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玫瑰与王冠②

　　苦闷，浮躁，雄华壮美的天耀宫如今在这位帝国皇女眼中只剩得这般印象。

　　自回城以后，在外自由惯了的皇女又如六年前那般被拷上无形的枷锁。她曾满怀期待地等候着自己成人的晚宴，误以为真正的自由将为她敞开，却不料当这一天终在眼前时，心目中独当一面的念头彻底被人用利剑斩断。

　　成人早没了意义，可成人的晚宴还是如期而至。

　　心中的幽怨未曾被悠扬的乐曲吹散，倒惹得凯瑟琳只得躲在角落轻抬自己的酒杯，用苦涩的酒水溶解满腔的不甘。

　　唯一的慰藉只是西蒙还在自己的身边，那位几乎陪伴了自己一生的少年随从。凯瑟琳回想得起他初次到宫中来的模样，胆怯而羞涩，有着与他人一样的恭敬，却又露得出大人们没有的天真笑脸。

　　记得是西蒙为自己带来了皇宫外的故事，让她知晓了与富贵对应的还有贫穷。亦是他在皇女亲眼见识世界的旅途中寸步不离地陪在左右。她早不再将那位面色病态的男子视作侍从，那是她真正宝贵的伙伴与亲人。

　　只是可笑，这样宝贵的角色却会缺席皇女最为重要的一次生日晚宴。皇子雷德尔早在之前便故意为西蒙安排了繁多的工作，似是刻意让他不得参与皇女的珍贵回忆，或许只是一个警告，以增强凯瑟琳对他这个皇兄的服从性。

　　这般念头一想起，便不由得皱起自己新月般的青眉，将酒杯握紧。

　　如今的皇子雷德尔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若是执意要与他纠缠，想必连她这个皇女都难以自保。倒不如等着成人宴结束后，找个机会赶紧与西蒙逃出皇城，重新开启自己的旅途。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如今的自己连小小的天耀宫都走不出。

　　在凯瑟琳回了城后，有关生日晚宴的一切事务都是雷德尔负责安排，从邀请宾客到活动流程，尽管表面上给了凯瑟琳提建议的权利，可最后看来几乎全是雷德尔自己的手笔。哪怕是凯瑟琳在活动开始时的演讲稿，都是由雷德尔自己准备妥当的。

　　这轮宴会引来了帝国四方的各路权贵，却不见得一个与凯瑟琳关系密切的熟人，倒是好几个曾时在旅途中接待过凯瑟琳的城主，他们不曾给她留下过什么好印象，几乎每一个都是草菅人命的贵族老爷。

　　显然皇子雷德尔丝毫不介意用自己妹妹的生日晚宴来拉拢地方的势力。凯瑟琳只得躲在宴会的角落，用着旁观者的身份冷眼注视着这场冷血的欢庆。

　　“皇女大人，可算找着您了！”

　　两位身着华美的男子终于在欢愉的边缘找到了这位主角，是皇子的侍从，雷德尔并没兴致参与这场无聊的盛会，在开头露了脸后就甩手将宴会的管理交给了自己的手下。

　　“什么事？”凯瑟琳稍稍收起眸中的厌恶色彩，装出一副平静地模样回应着两位侍从，可注意力却被大厅中心散开的人群吸引了去。

　　“皇子大人知道您喜欢剑术，刻意请来了皇都的剑术高手，在宴会上表演剑斗。”

　　“哦？”侍从的回答让凯瑟琳微微抬眉，剑斗表演也是凯瑟琳提出的众多建议中的一条，应该说，这也是这么多建议里唯一被雷德尔采纳的一条。不过这短暂的惊讶很快便消散，亨特帝国本就崇尚武斗，这场剑术表演想必不是为她凯瑟琳准备，而是为那些同样热爱剑斗的权贵们准备。

　　既然如此，那就让本皇女也来寻些乐子。

　　一面想着，凯瑟琳倒也不再理会一旁的侍从，放下酒杯，踏着灵巧的步子走到大厅中央。果不其然，两位剑士正激烈地搏斗着，虽是表演赛，二人却都格外地卖力，这便是帝国人对于武术的追求。

　　剑士的身影灵巧地变换着，木剑碰撞的声响不绝于耳，每次惊险的动作后都伴着观众喜悦的惊呼，倒让凯瑟琳也不由得露出笑意来。

　　“打得好。”

　　皇女笑道，随即从一旁观战的替补剑士手中抢过木剑来，灵巧的闪身躲过众人的阻拦，拖着肥大的裙摆跃向半空，伴随一抹蓝色的优雅弧线落到斗士对抗的中央。

　　“皇，皇女大人？！”

　　两位剑士的动作连忙收了起来，却只见得皇女轻挑的嘴角，与凌厉袭来的木剑。

　　剑士们慌忙举剑抵挡，可皇女却轻描淡写地把攻击收回，手腕一翻朝着二人未曾防备的下盘攻去，好在二人都是老练的剑客，及时挡下攻击来，显然是不再拥有分神的胆量。

　　见着攻击被挡下，凯瑟琳反倒流露出一分满意的神色，随即又是势如破竹的进攻，虽是以一敌二，却保持着一副老练剑客的云淡风轻，慢慢的，倒让那两位剑士也没了顾虑，纷纷在皇女面前展露出真本事来。

　　趁着皇女进攻的间隙，一上一下一左一右两剑一齐朝着皇女劈了过来。却不见凯瑟琳面色改变，轻盈两个步子往后撤去，挥剑挡住一方的攻击，借此助力旋转一圈，紧随收剑击打在一名剑士的腰上，不等那两人反应，又是踏起灵巧的舞步，将距离拉近，飞出一脚踹中另一剑士的后背。

　　穿着这身礼服，倒让皇女的动作不似在剑斗，更像是一场精心备好的舞蹈。见着两位剑士倒地，皇女只是将剑一抖，静听观众的喝彩。

　　可只是一阵狂风吹过，皇女惊愕地将木剑弹射抬起，剑身却被一股骇人的力道轻而易举地捏碎。

　　众人惊讶的目光下，只见得一位强壮的金发男子抓住了皇女的手腕，眼神凶狠绝非善类，可浑身迸发的强烈威压让方才还得意的凯瑟琳都不禁打起寒颤。

　　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身上的黑色铠甲，随即注意力又被他腰间挂着的十字吊坠吸引去。

　　莫非？！

　　“小鬼，谁教你的剑术？”汉子瞪着凯瑟琳的蓝色眼眸，这般情况下，连与他对视都是一件颇具压力的挑战。

　　“够了奥托，别得罪了我们的皇女殿下。”

　　只听着另一男子清秀的嗓音响起，随即从人群中走出一位身着礼服，举止得体的绅士。留着一头精心打理的银发，有神的金色瞳仁中生得诡异的十字花纹。

　　男子的话语传到那名为奥托的汉子耳中，他却只是不耐烦地回头望了一眼，野蛮的视线同男子清醒的双瞳对视良久，随后便似不满地哼出一声，松开了凯瑟琳的手腕，推搡着人群朝着大门走了去。

　　见奥托离去，大伙这才松了口气，凯瑟琳方要道谢，那男子倒自己走举着酒杯走了来，赔笑道：“让您见笑了，皇女大人。今天是您的节日，我敬您一杯！”

　　打量了下来者礼服上的十字纹路，凯瑟琳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从一旁的侍从手中接过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说道：“是十字会的人吧？敢问您是？”

　　“皇女果然见多识广。”那男子温和地笑道，随即恭敬地微微鞠躬，介绍道：“在下是十字会前来参会的代表，德尔霍·普洛斯。”

　　事实上，能认出十字会并非什么见多识广，这个组织神秘的集体在整个帝国，乃至整片大陆都享有盛名。身为全大陆最强大的雇佣兵组织，虽然十字会似乎并没有多少成员，却有着世界第一战神，奥托·弗里德里希。传闻那位强大的战士一人便能击溃千百人组成的军队。

　　“普洛斯先生？！真是惊喜，身为十字会领袖的您居然会来参加这种公开宴会。”

　　德尔霍·普洛斯，传说中的十字会领袖，他的行踪向来难以捉摸，导致人们对他产生了多种猜测。有人说他是末影人与人类的混血，也有人说他根本不存在。在民间，有的父母甚至会以“普洛斯先生来了哦！”来恐吓不听话的孩子们。

　　不过那样传说中的人物倒莫名的优雅礼貌，甚至还算得上英俊，如果孩子们见识过普洛斯的真容，恐怕也就不会害怕这样的传说。

　　“哈哈，毕竟这可是皇女大人的生日宴会，哪一个帝国臣民会拒绝一睹大人芳容的机会呢？”

　　凯瑟琳听得出普洛斯的客套话，十字会向来不受任何国家干涉，他们只服务于自己的雇主，从不是什么帝国的臣民。何况不少帝国的战士也死在他们的手中，只不过没有哪个国家蠢到会得罪十字会罢了。

　　“普洛斯先生说笑了。”凯瑟琳轻笑道，随即又将视线放在了奥托离开的方向：“方才那位，是奥托·弗里德里希先生？”

　　幼年就觉醒特殊异能的顶尖天才，奥托·弗里德里希，方才只是一个照面就已经将凯瑟琳全面压制，却让凯瑟琳不由得感到心中激动。

　　说起特殊异能，和普通的异能不同，这是少数精英才能觉醒和掌握的强大能力，哪怕是身为皇女的凯瑟琳至今也未能觉醒。

　　“哈哈，正是您说的那个奥托，他向来鲁莽，给皇女殿下添乱了。”普洛斯笑道，似在为自己的手下道歉。

　　“和传说中的形象很一致呢。”凯瑟琳陪笑着，她并未对奥托的无礼感到不满，相反，身为一名剑客，能遇上这样一个强大的角色，让她相当兴奋。

　　“时候不早了，在下就告辞了。有机会，欢迎皇女大人来十字会参观。像您这样的人物过来，可是我们十字会莫大的荣幸。”

　　普洛斯说着，便随着奥托离开的方向走去，挥着手，却压根没有留下任何有关十字会的联系方式，就好像凯瑟琳能找着十字会的据点一样。

　　凯瑟琳正欲发问，却只见得普洛斯混入人群便不见了身影，无奈下，只得又重新躲回角落去，默默喝起自己的酒。

　　十字会吗……危险的组织啊。

　　品味着喉咙中苦涩的酒浆，凝视着玻璃杯的眼眸却似是陷入了思索。方才与普洛斯的交流虽是和谐，倒又加深了凯瑟琳心中对十字会的神秘感。这样的神秘感让她感到惶恐，不由得就下定了不与十字会再打交道的决心。

　　等到宴会结束，她就要带上西蒙，与自己相恋的那个年轻侍从一起，远远逃离皇城，或是继续冒险，又或会在某处无人知晓的地方结婚，开始一段普通剑客该有的普通人生。

　　她已经彻底受够了这个国家的贵族了……

　　只听着玻璃杯砸碎的声响，几个大门纷纷被卫兵冲破，他们将宴会的所有人群团团围住，就连贵为皇女的凯瑟琳也被围在其中。

　　是皇子掌控的禁军……

　　凯瑟琳平静地打量着来者，若无其事地抿着自己的酒，等待着为首的禁军发号施令：

　　“请各位贵宾停下手上的动作，就在刚才，我们伟大的皇子雷德尔抓获了一批叛国份子，愚蠢的宰相霍华德和麦块国间谍共谋反叛，皇帝已经下达最高指示，将叛国者问斩，诛灭霍华德家族！”

　　消息一出，宴会那些未曾回过神来的宾客瞬间炸开了锅，或是惶恐，或是争论，方才欢愉的场面倏地消散得无影无踪，就连凯瑟琳都难以置信，前一天还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国宰相，竟在一日之间就将送掉脑袋，而他的霍华德家族将在最为鼎盛的时候消亡匿迹。

　　“皇子有令，捉拿一切叛徒家族子弟！”

　　那领头者又高呼了一声，随即将大手一挥，全副武装的禁军们一拥而上，轻而易举地就将宴会中手无寸铁的霍华德子弟逮捕。皇女的宴会霎时哀鸿遍野，喜庆的大堂变作叛党们的坟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不久之前。

　　“该死！”少年顺着楼道低声抱怨着，正是被委托处理各种杂活的倒霉蛋西蒙。

　　为了满足外来宾客休息的需求，西蒙被雷德尔派遣去协助打扫空房间。事实上，雷德尔完全可以早些安排，或是随意找几个仆从去做这些琐事。但可能是出于牵制凯瑟琳的缘由，最终的人选落在了西蒙身上。

　　而等到西蒙将一切整理完毕，再飞奔到宴会时，侍卫早已将大门紧闭。万般无奈下，只得唉声叹气地在宫内晃荡。

　　侍从都被派去宴会服侍宾客，或是少许留在行政厅帮助皇子处理政事，至于供宾客休憩的宫殿里头反倒没什么人的异能活动。

　　“万恶的皇子，可恶！唉……”

　　西蒙走进没人的宫殿去，无力地朝着空气控诉着皇子的罪恶，回想着与皇女的点滴。

　　不久前，凯瑟琳已经同他表明了心意，回了亨特尔，便会说服皇帝同意他们的婚事。那位自由的皇女当初这般承诺。为他这位忠心耿耿的侍从带来了无穷的惊喜。

　　老皇帝素来对西蒙不薄，又疼爱自己的女儿，说不定真会同意。只不过皇城还有雷德尔的半壁江山，这件事想必已经是痴人说梦。

　　“什么？！”

　　猛然听着一声夹杂愤怒的惊呼从房门传来，虽是算不上大声，可精于潜行与感知的西蒙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动静。

　　是......帝国宰相！

　　西蒙轻而易举地感知出了宰相霍华德的异能，急忙将自己的异能压抑，悄悄潜伏上前去。

　　“宰相大人还请冷静，您也不想让一些无关的人事听到吧。”

　　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线，低声而平静，语气中又不缺失恭维。

　　西蒙很快通过感知术锁定了对方的身份。是麦块共和国派遣来庆贺皇女生日的使臣之一，昨日正是由他西蒙接应。

　　“用不着担心，皇女生日，连雷德尔那家伙都忙着接见贵宾。如今的天耀宫不会有人听到我们的谈话。”

　　宰相沉着地回应，随即沉默片刻，大抵是在用感知术感知周遭的情况。未见着异样，才放低声调说道：“比起这个，你说用边境三城作为交换，恐怕……”

　　“欸，宰相大人，您付出了合适的价格，就会给您等价的商品。您只是让帝国失去了那三座城池，我们却能让亨特帝国改姓霍华德。难道，这样的交易还不能让您满意？”

　　使臣的话说毕，只是那宰相霍华德陷入了沉默，似在思索，但想必火气已经消散。

　　“就算那三座城池属于其他家族的封地，但始终是战略要地，划给了你们共和国，岂不是让掉了整个帝国南部边境线？”

　　听着宰相的话，那使臣倒是乐了，笑道：“欸，大人，这您可就错了。我们大元帅答应了，您说一句话便助您政变，您是皇帝，我们共和国便和您交好，你再留着那些战略要地也没用了。到时候，我们两国联手，帮您把村民王国的大平原收复，岂不美哉？”

　　“哼，说着好听，我是当朝宰相，权倾朝野，而你，不过是一个共和国派来的使臣，你说些话算得了数？”

　　“哈哈哈，大人说笑了。我们共和国与你们帝国不一样，咱们讲究的不是血缘，而是契约。我们大元帅已经拟定了协议给我，您拿去看看，签个字。”

　　说着，里面不再传出谈话声响，只剩得来回踱步的动静，想必是那宰相正犹豫，却不想那仅一墙之隔的西蒙早被惊得直哆嗦。

　　这已经是明显的叛国了，哪怕是西蒙也能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无论他往日是如何尊敬宰相霍华德，现在也不得不尽快做出决策。

　　“说起来，在推翻亨特家后，大人准备如何处理皇室家族？”

　　使臣的提问正是西蒙所关心的方面，他连忙从思索中回过神，专心地等候宰相的答复。

　　“留不得。”宰相严肃的答复声萦绕在房门，“尤其是雷德尔那家伙，诡计多端，留着必然是祸患……事成之后，就将亨特家族集中处决，一个不剩！”

　　“处决？！”

　　最不期望听到的答案还是传进了西蒙的耳中，对于雷德尔他自然没什么不舍，可他也不认为自己那微薄的脸面能让霍华德放过凯瑟琳。

　　他实在是太了解老霍华德了，他素来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政客，一生都在追求无尽的权力，为此，金钱、血缘、尊严，他可以抛弃一切他认为值得抛弃的东西。

　　西蒙再不能事不关己地坐着，他悄悄叹了口气，扶着墙便朝着雷德尔的办公室跑了去。那位帝国皇子大抵还在自己的办公室接见那些他认为值得接见的来宾。

　　“这，就是你的抉择吗？”

　　当那当朝皇子在西蒙的口中得知这一讯息时，嘴角难以压制地勾起，深邃的蓝色眼眸宛若深海，神秘而又令人生畏。

　　“是的，皇子殿下。”

　　西蒙单膝跪在他的面前，却不敢抬头注视雷德尔的眼眸，语调中只留得不同寻常的冷静与平淡。

　　“哼哼，哼哼呵呵。”皇子诡异地轻笑着，走向了前去，伸手抚摸着西蒙恭敬的后脑勺，用着不似感激的语气赞赏道：“好，太好了。很高兴你能站在国家这边。”

　　说着，皇子的嘴角勾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弧度，轻唤了这位忠诚仆从的姓名：

　　“西蒙·霍华德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