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八个长夜
暴风雨过后的第七天。
金发金瞳的少年蜷缩在半塌的小屋角落里,双手抱膝,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木地板上的裂痕。
他意识到自己迷迷糊糊做了一个夏日的梦,梦见了与挚友曾经的日子,醒来以后让他有了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而现在,这里是——好吧,至少曾经是德尼兹南部的一座不起眼的小村庄。村民们曾经的生活谈不上宽裕,但也算能自给自足。
而现在,空气中却到处弥漫着腐朽的烟尘气味。断裂的木板像枯骨般支棱在已经悉数糟毁的小麦田之上,村口的橡树被连根拔起压垮了铁匠铺的屋顶。
是的。
七天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山火,以及从天而降的风暴,毁掉了这座名为「海草」的边陲村庄。同时,少年的两位挚友也被风暴卷入其中,至今下落不明。
“艾克!”
断墙外传来女人的沙哑呼唤。
少年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之间,任凭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血痕。
“多少吃点东西吧。重建工作不好干,物资完全不够,我们在商议…搬到北边一点的里森堡镇子里去,不过几乎带不走什么东西——虽然也没剩下多少吧……”
被称为“艾克”的少年闷声闷气地听着尼卡奶奶的念叨,把头向下缩得更低了。
这已经是尼卡奶奶今天第三次来看他了。自从那晚之后,他就像只受伤的野兽般躲在这个勉强能遮雨的角落,拒绝所有探访。
“如果当时我能过去帮忙……如果我能……”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他闭上眼睛,那晚的画面立刻在脑海中闪现——科林冲向安娜时毫不犹豫的背影,安娜伸向自己的手,还有那道撕裂夜空的紫色裂缝,像一张贪婪的大嘴,将他的挚友们吞噬。
尼卡奶奶在留下一堆叮嘱后,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这让艾克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门又被轻轻推开,一个高大的女性身影弯腰走了进来。
“这地方可真够挤的。”
来人直起身子,脑袋几乎顶到了半塌的低矮天花板。艾克抬头,他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她束着利落的深棕色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微微汗湿的颈侧,橄榄色的肌肤上缀着几颗浅褐色的雀斑。她的穿着打扮明显不像是本地人,有些西林卡尔的风格在里边。
她的眼睛吸引到了艾克——左眼是温暖的琥珀色,右眼却呈现出晶莹的银灰色,像是将月光封在了瞳孔里。
“你是谁?”
艾克警惕地问,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嘶哑。
“伊思密·伊利欧特,言灵师。不过我更喜欢自称「真理寻觅者」。”
陌生人咧嘴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从北边来的,我听说这里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所以来看看。”
听到她提到“言灵师”这个词时,艾克注意到她右眼角浮现的细小笑纹。她蹲下身,皮质腰带上挂着的古怪仪器相互碰撞,发出风铃般的轻响。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哭啊?”
她蹲下来,将脸放到与艾克持平的高度,注视着他。
“谁说我在哭?”
金发的少年撇开眼神,冷淡地反驳道。
“哭泣又不一定会流眼泪。”伊思密的语气平静而厚重,“有的时候,还是让眼泪流出来比较好喔——”
艾克低下头,没有回话。
尼卡奶奶过去经常劝解他不要哭泣,久而久之他便形成了坚强的性格。
他不是不想哭,只是觉得眼泪是一种奢侈的东西。
伊思密歪着头等待了几秒,见艾克依然沉默,便耸了耸肩站起身来。
“好吧,倔强的小鬼。”她转身时马尾辫扫过一道弧线,“等你愿意说话的时候,来西边村长家找我,不要让我等太久哦。”
艾克听见她靴子踩过碎木板的声响渐渐远去,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
掌心四个渗血的月牙形伤口已经结痂,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比起内心的煎熬,这点皮肉之苦根本不算什么。
伊思密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废墟尽头时,夕阳从断裂的木板间隙斜射进来,将他的金发染成血色。远处的森林传来砍伐树木的敲击声,每一声锤响都像在叩击他紧闭的心门。
但他依旧蜷缩在角落里,等待着第八个长夜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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