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泰戈尔诗集》
少年拖着脚步,背着空荡荡的书包,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正值夏天,空气闷热,像一块湿布贴在身上。
这是一条常青的坡道,楼梯也很长,一眼能看到头。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看着它沿着阶梯滚下去,撞到路牙子上,停了。
他姓左,单名一个烨字。是蒲洼镇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兼学校里有名的问题少年。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校服完全敞开着,领带歪在一边。他的脸上有些许汗,耳朵里塞着古板的入耳式耳机,里面放着刺耳的摇滚,像是想用噪音把这夏天的燥热和脑子里的杂念一同压下去。
路人偶尔投来目光,他并不在意,只是低着头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坡道的尽头是学校大门,他瞥了眼手表,已经迟了二十分钟。
无所谓,反正不会有人管他。
经过操场时,有几个低年级的照常在跑圈。他瞥了一眼,觉得无趣,打算绕去教学楼后侧的小花园躲掉这节课。
直到脚尖踢到一片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水泥地边缘,他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花坛旁的老梧桐树下,坐着一个和这个夏天、和这所学校都格格不入的少女。
上课已经三十分钟了,她就坐在花坛边,背对着教学楼,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左烨确信自己没见过这个女生。
她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却穿得很规整,领口扣好,袖口折齐。头发浅浅的黑色,松松扎在脑后。她就坐在盛夏的燥热里,安安静静地看书。
少女像是察觉到了目光,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里边没有好奇,也没有打量,也没有像路人那样投来鄙夷或看热闹的眼神。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蝉鸣渐渐淡了下去。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他空荡荡的书包,又指了指他歪歪扭扭的领带,眼神里没有指责,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平静。
左烨的手指攥紧了耳机线。
从来没人这样看他。
老师懒得管,同学躲着走,所有人都当他空气。可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女生,用一双干净的眼睛,看着他所有的狼狈。
他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看什么看”,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少女见他没反应,又低下头,重新看向手里的书,指尖轻轻翻过一页,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喂——”
左烨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他清了清嗓子,把耳机扯下来挂在脖子上。
少女再次抬起头,眼神依旧平静。
左烨指了指她坐着的花坛边缘,那截被梧桐树荫遮住的水泥台子。
“那是我的位置。”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这花坛是公用的,哪来什么“他的位置”?可这三年来,他逃课时确实总坐在这儿。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地方,又抬头看他,眼睛里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疑惑,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这让左烨感觉更局促了。
他梗着脖子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指尖却不安地抠着线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少女面前的地上,正好盖住了她翻开的书页。
她没有挪开书,也没有起身让座。
只是微微侧过头,让那片阴影里的字迹重新暴露在阳光下,然后继续看了起来。
左烨愣住了。
他见过各种人对他的反应——躲开的、翻白眼的、嘀咕的,唯独没见过这种:既不搭理他,也不怕他,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做自己的事。
蝉鸣吵得人心烦。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手里的书。封皮褪色了,只能隐约认出几个字——泰戈尔诗集。
这个年头,纸质书在学校里并不常见。
“为什么还在看这个?”
他听见自己问。话里带着刺。
少女合上书,抬起头,看着他。
“你挡着阳光了。”
声音很轻,不带任何情绪。不是生气,不是抱怨,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左烨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听了话,脸上有点烫。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我说,这是我的——”
“你不上课吗?”
少女打断他,语气平平的,却让他一下子卡了壳。
左烨瞪着她,不知怎么接。他逃课一年多,从没人问他“你不上课吗”。老师懒得问,同学不敢问。
可这个女生,就这么理所当然地问了,像问“你吃饭了吗”一样自然。
“你不也没在上课。”
他硬邦邦地丢出了一句话。
少女没反驳。她低下头,重新翻开书。
“那要不……一起坐?”
她说。
左烨站在原地,觉得这句话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该走了,去别的地方继续打发掉中午之前剩下的时间,可脚迈不动。
他低头看她。
她看书的样子很专注,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下光斑。明明是盛夏,热得人喘不过气,可她周身却像罩着看不见的凉意。
左烨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很蠢。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去。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少女还是那个姿势,背靠梧桐树,手里捧着书,像这座燥热的校园里唯一安静的东西。
操场上传来嬉闹声,蝉鸣依旧。左烨把耳机塞回耳朵,摇滚音乐轰然炸开。
可这一次,那些噪音好像盖不住什么了。
他拽了拽领带,低着头往前走。走过操场时,阳光照在地上,蒸起一层热浪。
那个女生是谁?
他从没见过她。蒲洼镇高中不大,每个年级就那么几个班,他平时不怎么上课,早就摸清了所有能躲的角落,从没在那些地方见过她。
可她坐在那儿的样子,却像已经坐了无数个夏天。
左烨走到教学楼后门,越想越好奇,于是决定折返回去。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冬青树,落在那棵老梧桐树下。
树荫还在,花坛还在。
可那个位置空了。
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只剩夏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读者评论
正在加载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