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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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拷问”囚犯

  隔了好一会儿,史蒂夫才能压抑住内心剧烈呼啸的惊疑之情,勉强张开口吐出一个词。

  “什么?”

  曼茵正在叙述其他出现在她梦境里的形色事务,被他打断,停下话头,一脸疑惑。

  “什么呀?”她说。

  “你再说一遍?”

  “你怎么了啊?”曼茵担忧地看着他,“好吓人啊,别这样瞪着我。”

  史蒂夫咽下一口咸湿的唾沫,说:“你梦见了什么?”

  曼茵眉毛扣在一块,额头挤出浅浅的几道皱纹。“我梦见了什么?我梦见什么有什么意义呢?”

  史蒂夫看着她。

  “喂,别这样,我说过了,好吓人哦。”她挪开了些。

  他移开视线,转而投向她颈间被夜色涂黑的围巾。

  “你梦见了什么?”一种奇妙的可能性在史蒂夫心里升起。会不会——虽然太过牵强——可难倒没有可能,梦境里那只温暖潮湿的手的主人就坐在自己身旁吗?

  “没什么啊,就是些奇奇怪怪的画面,奔跑的人群,还有红色的天空。你关心这个干什么?”她目光里的警惕消散了,打量史蒂夫。“该不会你做了和我一样的梦吧?”

  屋子里吵吵嚷嚷,史蒂夫犹豫不决,不知道怎么去解释他如此急切地询问是为什么,也不知道怎样说清楚缠绕在梦中多日的谜团。“你…有没有梦见一只手?”

  “一只手?你在说什么…”

  “不是一只手,不对,就是一只手,一只温暖…不,对你而言倒应该是冰冷的…”糟糕透顶,他完全没有讲明白,曼茵现在该是一头雾水了。自己是怎么一回事,这点小问题…

  曼茵没有像他预想中的那样,摆出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而是理解地笑了笑,说:“是有一只手吧,但我不明白你问这个干什么?”

  史蒂夫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尖叫,'就是她!你们失忆之前一定认识!'若果真如此,那又从何解释两人失去记忆的时间点隔了好几年?

  他瞧瞧曼茵,后者盯着他肩膀,不语静思,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他决定再向她询问一些细节。

  “那只手是不是紧紧握住了你的?”

  曼茵猛地睁大眼睛,点点头。“该不会,该不会…”

  她深吸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史蒂夫知道她要讲什么,耐心等待着。凉风于耳畔轻语,他担心自己会不会听不清楚。可没有一个字从曼茵张开的嘴里流出来,见她迟迟不肯道明,他不禁产生一股想替她说出来的冲动。

  “嘁,怎么可能。我真是糊涂了。”史蒂夫刚要开口,曼茵就出人意料地说道,还在拍打自己的额头。“怎么可能,巧合而已…”

  “什么巧合?”他迫切地问。

  “没什么。”曼茵飞快地瞄他一眼,把目光转向远方,离他远远的,好像史蒂夫的眼睛会让人中毒一样。“这不过是一个巧合,做同样的梦罢了。你去问问叶卡捷琳娜,说不定她也会给你一样的答案。虽然说她没有失忆。”

  她扫视片片橙光点缀的田野。

  “说不定同样的环境会叫人梦见同样的东西。每晚都伴着那些怪物的怪叫入睡,会做一样的噩梦没什么稀奇嘛。”

  史蒂夫郁郁地搓弄手心,被蜘蛛毒牙所刺穿带来的麻烦还没有完全消失,白色的嫩肉摸起来痒痒的。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月光下的海浪在拍击礁石。

  突然,他意识到有地方不对劲。

  “曼茵?”

  “又怎么啦?”她头也不回地说。

  “你听得见怪物的叫声吗?”

  曼茵怔住了,一动不动地与他对视。

  “奇怪…”

  “嘘!”她竖起一根手指,瞳目滑向眼角,紧接着脑袋就朝瞳孔歪斜的方向转去。“我在听。”

  奇怪,自己怎么没发觉这一明显的事实呢?寻常夜晚,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忍受那帮怪物的嚎叫,任其在屋子里回荡,祈求上帝把它们全杀个精光,好还一片静怡的夜晚。可当噪音消失后,史蒂夫不觉有任何轻松感可言,怪异而不安的气氛仿佛一直潜伏在空气中,这下全给点燃。

  “真是奇了。”曼茵说:“它们都得了会哑巴的怪病吗,还是躲到哪里去喽?”

  “吃晚饭的时候有叫声没,你还记不记得?”她收回查看远处栅栏边缘的目光,问道。

  这个问题史蒂夫也给不出答案。“好像有吧。”他不确定地说。

  “奇怪。”曼茵再次向屋檐下望去,叫喊道:“嘿,叶卡捷琳娜”

  史蒂夫一瞧,只见门厅外叶卡捷琳娜孤零零地朝田野走去,听见有人喊她停下脚步,朝他俩挥了挥手,又自顾自地走着。

  一定是去察看情况了。史蒂夫想。她肯定也发现了怪物们失声的古怪状况,要赶去探明原因。

  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白泱冲出屋子,背上吊着把弓和箭筒,赶上昏黄灯光下银发闪耀的叶卡捷琳娜。

  “他们过去了。”曼茵站起来,拍拍大腿,眼睛只比刚才睁得更大。“看不见怪物的影子。”

  “该不会在伏击他们吧?”史蒂夫瞎猜,“那帮怪物不会懂得如何用计了吧?”

  曼茵埋怨地瞪他一眼。“怎么可能,你别乱猜。”

  “难说。”

  白泱总算追上了叶卡捷琳娜。真不容易,好几次他就要走在她肩旁了,可每到这时叶卡捷琳娜头也不回一下,就会加快步伐,小跑起来,对白泱气恼的喊叫不理不睬。

来“以前有这种情况吗?”史蒂夫问。

  曼茵摇摇头,“我从没见过,今晚是头一次。”她缩起肩膀,没来头地瑟瑟发抖。

  “你冷了?”

  “没有,我只是担心…”

  身后嘎吱一声,她吓得轻轻叫唤,捂住嘴巴。“穆勒!”她埋怨地说:“你吓死我了。”

  活板门处,一个黑色的影子遮挡住屋里的光线,兜帽下的脸朝着两人。要不是曼茵这一叫,史蒂夫一时半会还认不出来者是谁。

  “抱歉。”穆勒低沉地说:“我要出去一趟,叶卡捷琳娜和白泱也出去了,屋里要人看管。”

  “那些怪物…”

  “我知道。”穆勒打断了他。“你快到地下室去,看着麦考密克。曼茵,你到大门去。”

  “没有给他锁着吗?”史蒂夫惊讶地问。

  “有锁。”穆勒朝活版门下瞥了眼,好像有什么人在喊他。“别管太多。要是有情况,你就只管叫。曼茵,你听见史蒂夫那有动静就扯开嗓子喊,我立马赶回来。”他语气严肃,活像位战役打响前给部下布置任务的指挥官。

  曼茵大概是给紧张的气氛吓到了,口齿不清地说:“有情况?怎,怎么了?干嘛这个样子啊。”

  穆勒语气缓和了些,但话中仍然不加任何没意义的词,听上去怪怪的。“没大问题,放心。快下来。”

  “可是…”

  “现在!”穆勒粗声把史蒂夫到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兜帽缩回屋内,留下他俩面面相觑。

  “急什么嘛,真是。”曼茵埋怨道,朝田野望去。有那么一瞬间,史蒂夫以为她不会听从穆勒的吩咐下楼放哨,但事实并非如此。她晃晃脑袋,噗呲吐气,起身伏腰走向活板门。

  见状,史蒂夫也没有理由在屋顶挨冷风,跟在她后面爬下摇摇晃晃的木梯,踏进烛光明亮的屋内。

  “啪嗒”,一声闷响由楼下传来。

  “啧啧。”

  史蒂夫皱起眉头,寻去这恼人声音的主人,庄与昴站在二楼楼梯口处,身子朝向离开的方向,半条腿悬在空中。

  “你在这里干什么。”曼茵平静地问。

  “和你一样啊。哎,真可惜,他已经睡着了,半点兴致也没有。”她一边说一边走下楼梯,短而挺翘的马尾辫一抖消失在墙边。

  “他?欧瑞金斯?”史蒂夫说。

  她没有回答,脚步声不慌不忙。

  “她什么意思?”当史蒂夫认为庄与昴走得够远后,对曼茵耳语道。

  “甭理她。”曼茵把围巾取下,撩开与毛线缠绕在一块的头发。

  “啊?”她这句话带有口音,史蒂夫不得不再问她一遍。

  “不用理她,烦人的家伙。”她动作轻柔地把围巾挂在床头,桃红色的流苏落到洁白的枕头上。“我猜白泱挖的陷阱终于起作用了。”

  “困住怪物了?”史蒂夫待曼茵走出闺房后帮她把门给带上了。

  “谢谢。”她说:“对,白泱老早以前——我才刚来不久的时候,在林子里挖了大片陷阱,像什么盖有草皮的大坑,捕猎吊绳,还有红石陷阱,那个是叶卡捷琳娜和他一道做的。”

  他们走到一楼,光线柔和,餐桌呈现出很奇怪的模样,远一些的那端和他们走的时候一样杯盘狼藉,可另一端却干干净净,一点食物残渣也没有,还在反射烛光。

  “唔…”史蒂夫放慢脚步,猜测是谁收拾到一半时停下了。

  “你不去地下室?”曼茵背倚门框问。

  “马上。”他走向地下室暗红色的入口。想到底下还关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匪徒,两手空空地去实在不妥,他拿起楼梯角柜子上的巨剑,依然沉重,但这份重量多少让他安心。

  他没多作停留,走下楼梯,推开关着麦考密克的那间地下室的门。想到这家伙要被扔下岩浆,史蒂夫直发寒意。为安全起见,在原地等了两秒后他才走进去。

  里头的摆设和上次他与欧瑞金斯一道来时并无二致,圆石构成了房间的墙壁,灰尘仆仆的大箱子胡乱堆放在角落里。一个人影蜷缩在层层旧毛毯下,见有人进来,吃力地钻出他那简陋的窝,用其浑浊肮脏的眼睛打量史蒂夫。

  “嗬,可是记起我来了?”他嘶哑地说:“饭呢?”

  “什么饭?”史蒂夫手还握着门把手。

  蓬头垢面的人麦考密克眯起双眼。“你不是来送饭的?”

  “不是,穆勒叫我下来…”他差点要说出'看管你'一词,好在及时刹住了,灵机一动,接着说:“因为我有点话要问你。”

  麦考密克挠抓他杂草一般的暗黄色短发,一脸狐疑。“问话?问啥话?”

  “额…”史蒂夫被他瞪得发咻,脑海里闪过穆勒的头像,对了,穆勒。“你以前认识穆勒吗?”

  囚徒眼睛眯得更细了,嘴巴嘶嘶吐着口水。

  “那老畜生,呸。”

  “呃。我的问题是…”

  囚徒粗暴地打断了他,掀起脏兮兮的袖子,露出布满污黑血迹的小臂。“瞧瞧吧,好好瞧瞧!”

  “史蒂夫?你还好么?”曼茵紧张的声音由不远的楼上传来。

  “我没事!”他回应,目光注视着麦考密克伤痕累累的手臂,肚子里一阵翻滚。“给我瞧这个干什么?”说完,他瞥过囚徒被粗麻绳系死的脚腕,心里估测自己在不在其徒手袭击得到的范围内。

  “呸,老畜生,我X他XX,呸。”麦考密克四处乱瞟,自言自语,好似屋里除他没有别人了一样。“不得好死,等我出去,非要你狗命不可。”他越说越激动,全身颤抖,那些伤口怕是有涨破的危险。

  “史蒂夫?”曼茵又在喊。

  “他情绪有点激动!”史蒂夫向后退去两步。那些麻绳也不知道结不结实,万一麦考密克发狂,将之扯断可怎么办?

  “呼哧,呼哧。”麦考密克跳将起来,饱含怨气地瞠目瞪视着他。史蒂夫心里一跳,手飞也似地拉开门,跌跌撞撞冲出地下室,只想快点远离这个疯子。

  “啪!”门被他猛地关上,在里面,麦考密克仍叫骂个不停。“想饿死老子啊?XXX…”言词污秽不堪入耳,还伴有喘息蹬腿的噪声。

  这回他明白为什么白泱不想留着这囚犯了,真是十足的野兽,要是给他逃出去了还得了?

  “史蒂夫?”

  他一惊,抬头,发现曼茵站在楼上的楼梯口处,满脸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怎么了?”她恐惧地看向地下室斑驳的木门,麦考密克还在闹腾,吵吵嚷嚷。

  “那家伙发狂了。”史蒂夫抹抹额头。“真可怕,搞得我是与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似的。”

  曼茵抿着嘴唇,闷闷不语。屋子外面依旧没有半点该有的叫声。

  “他好像停下来了。”曼茵指了指地下室的门。

“我知道,我不会开门的。”史蒂夫蹲坐在门边,打定主意不踏进去半步

  “你不进去?”

  “没有必要。”史蒂夫口是心非。

  “可穆勒让你在里面守着他啊。”

  “我在这里也一样。”他飞快地揉了鼻尖。“你快上去吧,有情况我就喊你。”

  但曼茵没有动。“你真的没问题么?”

  “没事,你快去吧。”史蒂夫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仿佛麦考密克对他而言不过是个难处理的小喽啰一样。要是有根烟能让他叼在嘴里,那效果就更好了,或者有副乔伊似的山羊胡供他抚顺。

  曼茵迟疑地看看他,又瞧瞧安静的地下室,“我就在那儿,有情况就喊,好吗?”

  “我搞得定。”

  “别冒险了。”说罢,她转身就走,还回头瞟了两眼,满是不信任,仿佛史蒂夫他是个半大小子,遇上麦考密克这样的疯子完全束手无策啥也做不了似的。

  为什么呢?还不是地下矿道里的那场灾难,他怎么这么没用,眼睁睁地…唉。史蒂夫苦涩地摇摇头,把双腿摊开。就这样坐着好了,反正囚徒被套着脚链也出不来。

  烛火昏黄,四下宁静,空气微寒。背后突然传来人声把他吓了一跳,打断了思绪。还是那该死的麦考密克的声音。

  “有人吗,我X,又跑了,不把老子当人看…”

  “你想干什么?”

  “嗬,我刚才的行为过激了,你别介意。互相理解下呗,换作是你,被套上脚链,不给饭吃,也一样嘛。”麦考密克的声音抑扬顿挫,饱含真情,和之前判若两人。

  过了好久,史蒂夫也没回话。谁知道这家伙打的什么算盘,不听为妙。况且他也没有心情再说一句话,全想着曼茵。

  “喂,在吗?”

  沉默。

  “有人吗?又走了,靠。”麦考密克气急败坏地捶打着什么,叮叮当当。

  一阵冷风自上方吹下,史蒂夫打了个喷嚏。

  地下室里又一阵叮叮当当。

  “你没走,你就在门边,对吧?”麦考密克激动地说,分贝大了许多。

  只要他不出声,这家伙会消停下来吧。正这么想着,鼻尖一痒,他又打了个喷嚏,较之前的还要响。

  “别不说话哟,没意思的。真是,正当理由有什么不能答应的,饭也不给人吃,床也没有一个。这算什么?你在那儿,别装了,我知道。”

  再装也没用,这烦人的家伙保准竖着耳朵,一有风吹草动就要吵个没完。为还耳朵一片安宁,史蒂夫无奈地'哝'了声。

  “是吧,我说得不错。这门缝可大了,影子照的那是个清清楚楚…”

  “你到底要什么?”

  “饭!”麦考密克用极高的音量回应道,震得他心跳加速,耳畔鸣叫不已。

  “你叫什么?”史蒂夫抱怨,心想曼茵听见这喊声估计又要下来,对他报以不信任的目光。

  “饭啊,今天一整天,啥也没有,算什么啊?我再不厚道,也不像你们这样,狼心狗肺…不不不,你当没听见,没听见。” 麦考密克最后两句话,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楼上没有半点声响,曼茵不可能没听见,这会她在干嘛呢?

  “朋友,朋友,我只要一块面包罢了,小小的一块面包。冷的也无所谓,只要面包。”他急切地说。

  “我为什么要给你。”史蒂夫心不在焉地回答,心想曼茵是不是能听清楚他们在下面的对话。

  门背后的囚徒安静了下来,正当史蒂夫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享受片刻的宁静,不受干扰地沉浸于思绪中时——

  “你想不想知道些摩西的情报?”麦考密克幽幽地说。

  “…不要。”反正他知道的情报也都被穆勒套了出来,直接去问穆勒就行。

  这个回答麦考密克大概是有准备的,遭到拒绝后,他不慌不忙地接着说道:“那杂种不一定都知道,讲真。”

  “那你告诉我后他也就知道了,我估计他还会就你不老实交代清楚这问题再找你聊一聊。”为了让这家伙彻底闭嘴,史蒂夫刻意用穆勒刺激他。效果还挺不错。过去了好久,门另一头没有半点动静。

  难得的宁静时光,史蒂夫却放松不下来。他闭上双眼,意识在焦虑不安中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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