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西米尔法庭(上)
三天后,西米尔城法院。
晨曦穿过巨大落地窗玻璃上镌刻着的创世之神「芜夜」画像,在深板石地面投下碎裂的金红色光斑,却驱不散审判庭里冰冷的空气。
木质桌椅散发着陈年的云杉木香与墨香混合的味道,旁听席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显得非常飘渺,唯有屋顶的红石吊扇缓慢转动的 “吱呀” 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反复回荡。
达茜站在被告席上,身上穿着白色的囚服,粗厚的布料贴着脊背,能清晰感受到背后渗出的薄汗。
她的手上仍然戴着那副旧日镣铐,手腕处已被勒得微微泛红,她的目光轻扫过座无虚位的法庭——
而辩方席位区域,坐着艾琳娜副官和她的艾家班们。她看见利威尔的指尖紧紧捏着一卷边缘磨破的纸,纸卷边角因为被汗水浸透,已经泛出浅褐色。这大概是他们三天三夜没合眼,从各种地方翻出来的对加文不利的证据。
而在证人与公审团区域,老凯尔特被两个穿藏青色制服的警员一左一右 “看护” 着,花白的头发沾着些许灰尘,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却没心思推,只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颤抖,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焦虑与困惑;最后面,达茜看见了她现在最不愿意见到的那位——平时神气的希尔此刻裹着厚厚的绷带,那条残废了的右腿架在特制的橡木支撑架上,由于距离太远看不见他的表情。
“魔族里虽然也有比较像人类的,但大多数都还是具备危险性。为了王国的安全,想必还是彻底禁掉比较好……”
希尔那天的话依旧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而现在他也因为保护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这让她感到十分愧疚。
审判席上,白发的法官扶正了鼻梁上的金框眼镜,手中的红树木槌重重敲在案上,铜质的镶边与木案碰撞的脆响像惊雷般滚过全场。
“西米尔城地方法院,就被告达茜涉嫌勾结异族、盗窃神谕之钟一案,现在开庭。请全体起立。”
“伟大的创世之神芜夜,请赐予我们以法律之锤夯实世间公正的力量!在此,我承诺仅以此法庭期间产生的控辩双方陈述与证据作为判决依据,不携带任何主观个人偏见。愿法律之光保佑瓦尔特王——”
所有人齐声举行着每次庭审前都会举行的开庭仪式。
“本次控方为西卡先生与加文先生,辩方为利威尔先生与艾琳娜女士,嫌疑人为达茜女士。控辩双方第一人为主要陈述人,第二人为补充陈述人。现在请控方陈述指控。”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向控辩席位。西卡先生作为治安局主官,经常作为公诉案件的控方主陈述人,这并不稀奇。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坐在其身旁的都会是他们熟悉的副官——艾琳娜女士。而这一次,艾琳娜却罕见地坐在了他的对立面,让这场庭审变得有些戏剧性起来。
治安主官西卡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他穿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藏青色制服,金色的袖扣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他快步走到庭中央的证物台旁,将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 “啪” 地拍在台上,震得台面上的墨水瓶都晃了晃:
“尊敬的法官先生,各位陪审员,本案证据链清晰完整!犯人达茜身为魔族,长期隐瞒非人类身份潜伏在本市,利用侦探身份的便利,与同为魔族的莱安合谋盗窃象征城市信仰的神谕之钟,意图煽动市民恐慌、破坏社会秩序......”
“我反对,尊敬的法官先生!”
艾琳娜的声音打断了西卡的控诉。
“我博学的同僚在未经过庭审质证、尚未确认嫌疑人有罪的情况下,擅自使用‘犯人’称谓;另外,控方所述‘意图煽动市民恐慌’属于主观臆断,无任何客观证据支撑,根据《瓦尔特王国刑事诉讼证据规则》,主观推断不得作为指控依据,请法官驳回该部分指控,并责令控方规范表述!”
白发的法官咳嗽了一声,敲了敲木槌:“反对有效。西卡先生,请你剔除主观推断内容,规范称谓后重新进行控方指控。”
西卡扶了扶额头,脸上露出颇为无奈的表情。在这场庭审之前,他就预料到自己最得意的副官会给自己带来很大的麻烦——因为在以往的合作中,她就是这样以准确且充满技巧的方式打下每一场胜仗,而这次轮到他来面对这些驳斥了。
“好的,法官先生,我将重新陈述:本案证据链清晰完整!嫌疑人达茜身为魔族,长期隐瞒非人类身份潜伏在本市,利用侦探身份的便利,与同为魔族的莱安合谋盗窃象征城市信仰的神谕之钟。在事情暴露后,她试图组织怪物私兵,袭击警员,而后被捕。”
这些伪造的控诉和证据很显然是加文那套班子的人准备的,它们的证据链非常完整,几乎没有可以驳倒的余地。西卡伸手从文件中抽出一张,举到陪审员眼前,声音拔高了一些:“请我方证人莱安到证人席就坐。同时提交第一组核心证据:莱安亲笔供词、钟楼附近目击者证词、城南港口混战现场查获的火弹弩及相关鉴定报告。”
法警立刻引导莱安走到证人席旁,按照流程进行宣誓:“我以创世之神芜夜的名义起誓,接下来所言必为事实、皆为事实、无所不为事实,无任何隐瞒、伪造,若有虚妄,愿承受法律之制裁与神之惩戒。”
宣誓完毕,莱安坐在了证人席上。
“这是莱安亲笔签下的‘供词’—— 他明确承认,是受达茜指使拆卸钟针,并利用蜘蛛一族的攀墙能力使用药水攻击守卫!”西卡将供词递交给法官和陪审员传阅,继续说道,“此外,我们还有三位目击者证词,其中两位是钟楼附近的面包店主,称案发当晚看到达茜曾出现在钟楼所在的朝圣街;第三位是港口执勤的巡逻兵,证实案发时看到达茜指挥怪物袭击同僚。城南港口混战现场找到的火弹弩,箭槽里残留的火药成分与被告家中搜出的完全一致,弩身上只有被告的指纹!这份是治安局鉴定科出具的指纹比对报告和火药成分分析报告,均有鉴定师签字和科室公章。其中,火药成分分析报告显示火药中含有萤石成分,这种成分极为罕见,只在被告家中搜查出相同的火药。”
作为城里的治安主官,西卡很少参与到实际的案件中去,而是由各个下属的治安区分管,因此很多时候他也只是如实地转述来自下属的调查结果。
“嘎吱——”
法庭厚重的橡木大门被轻轻地推开,加文・格尔正缓步走进来——显然他作为控方补充陈述人迟到了一小会儿。他穿着崭新的治安局制服,领口的金制徽章擦得锃亮,在胸前晃出细碎的光。
他一边向下走一边作揖,似乎在表达着对迟到的歉意——不过没有人会介意,毕竟加文队长百忙之中还能抽空出席公诉庭已经非常难得。随后他在控方席位旁的空位坐下,坐下时他简单调整了下姿势,右肩靠向椅背阴影处。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温和笑容,甚至还对旁边的记录员点了点头。
“法官大人,辩方申请对控方提交的第一组证据进行质证!”
待加文坐稳后,控方席位上的利威尔站起身来,目光锐利地看向西卡和姗姗来迟的加文,“首先,关于莱安的供词,我方已提交莱安的补充签供,证明此前供词是在加文以凯尔特大师性命要挟下签署的,属于胁迫证据。根据《瓦尔特王国刑事证据条例》第二十七条,以暴力、威胁等非法方法收集的证人证言,不得作为定案依据,请法官认定该供词无效。”
法警戴着白色手套,小心翼翼地展开卷起来的纸张。纸上清楚地写着对应的文字,以及莱安的签字。
能从被加文的人看得很紧的莱安手上提前拿到符合程序的签供,想必艾家班的人也是千方百计费劲了力气。
法官俯身仔细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被告同伙莱安,此事当真?”
“法官大人,此事...属实。”
莱安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他的声音提得很高。
话音刚落,整个法庭立刻不再像原本那样安静,公审团区域的人们窃窃私语着。控方证人当庭翻供,这让整个案件瞬间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加文嘴角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端坐着,他的一名属下——此刻正坐在控方席,从座位上站起来:“法官大人!莱安本身就是盗窃案共犯,与被告存在利害关系,其翻供证词不具备可信度,我不认为可以作为有效供词。反观我方提交的供词,有莱安清晰签名、指印,审问过程合法合规,不存在胁迫情况!”
艾琳娜并没有理会加文一方的反驳,而是站起身立刻补充道:“是否是胁迫签署暂且搁置,但关于两位面包店主的证词,我方有新的证据,这两位店主的面包店上个月刚收到治安局的整改通知,面临停业风险,而加文队长恰好负责整改审核工作。请问控方,这两位证人是否存在被胁迫或利诱的可能?假如这份供词具有胁迫性质,那么是否可以怀疑同样来自控方的莱安供词的有效性?”
加文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艾琳娜会查到这一层:“这……这纯属巧合!整改工作是按规章制度进行的,与证人证词无关!”
“巧合?”艾琳娜缓步走到证物台旁,拿起那份指纹比对报告,“那我们再说说这把火弹弩。报告显示,弩身上只有被告的指纹,但辩方调查发现,这把火弹弩是三个月前治安局配发给城南港口巡逻队的公用装备,并非被告私人物品。公用装备上出现被告指纹,完全可能是被告在与怪物作战时,临时借用该弩进行防御所留下的,不能证明被告使用该弩袭击警员。”
“你这是强词夺理!”加文副官气得拍了下桌子,“如果不是被告作案,她为何会在案发时出现在港口?为何会持有公用弩箭?”
“因为被告是奉命执行任务!”艾琳娜拿出一份任务派遣单,递交给法警,“这是三天前治安局的正式任务派遣单,由治安主官办公室签字,派遣希尔先生前往城南港口拦截嫌疑船只,上面有明确的任务时间、地点和任务内容,而达茜作为陪同人员前往,此事可由我方证人希尔确认。被告出现在港口是参与公务调查,持有公用弩箭是为了对抗潜在的敌人,这恰恰能证明被告的清白!”
法官接过任务派遣单仔细翻看,眉头越皱越紧,随即看向西卡:“西卡先生,辩方所述是否属实?这份任务派遣单是否为真?”
西卡当然不会认不出自己部门的派遣单,他扶着下巴点了点头:“是真的,但这不能证明被告没有袭击警员,我认为辩方提供的证据并不足以支撑其事实论述。”
“那么,我方也认为控方提供的证据为间接证据,不足以支撑其控诉。”
艾琳娜女士义正言辞地说完这话后,便坐了下来。
庭审到这里,气氛变得有些焦灼,公审团席位区也开始传出窃窃私语声。
此时,辩方席上,艾琳娜与她的属下们正悄悄讨论着什么,随后她再次缓缓站起身:“法官大人,作为治安局副局级别的官员,我有新证据要提交。”
她不急不慢地说出这句话,全场瞬间安静了几分。
因为这是一场公诉法庭——因此艾琳娜可以代表治安局提交更具有说服力的、具有公诉效益的证据,这比作为法庭律师提供的证据更具有可信度。
气氛愈加剑拔弩张,现场的人们意识到这可能涉及治安局的派系斗争,旋即更加饶有兴致起来。
随后,艾琳娜从随身的皮质文件夹里取出两叠文件,一份是萤石号的船舶改装记录,另一份是延期报废的审批单,纸张边缘用红色墨水做了标注,递给了法警。
“萤石号登记于二十年前,按照《西米尔城船舶管理条例》,今年春天就应强制拆解报废,却在三个月前被加文队长分管的水利安全部门违规批准延长服役两年。各位请看——” 她指着改装记录上的图纸,“这艘船的主甲板宽度达五十二米格,甲板边缘安装的是二十年前停产的塔式探照灯,这种探照灯的散射角度恰好能在夜间勾勒出清晰的落点范围,与末影珍珠瞬移所需的条件完全吻合,这为莱安作案提供了必要的条件。”
艾琳娜顿了顿,目光像利剑般锁定加文,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更关键的是,二十年前‘血月走私案’的卷宗显示,当时走私团伙正是用一艘参数与萤石号完全一致的货船,运输违禁的末影珍珠与紫颂果。而负责此案后续调查的,正是时任刑侦队长的加文・格尔 —— 三位关键证人在结案后半年内相继‘意外’身亡,一个深夜坠河,一个家中失火,一个被‘失控’的马车撞死,所有调查结论都由加文一手出具。现在看来,那些所谓的‘意外’,恐怕是他为了掩盖走私案真相,刻意制造的杀人灭口!”
加文的脸色变得有些僵硬,原本温和的笑容像被冻住般僵在脸上,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 “吱呀” 声:“一派胡言!艾琳娜,你因私人恩怨故意诬陷我!当年的调查结论经过总局审核,你怎能凭猜测就否定所有工作?尊敬的法官大人,我强烈反对。辩方完全依照自己的猜测诬陷我方人员,这严重违反了《瓦尔特王国刑事诉讼证据原则》,我要求辩方收回言论。”
法官见状,立刻举起木槌重重敲击案面,铜镶边与木案碰撞的脆响盖过了旁听席的窃窃私语:“肃静!控辩双方依次陈述,不得喧哗!我认定辩方控诉部分无效,但保留控辩双方继续讨论此话题的权利。现在,按照法庭流程——应请被告达茜,你可就控辩双方现有的证据,开始你的第一阶段陈述。”
木槌声落下,法庭内瞬间恢复寂静,所有目光聚焦在被告席上。达茜深吸一口气,粗糙的囚服布料摩擦着皮肤,手腕上的镣铐随着抬手的动作发出轻微的 “哗啦” 声。她抬眼看向法官,墨绿色的瞳孔在晨光中闪烁,声音清晰而坚定:“法官大人,我要求重新说明三天前城南港口的埋伏事件 —— 那并非我组织怪物私兵‘袭击警员’,而是加文队长精心策划的灭口。”
她的目光转向加文,带着毫不掩饰的锐利:“三天前的下午,我与希尔副官奉命前往城南新港口拦截萤石号,抵达时治安局埋伏的小队已经被击溃。取而代之的,是从木箱后涌出的僵尸群、脚手架后潜伏的骷髅弓箭手 —— 那些怪物显然是提前部署好的,目标明确,就是要置我和希尔于死地。”
达茜声音有些颤抖地看向旁听席上的希尔。她的目光与希尔接触的一瞬间,看到的...不是他对自己异族身份的排斥,而是一种身为同事、战友的赞同与肯定。这让她得以鼓起勇气继续说了下去:
“就在我与希尔浴血抵抗时,我攀上脚手架顶端,亲眼看见了加文队长。” 达茜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穿着与今天同款的治安局制服,胸前的金制徽章在阳光下反光,就站在脚手架最高处的平台上,低头看着下方的混战。我质问他为何要设下埋伏,他亲口承认,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
“法官大人,我认同被告的描述。”
希尔的声音远远地从旁听席最后排传来,所有人都扭过头去看了一眼这位身负重伤的警员。
加文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紧,却依旧强装镇定地坐在原位,只是眼神中的温和消失了,变成了冰冷的狠厉。
加文抬手示意身后的副官,那名副官立刻躬身递上一叠厚厚的文件,文件封面印着王国议会的烫金印章,边角还贴着红色火漆:“这是我的会议记录本,每一场会议都有我的亲笔签名和会议的具体内容,还有王国议会出具的参会证明。另外,这是与我一同参会的三位其他城市治安主官的证词,他们都可以证明我当时全程在场,两地相隔数千公里,我又如何出现在西米尔城的港口?另外,辩方证人希尔声称认同被告的描述,但他根本就没有登上那所谓的‘脚手架高塔’,那么他所说的认同是否是事实上的认同,便很难去令人相信了。”
这话一出,旁听席立刻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有人悄悄点头,不少人看向达茜的眼神带上了不屑与鄙夷。
“原来加文队长当时不在城里啊,那希尔的证词不就是假的?”
“果然魔族就是狡猾,还骗过了同伴。只可惜了那个年轻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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