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烈火焚石

　　常静的大雨仍然未曾消亡。

　　听着雨点噼噼啪啪落在城外草地上，伴着呼啸而过的风啸压得那丰润草场起不了身，只得躲在这漆黑一片的夜中抱成一团发颤。

　　乍一看去，似乎又如寻常雨夜那般一如既往，一样的喧嚣，一样的冰凉，一样的看着狂风肆意地刮掠这片土地。

　　可唯独这次，马蹄扰乱了风雨的合奏，赤色长发宛若飞速飘扬的红色丝带在黑夜中起伏，又如点燃的利箭径直越过陡坡与长风，一路向着漆黑雨夜唯一的光亮，常静城区疾驰去。

　　或是这抹朱殷鲜艳得惹眼，让人一时却没注意着她身后尚且跟有一批相似的人马，似是规格整齐的骑兵连队，却又并未穿着统一的装束，或是残缺的铁衣钢帽，或是一袭褪色的皮装布甲，却又一如那位一马当先的赤发女子那般活力无限，好似紧握了无坚不摧的长矛。

　　“勒马！”

　　只听嘹亮的号令荡漾夜空，迅猛的行军倏地伴着赤发女人的急停而止步，却见那女人娴熟地操纵着胯下褐马踱步，任由劲风拉拽她美艳的长发，却不见朱砂样的瞳仁削退一丝坚定，目之所至正是那风雨常静。

　　“常静城吗……”

　　她望着遥遥远方喃喃自语，脑中再度浮现起那位睿智的潜伏者说的话语。

　　“进攻的时机，弄清楚了吗？艾苏。”

　　不知何时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那位稳重的中年男子，阿里·韦斯特已经用着自己沉稳的声线开了口。

　　“啊，当然。”对于他的闯入似乎并无意外，艾苏露娅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一如既往的自信，一如既往的不留余地，却又反常地转动了眼球，又试探般开口：

　　“不过，潜入那方没问题吗？羊羽安娜都还是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另外，卓希娅她……”

　　“那边的事你现在再怎么担心都没办法了吧，羊羽的反感知能力远胜于我，安娜更是有着瞬间移动的种族优势。”阿里平静地将这位领袖的话语打断，思索片刻，又接着开口，“至于卓希娅，我想你最不用担心的就是她了。”

　　“怎么可能。”艾苏露娅笑道，倒并非想要反驳的模样，身子往后使劲伸了个懒腰，含着笑意的语气开口，“哪怕知道她能够胜任，依然会担心，毕竟是姐妹嘛。”

　　“可能就因为这样，那孩子对你才一直不对付吧。”阿里依旧冷静地回复，却也还抬起了嘴角，“她成长很多了，已经不是躲在我们后面的孩子了。”

　　“她本不必要这么成熟。”这位向来乐天的领袖难得地露出苦笑来，伸手接过阿里递来的卷烟，打出一个响指便燃起了烟纸，“我像她这么大那会儿，还在学校悠游自在呢。”

　　“早熟才是战争年代的主旋律，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已经上了战场。在我眼里，不管是她还是你，都还是小孩子嘛。”阿里说着，舒坦地吐出烟雾，又似思索了什么，才开口笑起，“正因为有你们这样早熟的孩子，才会有更多的小屁孩可以一直幼稚吧。”

　　她听了阿里的话语，一时只是笑着不语，慵懒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深深吸了口烟又叹出轮轮雾气，话音这才伴着烟雾散开：“真羡慕呢。”

　　“很羡慕吗？”

　　“嗯……”透过旋转的烟气，艾苏露娅的赤瞳中倒映出夺目的红石灯光，出神地看着，又只是懒散地感慨，“很羡慕呢。”

　　……

　　雨点冰凉地拍打着这位年轻将军的面颊，回忆中的红石灯光与远方城墙的灯火合而为一。

　　若是那些更加自由的城市里，灯火一定更加闪耀吧。

　　这般想着，她微微皱眉，合上眼皮，做出一副出神的模样，却又在下一瞬猛地睁大双眸，回头大喝：“骑兵队，准备迎敌！”

　　她威严地发号施令，手腕一翻便从凭空出现的烈火中拔出巨剑，暗红的剑身似在雨水的冲刷下腾发黑色雾气，听着的却是水汽蒸发的滋滋作响。

　　“真是气势十足的架势……伯纳特大小姐。”

　　黑暗中传来男人奉承般的话语，似乎并不让艾苏露娅感到意外，她默默地盯住了话音传来的方位，看着那强壮的汉子自暴雨中现出身形。

　　“达夫·泰勒。”她瞥了一眼对方身上厚重的岩石铠甲，轻声确认了他的身份，又随即做出轻松的模样笑起，抱着戏谑的态度回应对方的话语，“我倒更喜欢别人叫我大姐头，要不你改改口？”

　　话音刚落，艾苏露娅却并未给对方任何回应的机会，翻身下马，又猛然飞起一脚踢中达夫的腹部，坚硬的石铠在强大的踢击面前形同虚设，竟直接让那魁梧的巨人踢来倒飞几米，竭力才用双腿将身子站稳。

　　“罢了，若是被帝国的走狗认成了老大，恐怕连慈悲的创世神Notch都无法原谅我吧。”她随口说到，又扭了扭自己的手腕，做出一副悠然备战的模样，“那么，你的岩石兵团呢？你这架势，可不像是单独来投诚的模样。”

　　“咳，哼哼，伯纳特大小姐不愧为帝国闻名的天才。”达夫捂住自己发疼的腹部，嘴角勉强勾出一抹苦笑，也还是直起了身子，活动活动筋骨，“当然，既然您都提到了，那我也不能让您失望了。”

　　说着，他抬起自己厚大的双手，使劲拍出洪亮的响，只见那黑暗笼罩的坡道猛的爆发难以忽视的动静，团团火把被数不尽的军士举起，竟一时点燃大片草皮来。

　　“数量上完全被压制了呢……虽然早有预料就是了。”艾苏露娅点了点头，抬起自己的左手放在半空，目光望向坡下密密麻麻的敌军，毫不犹豫地开口大喊，“冲锋！”

　　只听战士阵阵怒吼，百千骑兵猛的从坡顶冲下阵去，一时做出猛虎下山之势，好似雷霆震撼土地，气势磅礴恰若排山倒海。

　　“来得好！”

　　达夫·泰勒随之大喝，狠心一脚踏碎脚下的草皮，却见地面岩石倏地迸裂，一块石棺拔地而起，那达夫·泰勒便只用将自己坚硬的胳膊一甩，猛然将石棺击个粉碎，烟尘散开却见一柄长柄重锤已然被他握入手心。

　　面朝一位冲刺的骑士，他迅猛挥动自己粗壮的胳膊，重锤随之旋转，眼看便要一击落下。却在下一瞬，一阵罡风拂面，女人的容颜猝然出现在面前，嘴角含笑，巨剑稳稳地抵住他的重锤。

　　“就让我们两个异能者单独聊聊，如何？”

　　她笑着似在提议，又巨剑一振，振开重锤那瞬，一记强而有力的飞膝踢猛击达夫的腹部，见着达夫踉跄两步，正欲追击，却陡然发觉脚底的异样，连忙向后大撤一步。

　　“「拔山」！”

　　只见方才艾苏露娅站立的方位倏地弹出一道石壁，宛若雨后春笋般突进，若是正面接下恐怕不会好受。

　　若不是提前感知到了脚底的异能活动，现在的自己恐怕已经飞上天了吧。

　　艾苏露娅倒吸一口凉气，仍不敢松懈些许，果不其然，下一刹那，达夫抡起大锤砸碎石壁，乱飞的石块宛若炮弹飞溅而来，堪堪躲过，却见那巨锤已经落在自己的面前。

　　“碰——”

　　一声巨响扬起尘烟，艾苏露娅的身影应声飞了出去，并非如何狼狈，她仍在那千钧一发之时抬起剑身抵挡，飞出几米却又翻身稳住动作。

　　“哦？很棒的力道。”她轻笑道，杵着剑柄站起身，抖了抖灰尘，竟如没事人般站在原地。

　　这般反应确实让那达夫有些汗流浃背，却仍在气势上保持着那分稳重，伸手接住天上落下的雨水，向着艾苏露娅的方向喊了一声：“在这样的暴雨天下，您的火焰异能又能发挥怎样的热度呢？”

　　“出乎你的想象。”艾苏露娅笑着，渐渐的，周遭已经泛起随风游荡的火苗，又以她的位置为圆心转起圈来。

　　“「炼狱」。”

　　只听她轻声默念，一旁的草地竟相继发出微响，渐渐又引来些许颤动，好似有着什么将喷涌而出。

　　“这，这是……”

　　“果然，角斗就该有一个单独的舞台吧。”艾苏露娅不怀好意地勾起嘴角，话音一落，周遭的土地中猛然迸发出滔天的烈焰火柱，宛若连绵的火山一齐喷发，令人只觉末世降临。

　　但那喷涌的火柱却并未沿着草场蔓延，而是团团相连，最终圈出一个烈焰构成的牢笼，将二人关在其中。

　　熊熊烈焰在这样的暴雨天气压根没有一丝削退的迹象，倒不如说雨水碰着了这些烈火就已经遭滚烫的火舌吞没，便好似天公也向那位年轻的领袖俯首称臣。

　　“真是可怕的异能，这家伙完全不会被环境限制的吗？”这般景象骇得达夫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仍然将重锤紧紧握在手心，“但也别就这样小瞧我了啊。”

　　“「碎岩」。”

　　说着，他双臂握柄，肌肉紧绷，猛地将重锤往上一挥，随即便唤出几块尖锐岩石，朝着艾苏露娅的方向弹射而去。

　　“雕虫小技。”

　　艾苏露娅不紧不慢，拖起巨剑拔腿便向着他的方向冲刺去，灵巧地将飞来的岩石炮弹躲闪，又趁机一跃而起，踏在一枚尖锐岩石上再度起跳，朝着达夫的方向劈砍下去。

　　见着对方行云流水的动作，达夫不得不抓紧时间往后撤一步，脚尖使劲踏地，嘴角也开始念咒：“「拔山」！”

　　话音一落，他的脚边又倏地冲出一堵石墙，正直冲向半空中的艾苏露娅。

　　但那赤发女人显然已经反应过来，巨剑仍然保持劈砍的姿态，只是见着熊熊烈火爬上剑尖。

　　“「燎原」！”

　　她大喝一声，随即将灼烧的巨剑使劲往下劈砍，一道滚烫的烈焰剑气随即飞射而出，与那飞升的石墙相撞炸出强烈的烟尘与冲击。

　　可未曾等着烟尘散开，只见赤色的长发被冲击波吹荡，女子那轻盈的身形已经借着那股冲力越过石墙，一手提起自己的长剑，悬在头顶，竟将这柄与她身高相差不大的巨剑宛若风车般旋转起来，强劲的手腕轻描淡写地把玩起剑柄，好似文豪摆弄自己的笔杆。

　　浴火的剑身这般被她甩动，在空中画出眩目的红莲轨迹，光是见识这般景色就已然让人发痴，那达夫压根没料想该如何应对。

　　“「焚火」！”

　　艾苏露娅不再把玩，在半空一把将剑柄紧握，修长的剑身宛若驯化的猛禽般听话地转过剑刃，伴着她嘴中咒语而迸发烈焰。

　　“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火光闪耀她的侧颜，显露出她飞扬的长发、白皙的面颊，以及永远自信的笑脸。

　　“斩！”

　　听她一声喝令，艾苏露娅双手握剑从天而降，向着那尚且发痴的达夫就飞去一击劈砍，火星四溅，恰若陨星撕裂大气。

　　等到炽热已经刺激面颊的神经，达夫终于从那惊奇的景象中反应过来，慌乱中将重锤双手抬起，不顾一切地向着艾苏露娅攻来的方向挥动过去——

　　“碰——”

　　烈焰的炙烤停留在了面颊，烈火终于还是止在了眉毛。

　　达夫·泰勒竭尽了全身的气力，暴起双臂肌肉，调转浑身异能，几乎连呼吸的份都用在了抵御艾苏露娅这一击上去，终于将这难以置信的劈砍勉强挡住，重锤与巨剑相招架，壮汉与女子作角力。

　　“真是可惜，伯纳特大小姐……”达夫艰难地憋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来，不等对方质询，便连忙开口，“我的异能释放，根本用不着手臂，在这样的角力下同样可以释放「拔山」，而现在被我缠住的您，还能逃脱我的攻击范围吗？！”

　　他做不到大声咆哮，只是嘶哑着声音低声恐吓着，他的眼眸中终于浮现出了胜利者的诡诈，哪怕巨大的压力令他嘴角溢出鲜血他也毫不在意。

　　不过，当他模糊的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方才的喜悦却在顷刻荡然无存，是笑容，是自信的笑容，哪怕遭到对方贴脸输出的场面，那位独立军的领袖依然保持着自己一贯的自信，好似那团火焰不仅燃烧在剑刃上，更是在她赤色的眼眸中永续。

　　“哦？你可以试试。”

　　艾苏露娅嘲讽的话音透过烈火燃烧的噼啪声刺激达夫的耳膜，他再寻不着方才的喜悦与自信，剩得的是无从理解，无端愤怒，以及无边的恐惧。

　　“少瞧不起我了！「拔山」！”

　　他喷口骂道，随即尽己所能地跺脚，猛烈的践踏踏碎大片草地。

　　可他的动作方才起手之时，与他角力的艾苏露娅却已经有了行动，双手握剑改作单手，空出的手掌贴住自己的剑锋，赤色的瞳仁抛出冷冽的目光，微扬的嘴角吐出简单的字样：

　　“「燎原」。”

　　在「拔山」释放前，那柄巨剑率先凝聚了烈火，烈火倏地吞没了剑身，又倏地吞没了达夫眼前的一切，火舌在他眼皮底下凝聚成一道光彩夺目的剑气，耀眼得宛若晴空正午下毒辣的太阳，伴着一声「燎原」的落下，烈焰剑气在达夫跟前炸开、吞没、贯穿。

　　……

　　被艾苏露娅用「炼狱」框住的草场已然变作一地的余烬，烈火高柱听从她的号令一点一点地消退，火光散去，又将天地还给了黑暗。

　　“这么近距离的「燎原」，多少还是有些太卖力了呢。”

　　这位烈焰的王者杵着剑站在原地，原先赤色的剑身已然变作灰碳般的暗色，她的双臂亦是灼烧地血肉模糊，却依旧笔直地站在自己的长剑旁，有条不紊地调整自己的呼吸。

　　在她一旁倒着的，是破碎的岩铠，双臂几乎被打碎，寻不着一处完整的部位，甚至寻不着一处血肉。

　　“哦？蒸发了吗？”

　　她有些奇异地将剑拔出，伸去挑起岩铠，果不其然，其中并未发觉任何血肉或是骸骨，唯一的发现，却是地上被铠甲遮蔽的小洞。

　　“是逃了啊。”

　　艾苏露娅并未做出多大的反应，平静地看着那块小洞，倚在剑上感受这片刻的清闲。

　　她的「炼狱」已然解除，那道烈焰构成的牢笼已经消退，但那伙岩石兵团的敌人们却没一个敢朝这边靠近半步，亦没有一个再敢举起剑刃对向那队浴火的王者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