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将心意传递

　　世间繁华永远与我保持着一条显著的分界线。

　　简单的铁门与墙壁难以阻挡那欢天喜地的吵闹，快活的空气甚至从门窗缝隙中溢出，重重压在门外的我身上，让呼吸对我而言都成了一件困难。

　　犹豫的手伸出又缩回，一遍遍反复，直到那宣告上课的铃声响起，我才只剩下声声叹息，随即抬手朝着大门推去。

　　那铁门灵敏地将我的动作察觉，不知好歹地发出怪异的声响。声音不大，却对这伙上课吵闹的同学而言异常尖锐，方才的热闹倏地被按下静止，大伙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蜂拥而来的好奇目光堆积在那半开的大门上。

　　只可惜下一瞬便转为了失望。

　　方才的快活转瞬即逝，只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沉闷，人们的瞳仁纷纷瞪得圆润，似在用眼神邀我离开。

　　或是这样的结果实在让人失望，那班长主动带头让人念起书来，似是想带着大伙忘掉那不愉快的遭遇——

　　忘掉回归返校的我。

　　我不再让视线在人群中游离，微微将头低下，任由黑色的长刘海垂下，遮掩我的大半面孔，以及那双最为招人厌恶的血瞳。

　　随即便看着地板穿过人群，试图朝着自己后排的座位走去，却难以避免过道那伙格外刺耳的议论：

　　“谁家好人这么想不开，把他给我们放回来了！”

　　“眼看着高考了……晦气！”

　　“怎么还没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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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还没死啊，我这样的家伙。明明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将我的死去当作他们的期望。

　　可是，她却告诉我，要活着……

　　“！”

　　阳光炙烤着我的面容，让那脸颊变得滚烫，让眼角也禁不住泛起些许温热的泪花。

　　那令我困扰的少女正坐在我的身前，灵巧地使唤着手边的木桨，让这艘小船平稳地航行着。

　　说起来，安娜的体力着实让我咋舌，她仅仅休憩了几个钟头就重新精神焕发，半强迫式地接过船桨，劝着我休息去。

　　那我自然也只得发挥自己能躺善眠的本领啦~

　　“呃，嗯。”

　　尽管这艘在海盗那儿偷取的船只比安娜自己的那艘大出不少，但长时间的固定睡姿仍然让我觉着些许酸疼，不由自主地便稍稍活动起了身子，嘴巴不争气地嘶出声来。

　　“羊羽？你醒了！休息得怎么样？”

　　安娜的语气很是惊喜，或许是这千篇一律的海平面也让她确实感到有些无趣，而我的醒来让她终于等到了一个聊天的伴儿。

　　“嗯，托你的福。”

　　我的客气话似乎很受安娜喜欢，她嘻嘻笑着，又像是害怕气氛冷场，连忙打出了自己准备已久的话题：

　　“说起来，羊羽原来也是个异能者啊！”

　　这不是我第一次被认为是所谓异能者，而在他们眼中我的“特殊异能”就是那对绽放光芒的血瞳。不过我并搞不清楚我那放慢敌人动作，或者说是增强自己反应能力的技能是否算是「特殊异能」。

　　“我不知道，但的确有着什么能力。”

　　“对啊，毕竟你失忆了嘛。不过你的异能控制真的很好欸！连那个维克森都感知不到你的存在，看来不是我的「感知术」出问题了！”她笑道，看来这个结果让她满意了不少。

　　我这才想起来安娜当初为我解释的「感知术」。这个世界的人们似乎相当依赖着这种强大的观察方式，而那个维克森之所以被我偷袭成功，似乎是因为他们从我的身上无法感知到异能存在。

　　我又试着用安娜当初告诉我的方法使用了下「感知术」，但依然无功而返，几次失败下来，最后我也只能勉强看到一些星星点点的异能碎片。

　　这招数显然比我想象中还要难以学会。

　　不过比起这个所谓的「感知术」，我倒对安娜先前的瞬间移动，以及“末影人”那个称呼起了兴趣。

　　这个女孩强大而善良，在一路的交流中想法设法地对我提出问题来，只为以此唤醒我那从未有过的记忆。可她自己的情况却处处遮掩，她是这般神秘，就像隐匿于薄雾，让人只能看清些许轮廓。

　　我倒也不是什么喜欢打听他人底细的家伙啦，只不过这个女孩，这个要我活着、为我引路的女孩，不知怎的，对于她的事情我总感到莫名在意。

　　或许只是因为她与我遇到过的人都不一样。

　　总而言之，要弄清这个世界，就自然得先了解安娜。嗯，就是这样，那我想要了解她的信息也并不奇怪嘛！

　　我这般说服自己，随即开口朝她问了过去：

　　“安娜，能和我讲讲你自己吗？”

　　“啊？”

　　我提出的问题并不明确，让她一瞬难以反应，但她终究是理解了我的意思。只见得船速缓缓放慢，划船的节奏就像安娜的思绪一般被打乱。

　　她并未料想我会在这时候突然询问，又或是本来就不清楚该如何回应。

　　“呐，羊羽，你也知道了，我是末影人，而非人族。”

　　她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直面回复，她的语调见不着多少温度，让人轻而易举便能感知到其中的忧伤。

　　尽管只能见着她的背影，但我却浮想到了她美艳面容上露出的苦笑，让人不由得便心生怜悯。

　　“很小的时候，大家都这样说着，说末影人与人族生来便是敌对，这是神明的旨意。”

　　小船彻底停下，少女停止了她所有的动作，只留下一个静悄悄的背影，这般沉重的气氛让我很是心烦。

　　“我时常在想，为什么我们要憎恶人类，我们明明素未谋面。为什么人类要将我赶尽杀绝，明明我从未与他们有过纠葛。”她的声音平静，听进我的耳膜却又像在哭泣。她的话语说到此处便留了一时的停顿，只听她一声娇弱的喘息，才将话语接续：

　　“和你相遇那时，我隐瞒了自己的末影人身份，唔，要是你害怕我怎么办？要是你讨厌我怎么办？你会将我视作怪物吗？就像其他的所有人类那样。”她的情绪陡然变得激动，可又是片刻的安稳，再度说话时声音以及变得细小：

　　“可是，我只想要有一个可以说话的同伴啊……”

　　我并没立即回应，只因那心头猛然感到压抑。

　　我厌恶那种生来就是的说法，生来就是敌人，生来就是亲人。人们永远没有选择出生的权利，出生却剥夺得了更多选择的权利。

　　凭什么！

　　凭什么要接受那些打一开始便被规划完成的人生？

　　凭什么善良的少女会被视作怪物？

　　凭什么我又只能接受这双灾厄之瞳？

　　我厌恶一切来自出生的歧视，厌恶那些有能力选择的人去评判那些没有能力选择的人。将仇恨施加于一个生于不幸的无辜人物，这样的行为我实在讨厌！

　　所以……

　　我不知觉间攥起了拳头，紧紧将牙齿咬住，那双眼眸也变得灼热。

　　我将自己的情绪平复，故作沉着地开口将沉默打破：

　　“那种事情，无所谓吧。”

　　“欸？”我的话语让安娜猛地回过头来，紫色的双眸挂着些许泪珠，在艳阳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我不自觉地偏过头，躲开她的视线，又开口将方才的话复述一番：“人类也好，末影人也罢，那些事情都无所谓吧。”

　　一面说着，又不自觉地勾起嘴角，我将头放正，轻轻将眼神放柔，注视着少女宝石般的瞳仁：“反正你是安娜，是我最近才认识的，相当难得的伙伴。除了这层关系，其他的都无所谓吧。而且……”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下意识地便将声音压低，补充道：

　　“而且我从不觉得你是什么怪物，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满足。”

　　我感觉自己像是说出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来，不敢再与少女的视线接触，却不料想她自己倒猛地将身子转了回去。

　　欸？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吗？

　　我对这个反应只觉得些许慌乱，可随即却听着了少女小声的抽泣，害得我更是不知所措。

　　“我不是那个意思，呃，怎么说呢，我很高兴你能邀请我加入，这类意思吧……也不是！”

　　“嗯呢，没事哦。”她是看出了我的担忧，便将抽泣止住，用自己葱白的手指擦拭着眼角的泪珠，咳嗽着，随即又是细细的笑声。

　　随后，小船又开始划动，拍出层层波纹在海面荡漾。

　　“对不起啦，有关我的事情，现在可能还不能告诉你太多。”她微微偏头，露出她白皙的侧脸，她只是眯着眼睛，甜美地笑着。

　　“不过，和羊羽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我也很满足哦！”

　　她那俏丽的容颜被阳光打上红晕，笑容却比艳阳灿烂。

　　这般笑脸，竟将我的思绪轻而易举地扰得纷乱，只觉着自己的双颊也在发烫，胸口又格外温暖。

　　别乱说这种话啊，好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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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终于在眼泪流出来前让话题成功转移，事实上最后我并未得到多少有关安娜的信息，可不知怎的，迷雾中的安娜却又这般清晰可见。

　　安娜也向我告知了一些有关种族的问题，似乎在这个世界，种族矛盾相当突出。这恐怕也正是安娜如此渴望到那个号称平等国度的麦块国的缘由。

　　不过谈笑中我还是注意到了周遭环境的改变，最直接的变化就是骤然下降的温度，而海水的颜色也由浅变深。

　　显然，我们的船往北方移动了不少距离。

　　“奇怪……”

　　安娜再次停下了船，急急忙忙地从包中取出地图反复观察。

　　“麦块国……应该属于热带区域才对啊……”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安娜的短发间滴下，能明显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我慢慢地也猜出了什么。

　　“难道说……”

　　“我们，可能走错方向了……”

　　“草。”

　　我开始回忆起最初跟着安娜走遍小岛才找到小船的经历，她再一次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路痴属性。

　　尽管海上并没有能够参考方位的建筑，但单凭东升西落的太阳也能分清东南西北吧！

　　这件事情对安娜的打击确实不小，她呆呆地举着地图，冷汗不间断地从涨得绯红的脸上流下。

　　说起来刚才她告诉过我末影人是惧怕水的，但看来汗水还并不至于让他们受伤。

　　只不过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在地图上估定我们的位置了，好在我们望见了远处的一座小岛。

　　距日落尚有一段时间，但我们也并不打算再在迷途的汪洋中逗留，安娜匆匆地把船往岛的方向驶去。

　　这并不是个大岛，但岛上的植被却相当茂盛，岛屿中央被密林覆盖。

　　我们并没有直接登陆，而是由安娜划着船沿着海岸线行驶了很长一段距离才选定上岸点。

　　“能在日落前找到一个岛也算是一种运气吧，陆地上遇上海盗的概率应该会小很多吧。”我下了船，让一天一夜未沾土地的双脚好生活动了一下，又随口同一旁沉默的安娜搭了话，试图让她不那么消沉。

　　“……”

　　安娜没有回答我，看似还没走出带地图迷路的阴影，我只得轻叹一气，转过身安慰道：

　　“嘛，第一次出远门这种事情还是挺常见的，不用太自责……”

　　但当我转过头后，吐出一半的话语却就此没了后续，安娜并没有露出我所预料的羞怯表情，相反，她眉头紧皱，锐利的视线牢牢锁住不远处的树林，高贵的紫瞳溢出难以阻挡的杀意。

　　“安娜，你……”

　　一瞬，眼前的少女突然化成团团紫色微粒，同时，我听到了箭矢划破天空的尖锐声响。

　　我猛的转过身，看到的是安娜瘦小的背影，以及一堵不知何时出现的泥土壁垒，挡住了几支向着我们飞来的箭矢。

　　我不敢再怠慢，匆匆拔出崭新的铁剑，将注意力死死集中到树林方向。

　　“碰！”

　　沉闷的声响清晰地传入我的大脑，同时传来的只有足以令我晕厥的疼痛。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与安娜惊讶的视线对上，剩下的便只是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