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玫瑰与王冠·终
当黑影在比格斯特的山岭上现形,就只见得寒风宛若猛兽般迅疾奔来,吹得月下那树丛沙沙响动,又直冲那高耸的山头扑去,将那屹立于山崖的男子衣袍吹起,兜帽掀飞,露出一头闪亮的银发,与那一对奇异的十字金瞳。
那对眼眸只是俯瞰着这片大地,浅色衣衫在吹动的黑袍下若隐若现,可那纤细的身躯却不见得有一丝受寒的模样。
“普洛斯,你就真指望那丫头能单枪匹马劫下霍华德家的小鬼?”
等到身后猛地传来霸道的声响将风啸掩盖,那位被唤作普洛斯的黑袍男子却还是没有回过头,只是用着与那位汉子截然相反的平和语气回应:“她师从天下第一剑客,潜力可比你想象中大得多,出了差错我也会干预,抛开这个不谈,你的行动进展如何?”
“不见得什么难度。”那大汉的语气有些不满,“你急匆匆带我来了比格斯特,就让我去对付那帮歪瓜裂枣?”
“战争已经在所难免,在宰相霍华德事件之后,亨特帝国和麦块共和国之间的矛盾又一次加剧。先将你作为雇佣兵给帝国用着,一旦两国开战,作为王牌的你自然会被调动到麦亨前线去。我们的目标,便正是在那儿。”
“又是个管什么的神?你总说自己的目标都有着神奇的伟力,但每次都不见得有几把刷子。像那个帝国皇女,若神使就像她那般瘦弱,那看来神明也不过如此。”
那男人的讽刺饱含轻蔑,听在普洛斯的耳中倒也只是微微勾嘴轻笑,偏偏转过身去,华丽的金色眼球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笑道:“神使并非你想象中那般贫弱,在正确的时间,他们会觉醒自己应有的能力——这座岛屿尚且还有其他值得探索的地方,跟随凯瑟琳来到比格斯特的主要目的正是在此。”
“没劲儿!”普洛斯的话语似乎根本引不起那男人的兴趣,他只是放松着自己的手臂,黑色铠甲发出嘎吱动静,“那什么独立军的水平实在没眼看,真不明白帝国为什么这么久还平不了叛。”
“和世界第一的你相比,他们自然逊色了不少。”普洛斯笑道,随后那双眼眸微眨,收起笑脸强调,“但别杀得太过火了,我可不想让亨特尔的贵族们这么轻易平息了这场叛乱,大陆上的国家越乱对我们越是有益。”
“无聊无聊。”那被唤作世界第一的男子深深打了个哈欠,“那你最好早些将要做的事情做了,我在这边闲的没事,可只能屠杀那些杂鱼了。”说着他作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甩手离开去。
“真是和前世一样的性子。”见着男人身形消失,普洛斯只是将视线放回了山底的风光,“那孩子,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
“在那边!!”
听着一声嚎叫,随即便是一众铁靴发出的沉闷而嘈杂的脚步,害的柏树密林往日的安宁荡然无存,树叶散落,鸟雀奔离,唯有那大道一旁的一丛灌木仍保持着和谐。
等着那伙全副武装的守卫彻底失去了踪迹,那灌木才发出些动静,湛蓝的瞳仁透过草木的缝隙观察着周遭的场景,片刻过去才舒出口气,放心大胆地将自己的身子从草丛中钻出。
她那一头蓝丝已经在长时的奔波中变得凌乱,美艳的眼瞳也难掩疲乏之色,小口微张喘着粗气,单膝跪在地上努力地调整着呼吸。
昔日的皇女凯瑟琳如今便是这般狼狈模样流落于奴隶岛的一丛灌木之中,距离她逃离亨特尔已经有了好些日子,在十字会的协助补给下,她顺利闯入比格斯特,不久便被帝国的军队锁定,作为可疑分子而被追杀。
一路途中她始终在算着时候,直到她甩开卫兵的现在,日期停在了4月27日,正该是她与那位可怜的荣誉骑士完婚之日......
“沙——”
思绪猛地被身后的响动打乱,这位贵族剑客连忙将身形一转,长剑猛然出鞘,同来袭的兵器相撞。定睛一看,果真是一位全副武装的守卫。
“目标在这儿!在这儿!”
眼见那守卫报信,凯瑟琳迅雷之势飞出一脚踩在他的脑门,随后便如投掷物般在半空优雅地划出一道弧线,脚一落地便朝着身后的密林深处逃窜。
只是甩着自己的蓝色长发在杂乱的树干之间穿梭,宛若林间之鬼魅,风驰电掣中钻入那柏树密林的深处,却不料那树丛似乎愈发迷惑,简直就像是人为的迷宫。
尽管得意于着错乱的树林让她甩掉不少追兵,可仍有两位穷追不舍,倒并非她的剑术胜不了他们,只是念及自己也曾贵为帝国之皇女,仍不愿像她兄长那般将兵刃对准这些忠贞的臣民。
她只得一面利用自己灵巧的身法在这诡异的树林中横行,一面又竭力地找寻那迷宫的出口,神经被死死绷紧,竭力用着「感知术」找寻任何能够帮助逃脱的踪迹......
“有人?!”
只觉得那密林之中猛然出现一团微弱的波动进入自己的感知范围,持续地移动着,行动相当顺畅,就好像是寻得清这迷宫方向似的。
不过,如果对方也是来追杀自己的卫兵,自己反倒要落入两面包夹的境地......
察觉身后的追兵从未显露放弃追捕的意图,她只得狠咬牙关,循着感知术的方向,一路追了过去。
在靠近,在靠近......很近!
她只是纵身一跃跃过灌木,麻利地挥出长剑,眼角余光很快观察到对方的动向,便一剑瞄准砍在对手举起格挡的刀剑上,伴着金属碰撞的声响,借着兵刃相接的冲击跳跃到对方身后。
异能感知明明只察觉一人,对方竟是......
她慌忙回头,见得一壮一瘦两个人影,壮者高举铁刀,正是方才与她交手那位,而另一位,他慕然回首,却是一对惊悚的血色红眸,伴着些许黑色瞳斑,恰似地狱之魔鬼,浑身上下不见一丝异能的气息,与之对峙简直毛骨悚然。
“嘁。”
她自知救人之事已不能再多耽搁,俏眉扭作一团,随即仗剑回头,朝着那两人的方向跑了去。又很快发觉大量的异能气息,她便匆忙走了岔道,一头又绕进这树阵迷宫之中。
一次又一次奔走,尽管身后的追兵似乎都已无影无踪,心里头却越发焦灼。巴不得能有一剑将这片密林刮得平整,让她得以一鼓作气赶到她爱人身前,带他一同逃出这是非之地。
愈发思索,愈发迷途,便是愈发心烦意乱,她自己也能感知到自己愈发泛起的暴戾,可这股愤怒却如何也挥之不去。
直到无穷的树荫间终于看见大道的光芒,她顿时欣喜,腿上的动作愈发加快,火速地奔赴那密林的尽头......
却只感到无边的灼热,侧翻的马车,倒地的尸首,以及熊熊燃烧的烈火。大道的两端都被火焰阻断,似是刻意人为的封路,而那火墙背后,亦能感知到不断集结的军队......
直到这一刻,她的愤怒才彻底迸发,蓝色的眼眸之中却燃起一分暴虐的炽热。
她或只是后悔,后悔当初同西蒙回到亨特尔;她或只是愤怒,愤怒曾时的兄长做得出这般罪恶的行径;她又或只是失望,失望自己寻不着救援的方向......
她只觉周遭似乎渐渐涌起一团黑雾,将她包裹,将她武装......她不再犹豫,只是面向了那道火焰壁垒,撒出腿奋力地冲锋,持续的灼烧让她意识不清,渐渐便吞没了她眼中的世界,只留下了她,与那被囚禁于监牢中的玫瑰。
火焰很快便褪去,身上的知觉已然消失,她似是遁入一片冰天雪地的漆黑魅影,比格斯特极北的莽原冰雪也难止住她的奔跑。
直到精疲力竭的一个踉跄,虚弱的身体不留神扑进了厚积的雪地,寒冷的冲击可算熄灭了她愤怒的火焰,她艰难地将视线放在远方,已经遥遥看得清山腰,那里矗立的便是威严的监牢。
“西蒙......”
她伸手试图抓住视线中的城堡,似是要抚摸囚禁在其中的骑士。
明明,就在眼边......
十字会的约定,错过的婚礼,成堆的书信,归途的期许,漫漫的旅途,命定的相遇......
猛然,只觉一只大手将自己从雪地中拉起。
“皇女殿下,驸马殿下还在等您。”
她的双眸倏地绽开,泪花赋予其无与伦比的美丽,那份美丽却始终盯向远方的城楼,来不及回应耳旁的话语,便如离弦之箭般穿梭而去。
他还在等着,等我将他从囚笼接走,等我带他重归自由......
少女的速度愈发加快,眼瞳中只剩下那瘦弱骑士的身影,她慢慢地将嘴角勾起,任由眼泪在面颊奔流。
“准备处决!”
“有什么东西很快地冲过来了!”
“敌袭!敌袭!”
“处决!”
高贵的皇女化作一道黑影,如同疾风般掠过莽原,顷刻间冲破天牢层层的阻拦,又在那熟悉的少年跟前猛然止步。
她的笑容灿烂而惨淡,眼瞳保持着僵硬的惊喜,泪珠在这一瞬被掐断。
王冠就这样低着头,止在了凋落的玫瑰之前。
少年的皮肤在风雪中彻底没了血色,闸刀落下那瞬,他那病态而英俊的脑袋忽地滚落,滚落在自己身体之前,滚落到他心爱之人的手心。
时间在这一拍碎作了一地。
万物似乎都在西蒙的身首异处时停止,唯有刺骨的寒风仍在吹刮,唯有滚烫的血液仍在喷溅。
那寒风吹来团团黑雾,那血液喷出道道暗斑,一点一滴,一点一滴,似都在少女僵硬的身旁聚集成型。
“地狱......”
少女轻声低吟,温柔地整理着郎君的发丝,观赏着他惨白的美颜。
团团黑影将他们围在一起,渐渐隔断外界的视线,渐渐隔断外界的风雪。黑影却又在人们惊恐的注视中膨胀,膨胀,将整个城楼包裹......
风雪渐渐停歇,破晓的晴日打破了乌蒙蒙的滤镜,点亮了暗红的雪地。
皇女的长剑在雪地的中央卓立,剑的方圆十米,只剩下尸骨遗骸的痕迹。
......
今日的天耀宫又有了一间彻夜未熄的办公室,当那皇子的手指在书桌的档案上划动,秀眉微蹙,轻轻咬紧嘴唇。
不知何时,大门被轻轻叩响,不等皇子回应,大门已经推开,只见得来者一头高贵的蓝发靛眸,嘴角微微勾起,竟是与那皇子一个模样,却恭敬地行了个礼。
“我应该警告过你,不要随意用我的样貌行动。”桌前的皇子伸手托住腮,双瞳不含和气,扫荡着眼前这个与他一模一样的男子。
“只有用皇子殿下的样貌,出入这天耀宫才更方便吧。”那男人笑道,身上的样貌却一点点变化。
“倒多亏了你装作我的模样,才能将那虚假的荣誉骑士抓捕......”
“皇子殿下客气了。”男人笑道,银发轻轻飘动,缓缓张开自己金色的双瞳。
“不过,我还没有下令要处死西蒙吧,普洛斯先生。”雷德尔如鹰一般的视线停在了那普洛斯的十字金瞳之中。
“让皇子殿下怪罪了。”普洛斯笑道,“根据我们的交易,皇女殿下和驸马殿下都任由我安排。”
“......”那皇子只是沉默半响,“前面送来了报告,比格斯特天牢在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现场唯独没找到西蒙的尸体。”
“那就不得而知了。”
“......”皇子倏地抬头瞪眼,锐利的目光死死扫在银发男子人畜无害的笑脸上,好一会儿过去,才开口打破沉默:“凯瑟琳,还活着吗?”
“还活着哦,殿下。”普洛斯依然笑着,却似有些疑惑地歪过头,“殿下的表情,似乎有些难过?”
“我并非冷血。”雷德尔倏地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漠,“只是掂得清事情的轻重。既然凯瑟琳已经不会成为我的威胁,我便也不会与她针锋相对......皇妹,就交给你照顾了。”
“那是自然。”普洛斯笑道,见雷德尔似乎已经没了问下去的兴致,便转身离去,却在门口又止住脚步,回头道:“说起来,我一直好奇,那日陷害西蒙大人时,我变作您的模样去取了药汤,原封不动地交给了西蒙,那皇家御医却说药汤有毒。不知道殿下,是什么时候掉包的药汤?”
雷德尔并未抬头继续看他,轻描淡写地随口说道:“那份药汤,就是往日的药汤,都是以前我准备的配方。”
“原来如此。”普洛斯不由得又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转头将大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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