在你前面,替你承受痛苦,杀死这帮畜牲。但我没能做到,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很内疚,我不会再让同样的事发生了”
说这些话令史蒂夫心情沉重,但只要能更进一步安抚少女的情绪,那也值得。
门外安静得足以听清泪水滑落地板的声音。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它们……你不知道……不……”她的话带着浓厚的鼻音,滑稽而又让人心疼。
“……我知道,那是我的错,我希望你能原谅我,或者怪我,只要能让你感觉好些。”
“可我……它们……就差一点……”
“它们做过什么,我知道,但那不怪你,因为我的过错,我当时就该听你的,不去地下河。”
史蒂夫站了起来,声音也跟着稍稍抬高,愧疚而坚定。
“曼茵,振作一点好不好?你知道我看着你恍惚的样子,心有多痛吗?”
一席话如同点燃了爆竹,火红色的烟花撞开脆弱的木门,扑入史蒂夫怀里,几乎将他掀翻。女孩呜呜地哭泣,毛衣下的身子热得发烫,实实在在地粘在身前。
“史蒂夫……”
红发微微颤抖,她的脸埋在他胸膛里,鼻梁顶得他发痒。史蒂夫犹如被丢进冰水中,一下子呼吸困难,接着,自然而然地,他轻轻拥住了她快速起伏的背,前所未有的真实与怜惜搅动小小的起居室,将其他所有都幻化为他们的陪衬。
“原谅我。”
少女抬起头,碧绿的眸子溢满晶莹的泪水,沾在睫毛上,折射鹅黄色的火炬微光。
“……嗯”
她几乎是用鼻子发出这个音的,嗡嗡地响 ,听得史蒂夫一阵鸡皮疙瘩,兴奋的战栗。怀中人热乎乎的身体是如此的真切,软绵绵的胳膊,结实的背脊,骨头突出的肩膀,还有她的脸在胸前磨蹭的触感……他闭上眼,贪婪而又珍惜地品味,放慢呼吸,生怕她下一秒就离去。
“呼……呼……”少女略有急促地喘着气,他睁开眼,与她对视,捕捉每一寸善意与爱意的光。她嘴角微微勾起,却又松弛下来,眉毛一皱,眼睛移向别处。
她轻柔地放开了他,转身离开,步子放得很慢,很慢,就像一首行至终点的曲子……
……却还有新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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