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或许在被沙砾掩埋时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就是一只鬼魂而已，但是我明明还能触碰得到矿洞四周的石壁，我只是触碰不到人类了，仅此而已。

　　......如果真成了幽灵也好。

　　我自顾自地这么想着。

　　那样我就不会被这片矿洞所束缚，可以自在地穿过头顶的岩石，飞向外面的世界。

　　昏沉地又过了不知几个昼夜——如果地底也能用昼夜来衡量的话。

　　时间在这里失去刻度，只有寂静与黑暗交替啃噬着我残存的意识。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片空无一人的矿洞，哪怕它曾是我的家。

　　……家？不，没有同类的巢穴，只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我离开了那片熟悉的黑暗，向着矿洞更深处飘去。没有目标，没有期待，我只是不想停在原地，被回忆与虚无反复凌迟。岩壁在身旁缓缓后退，偶尔有水滴从头顶落下，在绝对的安静里砸出空洞的回响。我像一缕真正的、没有重量的幽魂，漫无目的地游荡。

　　然后，我看见了光。

　　起初只是一丝微弱的绿意，像幻觉，像意识涣散前最后的错觉。我停下，光没有消失，反而随着我的靠近，逐渐清晰、扩大。

　　那不是火把炽热跳动的橘红，也不是想象中太阳应有的金黄。这是一种温和的、自内而外透出的荧光，幽绿，间或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暖黄。我钻出最后一段低矮的矿道，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凝滞——

　　一个巨大的的地底空洞展现在眼前。穹顶高阔，垂落着无数散发着莹莹绿光的藤蔓，地面不再是冰冷的岩石，覆盖着厚且湿润的苔藓，同样泛着朦胧的光晕。藤蔓上挂满了饱满的浆果，每一颗都像包裹着一团柔和的、蜜色的光。在洞穴的石顶上，几株粉色花朵倒挂，花瓣娇艳，落下些许泛着光的花粉。

　　光，到处都是光。

　　我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狂喜冲垮了我。我缓缓飘入这片光的领域，荧光苔藓在我身下微微凹陷，留下浅浅的痕迹。我能触碰它们，它们真实存在。

　　我飞到一片垂落的藤蔓前，用嘴小心地扯下一段。藤蔓有些凉，韧性很好，散发着清新的植物的气息。我将发光的藤蔓缠绕在身上，一圈又一圈。莹绿的光笼罩了我，那身曾让我感到膈应、与黑暗同源的浓墨般的颜色被绿意遮盖，我仿佛也成了这里的一部分。

　　我又扑向那些浆果。它们外壳微韧，内里多汁，甜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清香。我摘下许多，又小心地采下两朵最小的发着光的倒挂花朵。

　　我将它们带到一片特别柔软的苔藓地上，仔细地摆成一个圈。然后，我蜷缩起身体，带着某种虔诚的仪式感，躺进了这个我自己搭出的巢穴。

　　光温柔地包裹着我。藤蔓的绿光，浆果的蜜色，交织成一片静谧的光纱，盖在我身上。

　　我喜欢这里。

　　我轻声低吼，声音在这空旷的洞穴里激不起半点回声，但我对自己说——

　　我喜欢这里。

　　黑暗被驱逐到了洞穴的边缘，蜷缩在光无法触及的岩缝里。这里明亮、生动、美丽得不真实。经历了族人的莫名消失，经历了漫长绝望的黑暗独处……好运，终于肯来到我身边了吗？

　　只要有光在，我不怕孤独。

　　我对自己重复，越来越坚定。

　　只有自己一个人也无所谓。对，无所谓。

　　我一遍一遍地在心底默念，像在巩固一个脆弱的信念，又像在说服一个仍在黑暗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自己。我闭上眼睛，不再抗拒睡意。

　　过去，未来，那些未解的谜团，我不想再去想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