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勇者不是已经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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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夜晚]

  夜幕低垂。 对于薇来说,这是久违的“黑暗”,但又不够彻底。

  

  下界的黑暗是那种被暗红色的迷雾和滚烫的岩浆映照出的浑浊,暮色的黑暗仍会在天际线上绘出极光。

  而这里的黑暗却被头顶那数以亿计的光点刺破了。

  

  薇坐在匠人小屋的屋顶上,抱着膝盖,有些烦躁地拽了拽脖子上那根不存在的绳索。 勇者睡着了。 那个名叫阿斯塔的家伙,毫无防备地霸占了沃金家的客房沙发,甚至发出了令人火大的轻微鼾声。

  按理说,这是最好的逃跑机会。 哪怕有【诅咒套索】的束缚,只要趁着主人意识模糊的时候,拼命往远处飞,说不定能把这种精神链接拉断呢?或者干脆哪怕拖着勇者在地上磨出火星也要逃走……

  她试着往森林边缘飞了一段,但那种灵魂被撕裂的剧痛让她不得不灰溜溜地退了回来。

  “可恶的勇者…早晚杀了你…” 薇愤愤不平地从瓦片缝隙里扣出一块青苔,那是她之前没见过的植物。

  

  “咔哒。”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身后响起。 薇迅速回头,看见那个如同钢铁堡垒般的男人正费力地从老虎窗里挤出来。

  

  是沃金。

  

  他没穿那身夸张的全身板甲,只穿着亚麻衬衫和皮围裙,手里也没拿那把骇人的战锤,而是拎着两个陶土杯子。

  “这么晚了还在计划怎么谋杀主人然后逃跑吗?小怪物。” 沃金在她身边坐下,屋顶的横梁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我在看星星。”薇指了指天上的一轮皎洁,撒谎不带眨眼,“我的故乡没有这种挂在天上的大石头。”

  “那叫月亮。虽然我也觉得那是块大石头。” 沃金把其中一个杯子递给她。 薇警惕地嗅了嗅,是一股温热的腥甜味。 “是热牛奶。加了点蜂蜜。”

  沃金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烈酒,“勇者说小孩子睡不着的时候喝这个管用。”

  “……我几百岁了。”

  “只是个活了几百年的小孩子罢了。”

  

  薇没有反驳,她捧着杯子,热度透过陶土传到手心。作为恶魂,她本能地讨厌寒冷,这杯液体的温度让她那种“想向这人脸上吐火球”的冲动平息了一点。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斯塔跟你提起过吧。”沃金突然开口,目光并没有看她,而是投向遥远的星空,“那个喜欢在颠簸的马车上睡觉的朋友。”

  薇想起了那个莫名其妙的话题。 “嗯。他说那是怪癖。”

  “那是‘铃’,我们小队里的魔法师,是个比勇者还要年轻的毒舌悦灵。”沃金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像是炉火中慢慢冷却的余烬,“她飞得没马车快,又有很严重的晕车症,但为了不拖慢行程,总是强迫自己用昏睡魔法睡过去。阿斯塔那家伙,每次都会把自己的大腿让出来给她当枕头,哪怕到了目的地腿麻得站不起来也不吭声。”

  薇愣了一下。 “为什么?那是那个悦灵自己的问题吧。”

  “肯定是那个悦灵的问题,所以我们才是朋友。”沃金晃了晃酒杯,“但后来那个小家伙去世了……噢,不是什么难堪的过往,只是寿命到了尽头。”

  

  薇低下头,看着杯子里乳白色的液体倒映出月亮的缺口。

  

  “阿斯塔有时候会在马车上发呆,或者说,好像是在看着她。那也没办法,我们其实多多少少都有一样的毛病。”

  “我不信任你,怪物。” 沃金的话锋突然一转,那种属于“怪物猎手”的冰冷杀气瞬间笼罩了薇。 “你很危险。你的眼睛里写满了算计,你在观察逃跑路线,你在评估能不能杀了我。我的直觉告诉我,哪怕你长得像个小女孩儿,你的本质依然是那个只会带来灾难的怪物。”

  薇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牛奶溅出几滴。 被发现了。 当然会被发现,毕竟这是一生厮杀过来的战士。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果然还是应该先下手为强——

  

  “但是。” 沃金叹了口气,那股杀气像晨雾一样散去了。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烧伤痕迹的大手,并没有掐住薇的脖子,而是极其粗鲁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在她的头顶上胡乱揉了一把。

  “既然阿斯塔那个笨蛋觉得你能成为朋友,那就这样吧。”

  

  “……诶?” 薇被那只大手的重量压得缩起了脖子,一脸茫然。

  “那家伙是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相信很多荒唐的东西,相信骷髅也能开出花来。”沃金收回手,看着杯中的酒。“而我相信他。”

  铁匠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钢铁般的膝盖关节发出咔咔声。 “就像我相信我在熔炉里敲打的钢铁一样。”

  “因为那是身为队长的勇者做出的决定,所以我只要相信他就够了。”

  

  沃金居高临下地看着薇,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敌意,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带着审视的宽容。

  “所以,别让你选的伙伴失望,小姑娘。”

  

  “才不是我选的他。”

  “我说的不是阿斯塔。”匠人挠了挠头,那就像是棕熊在挠痒一样滑稽的场景。“是你选的报酬啦,你不是拿了一颗自己喜欢的石头吗?”

  “…那是随便拿的。”

  “那是托帕石,一种不是很贵重的宝石,代表朋友的意思。”沃金站起身,他的酒已经喝完了。“你不认识,但你还是拿到了它,这就是…那个笨蛋常说的直觉吧,还是说命运好一点?”

  铁匠笨重地钻回了阁楼,留下薇一个人在屋顶的冷风中。

  

  “什么啊……” 薇嘟囔着,用袖子擦了擦被揉乱的头发。 那只手很烫,粗糙得像砂纸一样,一点都不舒服。 而且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相信那个笨蛋,所以就相信想要杀死自己的怪物?人类的逻辑简直充满了漏洞,简直是为了自我感动而存在的种族。

  “真是……一群疯子。”

  

  薇举起杯子,将那杯已经变温的牛奶一饮而尽。 甜得发腻。 但奇怪的是,味道还不坏。

  当她再次看向森林深处的黑暗,盘算着哪条小路适合隐匿身形时……

  “算了。” 薇重新躺回屋顶冰冷的瓦片上,看着那轮名为“月亮”的巨大石头。 “今晚风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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