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长鼻锻匠

　　时间回到任务开始前的那个夜晚。

　　“那么现在就来对此次任务进行分工吧。”

　　被称作阿里·韦斯特的中年男人双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坐在桌前，褐色短发下的灰黑眼眸凸显着一分安宁与从容，说话时只有带着刀疤的嘴角在运动，往那儿火光下一坐就像个栩栩如生的蜡像。

　　他在刚才已经将常静城的情况同我们分析了一番，据他所说，常静的奴隶主名为加尔诺·戈登，是亨特帝国的前海军将领，在与村民王国的战争中立了战功而被赐予了比格斯特的封地。

　　不过在几年前比格斯特的奴隶主们爆发了一场争夺地盘的战争，最终迈耶利用其强大的异能和军队成为了唯一的胜利者，成为了比格斯特的霸主。在那场战争中，加尔诺受到的削弱是最大的，他的陆上军队被解散，由迈耶派人组织的圆石军团取代，这也使得常静成为了比格斯特上唯一一个有可能被独立军正面击破的城池。

　　但加尔诺却还有一个特别的守城系统——潮涌核心，据说这是什么溺尸族的宝物，需要创造祭坛并使用一种名为鹦鹉螺壳的道具激活，传说能让每个鹦鹉螺壳持有者共享视野，大概就起到一个监控的作用。还能在激活者的命令下对入侵者发起攻击，因而成为了常静的重要守城机制。

　　加尔诺将潮涌核心安置在了常静的最高点——潮汐灯塔上，由他最忠实的亲卫队——潮汐卫队进行驻守，这是由他曾经的水兵旧部组成的小队，负责常静的治安与监察，据说人手都有一枚鹦鹉螺壳。

　　嘛，在我解说的这段时间里，阿里的人手分配工作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很不幸的，我被分配到了计划的第一步，潜入常静的任务之中。更不幸的，我的队友还是那个性格别扭的卓希娅，我入选的原因是自己无法被「感知术」感知的特殊体质，而卓希娅则是拥有不俗的潜行能力与强大的水系异能。

　　另外一位队友是当初在柏树密林带我逃亡的老实汉子雷诺·布鲁恩，他是常静城的原住民，曾经有过从常静逃之夭夭的经历，便成了这次行动的向导。

　　我们的任务是潜入常静，并在城内制造一定的混乱，吸引城内潮汐卫队的注意，为第二步行动提供条件。

　　而至于那计划的第二步，便在于安娜。作为独立军中唯一能够瞬间移动的人物，她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接近常静最高处的潮汐灯塔，在潮汐卫队的注意力被我们吸引的情况下，安娜有的是机会破坏那所谓的潮涌核心，这样一来，常静的防御系统便遭到巨大削弱。

　　等到这时候，便是艾苏露娅领导的正面军队进攻之时，她的对手将会是岩石异能者达夫·泰勒带领的圆石军团，那曾是迈耶麾下的战士，想必不会为了加尔诺的常静做出太大的牺牲。

　　至于阿里，他将凭借自己伪装的身份直接前往加尔诺的铁锚堡，在时机成熟时一举刺杀那位常静的旧主，以作为瓦解常静守军的最后一击。这便是阿里为我们安排的所有计划。

　　“各位注意观察附近潜在的鹦鹉螺壳。”阿里向我们提醒道：“只要不出意外，这样的计策就足以颠覆常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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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这不就出意外了吗……

　　只见得面前的石壁发出轰隆的声响，好似古早的机关被触发，岩石宛若魔术一般自己累积成块，片刻过去，跟前只剩一个约有三米高大，如同古典塑像般健硕，却有着轮胎般大小的拳头的岩石巨像。

　　牠笨拙地拍打自己的岩石胸脯，让人理所当然地就能注意到镶嵌在牠胸口的海螺。

　　“岩石傀儡？大概是那沟槽的达夫·泰勒搞的鬼！瞧，牠胸口那个就是鹦鹉螺壳！”一旁的雷诺没好气地骂着。

　　不过常静守军会有防备倒也不算什么出乎常理的事，在我们三人离开魔兽栖息的湖泊后，一路过来都不见得有什么阻碍，竟就平安无事地抵达了常静水井底下的洞穴中，而那敌人只要在这个唯一的出口处设置一个能够共享视觉的鹦鹉螺壳石傀儡，便能掌握我们的动向，现在估计那什么潮汐卫队已经在往水井洞口赶了。

　　另外，如果潮汐卫队知晓了我们的行踪，或许对潮汐灯塔的守卫也会加强，对安娜的行动来说也是坏事啊！

　　看来不能把时间耗在这里了，得在被包围之前及时逃出去。

　　水晶洞口就在不远处的头顶上，月光的碎影从洞口洒落下来，又浮在井水上飘荡。从我们站着的陆地到洞口也还有一定的高度，不指望外面会有人为我们放下绳索，若是用卓希娅的异能创造一个喷泉或许能将我们送出井口，不过那样会给咱沾上太多包含异能的水渍，哪怕逃了出去也更容易被感知追捕。

　　总之，先毁掉他们唯一能看到我们的眼睛。

　　我迅速从「异能口袋」中取出长弓与箭矢，灼热感汇聚在眼眶的同时将那与我们同在岸边的石傀儡动作减慢，瞄准牠胸口那颗显眼的白色海螺，小心翼翼地拉扯弓弦……

　　射！

　　破空的吵声在耳边倏地炸出，锋利的箭矢疯狂地朝着那石傀儡的方向飞驰而去。

　　眼看便要刺中那颗海螺，石傀儡却及时将那石丸子般的拳头一甩，细小的箭矢一撞上那坚硬的岩石巨拳就折成了两截。

　　还是小瞧牠了啊。

　　不过，现在呢？

　　没有恩赐一刻喘息的间隙，箭矢方才折断，一旁的井水猛地冒起咕噜泡沫，不等笨拙的岩石傀儡转过身，卓希娅的身影霎时从水中显形。

　　“「流水」！”

　　源源不绝的流水旋转着缠绕起少女的两柄短刃，跟随她矫健的舞姿在空中留下碧蓝的彩带，流畅的剑路华丽地撕裂石傀儡的胸襟，切口宛如破镜的接口般圆润，那所谓的鹦鹉螺壳自然也被切作两瓣。

　　比预料中还要轻松嘛！

　　我连忙拽起雷诺箭步上前，冲着他俩喊道：“卓希娅，TNT！雷诺，镐！”

　　这些天一直在独立军里看有关这个世界的一些书籍，如果那样的话，应该可以！

　　“啥？”显然我突如其来的命令让卓希娅一时愣了神，倒还是下意识将之前多余的TNT从「异能口袋」中取了出来。

　　我麻利地从卓希娅的手中夺过TNT，又让雷诺抱着他的镐子站到了最前面。

　　“一会儿听我的口令跳！”一面指挥着，倒也不多给他俩考虑，快速地将TNT塞进石傀儡的身体中，掏出火机点燃，又连忙调整朝向，瞄准水井洞口。

　　TNT点燃到爆炸的时间是……4秒！

　　“跳！”

　　说着我率先推着卓希娅和雷诺起跳，下一瞬，石傀儡身体中的TNT猛地炸开，尽管石傀儡的尸体挡住了部分余波，剩余的冲击力还是将我们震飞，得益于我的提前起跳，震飞的方向便正好与我瞄准的方向相匹配，在冲击力的加持下，我们跳跃的高度可算能够着水井边的石壁。

　　“雷诺！”

　　“好！”那老实的汉子可算还是会了意，使劲挥舞起手中的铁镐，狠狠将镐头砸进墙壁中，强壮的手臂青筋暴起，可算稳稳当当地挂在了井口的墙壁上，而我便抓住他的另一条手臂，卓希娅则接在我后面。

　　“你你你，你疯了！”直到这时候卓希娅才反应过来，连忙破口朝我骂道。

　　尽管石傀儡帮我们抵挡了最大的爆炸伤害，但冲击的余波和飞散的石子还是让我有些吃不消，感觉得到后背流淌的滚烫血液，看来确实有些冒险过了头。

　　“行了，至少现在可以上去了，卓希娅，我把你甩上去，你把绳索放下来。”

　　我可不想多听她唠叨，上去吧你！

　　“喂喂，你……”她的话语被我全力的甩动打断，我尽力晃动着身子，一把将她轻便的身子甩向空中去。

　　这样对待那坏脾气丫头倒挺爽快的，嗯。

　　在我心里为自己点头的那时，卓希娅已经从失措中缓过神来，在空中优雅地翻了一个空翻，平稳地落在水井边，也没敢再多拖，连忙踢起绳索丢了下来，将我和雷诺拉了上去。

　　“在那边！快抓住他们！”

　　周遭的异能已经堆到了不用刻意感知也能清晰察觉的地步，那潮汐卫队的家伙可算还是追了过来，害得我们三人方才站稳脚跟，便拔腿逃开。

　　“这边！”

　　雷诺呼唤一声，随即在左右岔道中冲进了左边的路口。

　　跟上一看，原来那老实的汉子是领着我们逃进了商业街，虽是奴隶城，商业街到了晚上却还是灯红酒绿，粉色灯光下行走着些许衣着华丽的贵族，见着了逃窜的我们纷纷慌乱地躲避。

　　另外更多的倒是些衣着大胆的女子，发觉了身后追捕我们的潮汐卫队倒不像贵族那般躲闪，反倒纷纷围到街边，似在招揽顾客，却又挡住了追兵的道路，让我们顺利躲进了阴影的街巷去，我们可算得以喘了口气。

　　“她们这是……”我悄悄弹出脑袋，试图看清那灯光下喧闹的大街。

　　“都是生活所迫。”

　　沧桑的低语猛地从阴影中传出，骇得我连忙回过头去，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刀鞘。

　　“但她们还是帮了你们，不是吗？”

　　只见黑暗中浮现起一个不算高大的身影，浓密的胡子上挂着肥大的鼻子，黝黑的脸面上长着犀利的眼珠，一抹横眉压在眼上，几缕皱纹也刻进他宽大的光头前。

　　虽不高大，露出的双臂却是粗而强壮，灰黑的围裙下是一件不合尺寸的汗衫，倒和我印象中的铁匠长得一模一样。

　　见我仍保持着警惕，他倒并不紧张，只是抬起双臂表示自己的无害，同时介绍道：“村民族莫尔，应该算不上你们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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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为创世神干杯！”

　　“干杯！”

　　“……”

　　那自称莫尔的大鼻子铁匠欢悦地举着酒杯呐喊，只不过回应他的创世神信徒似乎只有雷诺一人。

　　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我们三个跟随着这个所谓村民族的莫尔先生躲进了他的家中，倒和我猜测的一样，他家倒的确是个铁匠铺，甚至规模还算不上小。他在一楼设宴招待我们，而二楼听他说便是他子女们休息的房间。

　　“喂，这时候欢宴真没问题？我们还在被追杀吧？”卓希娅看了一眼自己那杯还未动过的酒杯，纤细的眉毛抽了一抽，伸手去拉回了欢饮的雷诺。

　　“说的也是。”我难得认同了卓希娅的话，“莫尔先生，我们躲在您的家里，真不会出事？”

　　尤其是喝醉之后就会松懈对异能的隐藏，雷诺这家伙完全忘了这回事了啊！

　　可那矮小强壮的铁匠却摆了摆自己起茧的大手，说道：“放心，常静没第二处地方像我这儿这么安全了。”

　　“哦？”不等我表达疑惑，卓希娅倒先开了口：“从刚才我就在好奇，村民族对帝国人而言本该是恨之入骨，作为奴隶的你又为什么能有这样的生活环境？”

　　“哈哈哈哈。”对于卓希娅丝毫不与礼仪沾边的态度提问后，那村民倒不见得气恼，反倒大笑出声来，解释着：“只因，我是这破岛上，最厉害的铁匠。”

　　“铛——”

　　“吵死了臭老爹！”

　　只听着铁器敲打在人的头骨上发出的闷响，女人慵懒的声音里又含满责备，伴着一声哈欠与下楼的脚步声响，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裸露的脚踝，小腿白皙而又充斥肉感，灰黑的布袍遮住膝盖，材质简陋却仍掩饰不住她曼妙的曲线。

　　伴着她行动一同跳跃的是她金色的长发，或是方才起床的缘故而没得到如何梳理，却又保持了自然的和谐。

　　若不是她长了一对与莫尔一模一样的墨绿色瞳仁，我还真不敢相信她是那位矮小光头大叔的女儿。

　　说起来，没事吧大叔，你刚刚好像被扳手砸了头哦。

　　“嘛，别总是这么粗暴嘛，莫比。”莫尔先生踉跄着站起身，或是发觉了我担心的眼神，便笑着拍打自己的伤处，说道：“哈哈，没事的没事的，小问题，习惯了。”

　　“咔——”

　　喂！刚刚我是不是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不过那老先生倒还是生龙活虎，不见得什么异样……他们村民都这样吗？

　　伴随莫比小姐一起下来的还有一高一矮两位男性，矮个子男人赤裸着上身，如他父亲那般强壮，高个子男子则老老实实地穿着衣裳，瘦高的身形往那儿一站，说是竹杆也不算过分。

　　莫尔先生连招呼三人过来坐下，又依次给我们介绍起来：“这三个是我家孩子，这位是长女，叫莫比，擅长服装制作。”

　　对于父亲的介绍，莫比并未开口补充什么，只是随意地向我们点头示意，懒散的气息已经从她快眯上的双眼里散发了出来。

　　“这位叫莫斯，是老二，擅长武器制作。”莫尔又伸过手去拍了拍那个矮小精壮的男人，他倒不似姐姐般冷漠，反倒始终挂着一张笑脸，大概是那种眼里永远燃烧火焰的热血型吧。

　　“最后这个嘛，是制作盔甲的大师，叫……”莫尔望向了最后那位瘦高的男子，伸手摸索自己的下巴，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喃喃着：“莫克？莫翟？莫比乌斯？呃……儿子，你叫啥名字来着？”

　　“莫尔扎弗斯。”

　　记不住的话就不要起这么长的名字啊！

　　咳咳……总之，趁着人多，我也多问了几个问题，大抵清楚了这奴隶城常静的运营模式。

　　在这小小的常静共分了三个阶层，顶层自然是包括奴隶主在内的贵族阶层，底层则是那些从天牢送来的奴隶阶层。

　　贵族阶层享有无限的权利与自由，可以随意在城中游荡，并不被城中的法律约束，住在常静北部山丘上的贵族区中。

　　奴隶阶层是毫无自由的工具，他们被限制在城市南方的奴隶区，每家每户都必须派出人力进入常静的大造船厂干活获取食物，并受到禁令不得踏入贵族区，甚至商业区也不向他们开放。

　　至于莫尔他们所处于的阶层，为奴隶与贵族之间的自由人阶层，他们有的是被外界的亲人赎买得到的自由人身份；有的则是像莫尔这样靠着一技之长而被授予的自由人；还有的就是方才遇到的那些女子们，因为自身的绝色被贵族姥爷看中，而被准许成为的自由人。

　　不过所谓的自由人也并不自由，他们只是不用像那伙奴隶那样被强制劳动，但他们仍需要日日夜夜为常静的贵族们提供物质的工具或是心灵的慰藉，以换取些许钱财，再用那钱财在商业区中谋生。

　　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是店主，或是莫尔这样的铁匠铺，或是酒馆饭点，又或是青楼妓院……因而他们并没有独立的居住区，倒不如说商业区就是他们的居住区。

　　说到底，除去莫尔先生这样一家都是技术精湛的手艺人外，其他的自由民生活得也并算不上舒适，他们整日的辛勤换取的酬劳大多又会原封不动地交给奴隶主，以换取自己及家人生存的口粮，当然这些自然是那伙贵族乐意看到的。

　　常静城便这样以一种微妙的秩序运行着，好似一个陈旧的机械，依然日复一日地嘎吱嘎吱得运行着，可只要一点火星便足以彻底点燃整个工厂。

　　现在，该让火星闪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