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群英传
字体:
字号:
主题:

第21章.万羊城

  在追逐晨风的过程中,我听到了莺鸟的鸣唱。它们振着双翼,使劲地击打残存的薄雾,轻巧的身形在无暇的白日间滑翔,又不时放低姿态,似是在静嗅草原的芳香。

  我们的马匹牢牢追寻它们滑翔的轨迹,宛若游荡的旅人追寻活跃的向导。在聆听长风的呼啸间,我们目睹了太阳在晨雾中的复苏,灰蒙蒙的草地因它的闪耀而变作青绿,聚拢的云层也在它的号令下放出蓝天。

  或是天球的都市在我的心里堆积了太多的尘埃,令我来到这个原始的世界时,总是会感慨自然的澄澈,哪怕现在还在赶路的途中,也丝毫消散不了我心里这分闲情。

  这倒还是得益于我们挑选的小路足够安宁,在接到前往圣女峰的任务后,我和安娜连夜便备好了马匹离开了常静。靠着夜色的掩护,我们选定了一条远离大道的远路,这才得以躲过迈耶麾下部队的巡逻,一路无惊无险地进入万羊城的统治区域。

  “看得到城墙了,就是那儿吗?”

  安娜缓了马速,询问声透过风啸传入我耳,令我也跟着勒住了马,顺着她的目光向远方眺望。

  尽管她口中的城墙算不上高耸,但在平坦的草场中也算得上显眼,圆石垒成的墙壁截断了延绵的土径,却不见得城墙上头有什么士兵,就连城市的大门也是好客地敞开,所谓的守门人早就没了踪影。

  我举起地图仔细比对,这才点点头回应:“嗯,应该就是这儿,和平之都,万羊城。”

  “真和艾姐说的那样,一点防备都没有啊。”安娜感慨道,随即将自己斗篷的兜帽戴好,落下的阴影微微遮掩住她引人注目的紫瞳,“就在这里歇脚吗?”

  “嗯。”我应了一声,驱使着马匹藏在了一处安宁处,和安娜一起步行进了城门。

  书上记载,自比格斯特成为奴隶岛起,奴隶主们就少不了互相的争斗与征伐,为了保持奴隶岛与帝国的联系,帝国在比格斯特设立了一个不属于任何奴隶主的城市——万羊城。

  万羊城受帝国直属,根据规定,任何奴隶主都不得对这座城市派遣军队,故有了和平之都、自由城等名号,在比格斯特的奴隶们眼中,到了万羊城就是自由的赎回。

  但事实上,这座城市远没有它记载得那么光鲜,走过城门,映入眼帘的便是肮脏的街道,生活的废品、老鼠的尸骸,或是牲畜的粪便,所有能够想到的秽物基本都能在这条宽敞的大街上找着。一踏入这座城市就能感受到那滔天的刺鼻气味,令我和安娜都禁不住皱紧了眉。

  不过这对于这里的居民而言似乎不算什么,摊贩在这片秽土上陈列自己的商品,稍微好点的,能有一个破烂的招牌和小店。放眼望去,街上走着的似乎都是些彪悍而凶神恶煞的男子,大多在腰间别了砍刀,像我这样不算强壮的身影一进城就收获了不少恶意的目光。

  虽说万羊被誉为和平之都,脱离了奴隶主的管控,但帝国方面却对它并不上心,不仅没有制定任何的法令,就连市政厅大门都不见得打开,所谓的守卫士兵也少有离开酒吧和军营半步。

  说实话,这里的糟糕远远超乎了我的想象。由于要趁着夜色早些离开伏兵重重的西比格斯特,我们并没有做好多么充足的准备,也是想着到了万羊城或许能够进行些补给与休整,但现在看来,在这里的压力也不会比在西比格斯特小。

  “我们今天,真的要在这里歇一晚吗?”

  安娜细声同我说道,她的眉头比我皱得更紧,这座彪悍的城市本来就少见女子的身影,她这样貌美的姑娘更是惹来了不少注意,令她浑身哆嗦。但我也一时拿不定主意,错过了和平的万羊城,在东比格斯特我们更是难以得到补给,嘛,虽说脏是脏了点,至少这里还没出现街头大乱斗的局面嘛……

  “磅——”

  算了,我们还是快走吧。

  只听着一声巨响从前方的一家酒楼传出,隔着烟尘,见得着那酒楼的大门被撞了粉碎,一个醉醺醺的黑袍男子被几个大汉随手扔了出来。

  “你丫的,没钱又在这儿耍酒疯,再让我见着你非把你头盖骨挖了当酒壶!”

  一个大汉指着地上的男子呵斥,把他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转身进了酒楼。

  可等我回过头看去,那男子非但不见得羞恼,还大字在地上舒适地躺着,哈哈大笑,又荒唐地吟唱: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起来了起来了,这大白天的,有什么月。”

  安娜过去将他扶起,尽管我最初想装作没看到,但还是跟上去把那酒鬼的佩剑捡了起来。

  而那家伙则还是醉眼朦胧,模模糊糊打量了安娜的模样,却似猛地清醒那般眨了眨眼,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顷刻便让方才的颓唐模样一扫而空,一手撩起自己的棕色短发,露出一抹英气十足的笑颜,向安娜开口:“哎呀,好乖的末影娃娃,真是让在下开了眼。”

  嗯?!这家伙!

  我和安娜都愣了半拍,脸上的表情瞬间换作惊讶,安娜更是攥起拳头,目光显然多出几分凶气,轻声开了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应该已经把气息隐藏得很好了。”

  尽管看着安娜进入了警惕状态,那男人却还是谈笑风生般笑着,青蓝色的眸子玩味般眯着,视线犀利地与安娜的相撞,答道:“长了这紫水晶般的美丽眼睛,大抵只有末影家的女孩儿生得如此幸运。”

  “别看我的眼睛!”

  安娜冷声说着,随即一把将他推开,若不是我及时把他扶住,恐怕还会再度醉倒。

  “哈哈,真是好性情呐……哦?”

  哪怕靠着我的搀扶他才勉强站稳,却还是不忘嬉皮笑脸,那对醉眼又把目光挪到我身上,却是见得那眉头刹那间抬起。那酒鬼在我身上打量几番,就连我都被看得不自在了,他才恍然大悟地开了口:“嗨呀,原来是个小哥啊!看你身形娇媚,还说也是位乖姑娘!”

  宰了你!

  “哈哈,看来是扰了二位相好的兴致了,抱歉抱歉。”或许是看出了我眼里藏不住的杀意,那醉鬼恍惚一个闪身从我的搀扶中挣脱,又是满怀歉意地陪笑:

  “不过老弟放心,你天哥是混纯爱的,夺人之妻什么的勾当,不得行,不得行。”

  你丫还是闭嘴吧!

  我深深吐了口气才压住自己的火气,正打算把那柄佩剑归还,却见他一溜烟就不见了影子,只听着悠长的吟唱渐行渐远:

  “千杯醉不倒,唯我陆倾天。”

  “……”在沉默后换成我来问这个问题了:“我们今天,真的要在这里歇一晚吗?”

  引得安娜禁不住噗嗤一笑:“再说吧。”

  不等我们离开,那酒楼里又走出个人影来,也是个醉酒的汉子,倒比刚才那酒鬼彪悍不少,酒气也大出几番,色迷迷的眼神明确地指向了安娜,大跨步着就走了过来,嘴里还在大言不惭:

  “哟,那边的小妞,长得俊呐!”

  我忍不住眉眼一横,快步走上前,一手挡在了安娜面前,瞪着自己的血瞳看向他,另一手则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哪儿来的毛头小子,想英雄救美?”

  大汉甩了甩手臂,伸手去摸背后的大刀。

  “够了。”

  不等我出手,却是一只白皙的手掌按住了大汉的肩膀,引得我和大汉一齐看去,原来是个留着金色长发的男子,相貌清秀,顶着个斗笠,又穿了身黑色单衣,确是仪表堂堂。

  “他奶奶的克洛伊,又来坏老子好事!”

  大汉认出那面孔,霎时涨红了脸,面目狰狞地骂着,但拿刀的动作却停了下来,狠狠“切”了一声后就扭头离开。

  眼睁睁看着那大汉远走,被叫做克洛伊的家伙这才别过头来,面色也不似方才那般冷冽,倒是颇具几分柔和,含着笑把我们安抚:“已经没事了,安心吧。”

  我并未多言,自己的目光仍和方才那般凶狠,在他那毫无防备的脸上打量许久,这才稍微缓和了自己的态度,冷声道了声谢谢。

  而克洛伊则只是优雅地摆了摆手,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向了我身后的安娜,笑着警告道:“这个城市可不适合逛街呢,尤其对可爱的女孩子来说。”

  这家伙,刻意没把视线落在安娜的眼睛上,已经知道安娜是末影人了吗……

  末影人会出于本能的对直视自己双眼的视线产生敌意,而克洛伊的这个小细节,显然让安娜安心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从我身后走了出来,优雅地向克洛伊行了个礼以示感谢。

  “我叫克洛伊,是东比格斯特的一个行脚商,常常到万羊城的商人协会来周转货物,对着儿还算是熟悉。二位看来是新人吧?”

  “嗯,我叫安娜,他是羊羽,本来都是西比格斯特的奴隶,难得逃到了这个自由城。”安娜回应道,刻意小心翼翼地回避了独立军的身份。

  “千辛万苦逃到这儿后,很失望吧。”克洛伊露出一抹苦笑,似是在替我们感到难过一般,“我也见识过不少西比格斯特来的倒霉伙计,到了万羊后,往往也没有得到好的下场,要我建议的话,还是觉得你们早些逃到东边好,广岩城的奴隶主对奴隶可不上心,但至少建立了法律,在那儿生活或许比这儿要安全不少。”

  “看来也是……”安娜故作惋惜地点了点头,而我则只是在一旁冷冷提了一嘴:“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进到广岩城,那边恐怕不是收留流民的福利城吧。”

  “那倒确实要从长计议,广岩的守卫可比万羊厉害太多,不过总有办法吧。”克洛伊同意了我的说法,随即又上下打量了我们的衣着,黑色袍子上确实是沾染了不少尘灰,点了点头,“看来二位逃过来,吃了不少苦头啊。”

  “确实,逃得狼狈,本是打算到了这边先好好歇息歇息,只是身上确实也没什么盘缠。”安娜和我对视一眼,随即点头说道。

  “这样啊……没钱的话,那确实就难找到地方住,何况你们方才招惹了那个刺头,若是露宿街头的话,难免得遭到骚扰……”克洛伊露出些苦恼的神色,摩挲起自己的下巴,似乎也在纠结什么,片刻过去又抬眉看了一眼我们苦闷的神色,这才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要是不嫌弃,就和我一同到商人协会吧,我可以腾点位置给你们歇息。”

  “欸?可以吗?”

  不同于安娜的惊喜,我倒是有些不知趣地挑了挑眉,用着算不上礼貌的语气问道:“您又为什么要帮我们?我们可没有东西能够报答您。”

  看来克洛伊并没有在意我的无礼,只是淡笑着摆了摆手,说道:“说到底,我同那泼皮无赖也算个冤家,看不惯他胡作非为。此外,我是听天下第一剑客的故事长大的,不怕二位笑话,打小我便有一个行侠仗义的江湖梦,只可惜当初失手杀了个匹夫,就被送到这奴隶岛来过日子了。”

  “哪个男人没有过江湖梦,可以理解。”我点点头,几番打量后,还是缓了缓自己的语气。

  说到底,中学那会儿我也总是将自己看作天选之子,以此来麻痹自己交不上朋友的事实。何况我从小就精通幻想,那时候更是自己瞎写了本没什么意思的武侠小说。

  想到那时候,我好像也曾痴迷于行侠仗义什么的,只是对方似乎并没有领情。

  总之,我们最后还是只有跟上克洛伊的脚步,一路上也是问了点所谓商人协会的信息,据说是个历史悠久的平民组织,而万羊城的商人协会总部修建得更是恢宏,放眼看去确是这城市最大的建筑,得益于成熟的民兵守护和修缮,这恐怕也是整个万羊城最整洁、干净的地方了。

  尽管如此,进来之后还是明显得感觉到拥挤,商人协会为每个会员都分了一块不小的场地,以供他们摆摊或是修建仓库。一进门就能感受到闹市的喧嚣,似乎整个万羊城的热闹都集中在了这建筑里头。

  这番景象还算寻常,让安娜都不由得有了些闲逛的兴致,而克洛伊也是笑着同熟人们打着招呼,蹲在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前,温柔地轻抚她的脑袋。

  “这么小的孩子,也在这里工作啊?”看着那女孩举着的广告告示牌,安娜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嗯,这儿的孩子大多是孤儿,有的也是从西比格斯特逃来,父母或是走散了,或是死了,他们就只有到商人协会来讨生活了。”克洛伊叹了口气,随即停住了脚步,回头对我们笑道:

  “到了,这儿就是商人协会分给我的摊位,我先前托人建了两个房间,一个给自己休息,另外一个则是当作仓库使,我把仓库腾一下,今晚二位就将就将就吧。”

  “没事没事,我们只要一小块地方就好了!用不着大费周章。”安娜连忙摇了摇手。

  等克洛伊在仓库收拾了一阵,我们便也老老实实钻了进去,生怕耽误了他做生意。

  仓库算不上大,地上铺了条羊毛毯,上面又摆了两个柔软的枕头,似是用花草做的枕芯,睡在上面闻得着淡淡的花香,本来就颇觉疲乏,睡在上面确实让人生困意。

  只不过和安娜并排睡在一起,那点困意似乎根本不至于让我睡着……

  就在我陷入些奇怪的幻想时,倒是安娜率先开口同我说话:“克洛伊先生还真是个好人啊。”

  “嗯……让人感觉是个纯粹的家伙吧。”

  “纯粹?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形容人的呢。”安娜笑了笑,含笑的话音轻而易举把我也感染上了笑意。

  “是吗?大概就是直率、真挚的意思吧,会让人觉得‘真是难得的家伙啊~’,这样的感觉……”我没有睁开眼,嘴角不知不觉地勾起,“你不也是吗?很纯粹的家伙。”

  “什么嘛,你这样看我啊……”安娜的声音小了些许,却又似乎含了些复杂的意味,不等我开口询问,她又发话起了话题,“呐,或许我并没有羊羽想象中那么,‘纯粹’。”

  “嗯?”

  安娜的话让我有些意外,我扭过头去看她的侧颜,却意外与她的视线对在了一起。

  突然的对视令我惊讶地睁大了眼,入迷地看着她同样因吃惊而睁大的紫色眸子与泛红的脸颊,我亦发觉了自己的脸在发烫。

  尽管仓库没有灯光,但依然不影响安娜的美貌,她披散着的短发散发着迷人的清淡的幽香,这正是我与她初遇时俘获我心的味道。她的温度从我们贴在一起的手臂传导进我的心房,让那颗心脏怎么也静不下来地猛跳。

  “就是说……”在不知是多久的沉默后,安娜扭过了头,稍稍把手臂往外挪了挪,这才支支吾吾的解释,“嗯……我其实,也不像你说的那样,直率……哪怕是我,也还是隐藏了好多事情……还有好多话,我觉得或许该让你们知道,却还是憋在了心里……所以说,我不算直率,也算不上纯粹吧。”

  “嗯……”我稍稍抬眉,霎时也因她的话语吃了一惊,说来也是,我对安娜尚且知之甚少,说到底也才和她相识了短短十几二十天,“善良”、“温柔”,这些都只不过是我根据这几十天的印象对她贴上的标签。

  仅靠自己对她的一知半解,就作出很了解的模样,给她贴上“纯粹”的标签,这样的我还真是自以为是。

  不知不觉中的眉头拧成一团,确是对自己起了些失望的情绪。

  这样的自以为是,和那些莫名给我贴上“恶魔”标签的家伙们,又有多少区别呢……

  “不也挺好的……”

  好一会儿的沉默过去,我才突然开了口,话音含着笑,却又透出些许无可奈何的意味。

  “嗯?”

  我的话让安娜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侧过头来看向我,静静地候着我接下来的话语。

  “不管过去如何,我知道的是现在的你吧。”我朝着和安娜相反的方向翻了个身,慢慢把自己的话说出了口,“我认识的安娜,对陌生的人也很温柔,让同行的人觉得可靠,甚至会忧虑自己的不坦率,甚至担心自己对同伴不够真挚,就是个很纯粹的家伙嘛……”

  “我认识的安娜,是个能让我觉得安心的女孩。这样不也挺好的。”

  或是受情绪影响,就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话音落下后,我感受得到羊毛毯有些抽动,似乎是安娜在轻轻地颤动。

  “安,安心……?”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吧……不过——”

  她的话音不太连续,我不敢揣测她现在的情绪,何况我的脑海中同样思绪纷扰,我长长舒了口气,鼓起勇气回过了头,尽己所能地让自己丑陋的血瞳多显露几分真诚,将自己脑中拼写好的话语说出了口:

  “请再多和我讲讲你的故事吧,你的想法也好,你的过去也好,我都想要了解。”

  ……

  哪怕我的话音已经落去,她美丽的眼瞳也还惊讶地瞪着,冥冥中还见得着紫眸中闪烁的水光。

  直到这时候我才感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有多么冒犯,连忙摆了摆手,还想辩解些什么,但一时话到了嘴边又出不了口。

  见着我这番模样,反倒是安娜又止不住地笑了,看着她努力忍住笑声,倒让我也霎时放了松。

  “真拿你没办法……笨蛋。”

  她笑着调整了自己的姿势,懒散地躺在地上,看向了天花板,慢慢闭上了眼,却还没有收起嘴角的笑。

  “会告诉你的哦,以后。”

  她不再将话题延续,只是渐渐地调整自己的呼吸,慢慢就变得规律、缓和,就好似已经进入了一个甜美的梦。

  可是一旁的我却如何也不能把她的笑颜从脑海驱散。

  我强迫着自己闭上了眼,试图将自己与世间万物相分离……

读者评论

正在加载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