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队长]
“你为什么这么悠闲?”
薇有点不满地往马车上搬东西,他们要前往邻镇取勇者订做的新家具。
而勇者此时正在像三岁小孩一样用树枝在地上画画,他说这样可以把他英俊的身姿烙印在大地上。
“因为雇的车夫大叔来太早了啦…但难得有灵感了不好好画完又很可惜。”
薇象征性地瞥了一眼,是毫无价值的,可以被称作鬼画符的作品。
“我不是说现在。”
“嗯?”
“你是勇者吧,不应该忙着保护弱小的同类,到处砍杀像我这样的怪物,讨伐邪恶的首领与魔龙,然后就这样死在某一次的途中?”
“请不要这样咒我,我还很年轻呢。”阿斯塔拍拍膝盖上的泥土站起来,“因为你说的这些我都已经做过了,包括讨伐魔龙的部分。”
“呃…那个…终末之地的王…?”
她有点不确信,是那个在她诞生之前就已经是传说的传说吗。
“是的,所以勇者小队才会解散,我已经退休了,小姐。”
薇不说话了,她觉得她老老实实搬行李就好。
在马车上,薇意外的感到有些困倦,一定是因为可恶的勇者从头到尾都没出过力。
“需要我把大腿借给你么?”
“这也是朋友要做的事?”
阿斯塔看着她,或者说,好像是在看着她身后的某物。
但她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是突然想起来我也有一个很喜欢在马车上睡觉的朋友,明明木板上这样颠簸很难睡得好。”
“…不用了。”
她扭过头,看着地平线上的草甸。
还有百年未见的晨间朝阳。
时间安静地流逝,直到某一刻就连车轮轱辘声都消失。
“我记得,你好像是要来拿什么东西…我们不应该去人类的镇子或者市集么。”
薇有点傻眼地看着眼前的密林。
“啊,是的,但我的旧识不太喜欢繁华的地方,所以我们还得稍微走一段路。”
“那你是想说…”
薇表情有点不自然地看向车尾那两个她花了好大力气才推上来的箱子。
“行李就拜托你啦,飞起来的话应该会很方便。”
而勇者果然没有辜负她。
她叹气。
“…遵命。”
勇者走向翠绿深处,薇跟在后头,贴着地面缓缓飞行。
她飞不了太快,不过至少这样搬东西确实轻松一些,多余的触肢可以帮上忙。
林子里的视野很差,所以她也不能飞太高。不过她并不讨厌这样,她喜欢这种很容易能藏起来的地方,一如她晦暗无明的家乡。
住在这里的人一定和她很合得来。
是错觉吗?
薇听到了沉闷的响声,像是土石承载着万物之重…万物无法承受之重。
林间小路的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安静地伫立着。 他遮蔽了穿林的日光,像是一座早已生根于此的钢铁堡垒。他手中拖曳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战锤,那是能轻易粉碎攻城兽头颅的东西,此刻却像是农夫手中的锄头一样随意地垂在地上。
“噢,还有出门迎接的环——” 阿斯塔抬起手,像是要打个普通的招呼。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肌肉紧绷的征兆。 空气被撕裂了。
那柄战锤带着低沉的呜咽声,并不是为了威慑,而是单纯以极致的暴力,自然而然地落向勇者的头顶。
“喂喂……”
轰。
声音并不尖锐,那是大地深处传来的闷响。 薇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行李,气流卷起了她的裙摆。她看见那个笨蛋勇者原本站立的地方,泥土像波浪一样向四周翻涌,炸开了一个深坑。
然而,没有血肉飞溅。 在那必杀的一击落下的瞬间,阿斯塔只是微微侧过身。 就像是避开路边的水坑一样,他仅仅向侧面移动了半步。那柄战锤就擦着他的鼻尖砸入地面,带起的风压吹乱了他那头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
“慢了。” 钢铁堡垒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并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深陷泥土的战锤被他单手提起,借着大地反震的力道,不留情面地横向扫出。
“因为我退休很久了啊。” 阿斯塔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的手终于搭在了剑柄上。
并没有拔剑出鞘的光影,也没有激昂的剑气。 薇甚至没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出手的。
叮。
一声清脆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声响。 那是金属与金属最精密的一点接触。
那柄挟裹着万钧之力的战锤,就这样违背常理地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擦着阿斯塔的衣角滑向一旁空旷的林地,带起的劲风压低了周围所有的野草。
世界重新归于寂静。 鸟鸣声再次响起。
战士保持着挥锤落空的姿势,片刻后,他松开手,任由战锤咚的一声砸在草地上。 “重心偏了,阿斯塔。如果是魔龙的尾击,你刚才已经断了两根肋骨。”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刚出炉的面包。
“如果是讨伐魔龙的话,我肯定会多找几个伙伴的。” 咔哒一声轻响,阿斯塔把剑按回鞘中。他脸上露出了有些困扰的苦笑。“不过,你们工匠要都是这样打招呼的话,我可不敢再去村里的铁匠铺了哦?”
“毕竟我不止是个匠人,我仍然是个战士,敌人就在眼前,可不能再怠惰下去。”铁皮人的声音低沉而冷漠,“听说勇者收留了一个无处可归的少女,现在看来…这就是你提到的追捕对象。怎么,对这个只由谎言和杀戮组成的怪物发了善心?”
薇有点不理解眼下的状况,她呆呆地看着这位身着重甲的战士缓步逼近。但她知道眼下在发生什么——有人和勇者打起来了,更坏的情况下会顺手宰了她。
所以她最好赶紧找个方向逃跑,或者躲起来,怎么都好。
如果勇者死在这里的话,那么契约也会随之破除吧,对她来说应该是最理想的结果。
“站住。”
她慢慢挪向远处,准备找个好时机,但两道不同的声音在同一刻把她拦了下来。
“我并没有说要放走你,只是先清算勇者的罪行,如果你想逃跑,那你大可试试。”铁皮人瓮声瓮气地作了补充。
但这充其量也就是警告,真正令她无法动弹的原因是:
勇者行使了作为主人的权利,并不是他一贯强调的请求,而是确实的命令,于是她不得不留在原地。
“你看,沃金,她就是一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和我们并没有什么区别。我是说,你看,她虽然和其他怪物一样说谎…对吧?”
像是想起了什么,阿斯塔赶紧回头。
“抱歉薇,我并不打算滥用我的权利,但是,我得给这位先生证明一下,而且,反正你也跑不了多远…哎呀别那样看我啦。”
是的,最关键的,该死的三条命令仍然束缚着她,于是她气馁地坐到地上。
“嗯…”
铁皮人的面罩下传来咕哝声。
“好吧,看来确实如你信里所说,当年收藏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还是被你用上了。
“啊哈哈哈…”勇者挠了挠头。
“但她仍然是犯下杀人罪行的怪物,阿斯塔,你没有权利替代律法饶恕她。”
薇感觉自己的脖子一阵发凉,她蜷起来,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二人。
“死者不能复生…生者却可以作出改变,我想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勇者顿了一下,“也许人类和怪物真的能成为朋友,你不认为有尝试的价值吗?”
铁皮人停下了不断逼近的脚步。
“我不认为,只有疯子才会这么想。”名为沃金的钢铁战士回答干脆,“但很遗憾,我的队长精神一向不正常,而我拿他也没什么办法。”
他把面甲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无奈的中年男子的脸庞。
“好久不见,阿斯塔队长。”
“理解万岁!”勇者立刻开心得像个人类的幼崽一样跳起来,而她还是很傻眼。
这两个人在说什么,怎么事件好像突然结束了?
沃金走到薇的身侧,把因为刚刚那场小小的骚乱而被丢弃在地上的行李箱抱起来——老实说那些东西真的重的过分,她有点好奇勇者都往里面装了些什么。
“走吧,小女娃,只是坐着,地里什么都不会长出来的。”
也许是某种谚语,她能够听出来沃金是在打招呼,但…
“那个…勇者大人…还没允许我动…”
“…”
“抱歉,薇,请跟过来。”
“是。”
他们并没有走多久,匠人的屋子就在这个小丘后。
“我先带她去冶铸室,你要的家具已经打包好放在屋子后面的草垛边上了,自己去看看,然后想办法带走吧。”
沃金不客气地指使着二人,东道主的威严此刻尽显。
于是勇者悻悻地被赶去一边,薇则是跟着匠人走到小屋地下,拥有着巨大熔炉的房间内部。
沃金把勇者带来的箱子打开,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宝石。“阿斯塔拜托我给他做点新家具,作为酬劳的话,我姑且是让他把我之前寄存的矿石带回来了,你就先把这些矿石挑拣一下大致分到房间的储物桶里面吧。”
“呃…可是,为什么是我…”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想这么说。
“因为阿斯塔希望让我提供一份工作,虽然你的火焰在这件屋子里有很方便的用途,但专门雇个人来为熔炉增温还是…你就当是他又犯蠢了吧。”沃金看上去对勇者也不甚满意,“所以我希望由你来挑拣这些锻造的原料,不用担心,凭感觉来就好,我稍后会来纠正错误的部分,而后你就会知道正确的做法。”
所以这其实是勇者的决定,那就是说
“我没得选呢。”
“是这样,不过再轻松的工作也要有相应的报酬,如果你看到了喜欢的矿石,可以拿一颗走。”
“…我会感激的。”
薇叹了口气,蹲下来开始端详这些五颜六色的珍宝。
而沃金则是转身,轻轻带上了门——本该如此。
但是身后的怪物,她捏起一枚璀璨的紫水晶,仰头尝试对光。
“战士,你刚刚说,这些宝石都是你寄存的,本属于你的东西,那为什么勇者可以把这些作为报酬呢?”
“你没有理解,小女孩儿。”
“我不是小女孩。”
“勇者支付的代价并不是这箱石头,也不是将它们带至这里所付出的劳动。”沃金没有继续和她在细节上纠缠,“他只是作为朋友来这里了…是的,并没有什么价值。”
“我听不懂。”薇很坦诚。
“会懂的。”
匠人长舒了一口气,表情放松,像是想起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努力工作吧。”
沃金拾级而上,回到了自己小屋的主厅,本该去收验家具的勇者此刻正一脸享受地在桌边喝着酒。
匠人顺势坐在邻座,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真不客气,这还是我盖这间屋子的时候就藏在窖井里的宝贝,想着等我死了让你们拿去倒在我墓碑上呢…”
“我会换一瓶廉价的酸叶酒放回去的,请不要介意。”
“说真的,比起勇者你更适合当盗贼。”
“那队里不就剩你一个前卫了,会很辛苦的吧。”
“也是呢,哈哈。”
没人再接话,沃金喝光酒杯里醇厚的液体,拾起自己的战锤,走到勇者身后。
而勇者安静地坐在那里。
“见面时的说辞,只能说给那个小姑娘听,因为我了解你,而你也知道我了解你。”
“所以现在你要准备一个说给我听的回答了,让我把问题重新问一遍,视情况我会考虑要不要砸碎你的头。”
“人类的勇者,怪物猎手集会的冷血王牌。”
“说吧,你放过她的理由…或者,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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