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怪物]

　　离开王都的那个清晨，雾气比想象中更浓。街道上除了宿醉的流浪汉和早起的清洁工，几乎没什么人。

　　薇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彩带。 “快点，阿斯塔。”她催促道，“那个车夫说只等到钟声敲响之前。”

　　阿斯塔打着哈欠，手里还拎着一袋昨晚在王宫舞会上顺来的饼干。

　　一切都很平常。

　　直到那个身影出现在巷口。

　　那是一位穿着素色长裙的年轻女士，黑色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后跟着两名沉默的皇家侍卫。

　　她看起来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晨露打湿了她的裙角。

　　薇察觉到了异样。她下意识地想要往阿斯塔身后缩，那是她作为胆小鬼的本能。

　　但已经晚了。

　　女士的目光并没有看勇者，而是死死地盯着薇的胸口。

　　确切地说，是盯着薇领口处不小心滑落出的、那枚散发着奇异金绿色光泽的护符。

　　那是某个家族传承的秘宝。

　　“……加兰德说过，等到我们新婚的那一晚，他会亲手帮我戴上这枚吊坠。”女士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枯叶。没有尖叫，没有歇斯底里的指责。她只是抬起手，隔着虚空指了指那个挂坠。

　　“美丽的小姐，为什么…它会在这里？”

　　“为什么…我的未婚夫变成了只有衣冠的空冢，而你却活着，还站在这里？”

　　“无存之戒”确实完美地遮蔽了薇身为怪物的气息。但它遮蔽不了罪恶，也遮蔽不了沾在物体上的、关于逝者的记忆。

　　“夫人，那是……”阿斯塔试图开口。

　　“请不要说话，勇者大人。我不会要求血债血偿，时间过去得太久，根据律法，我已经没有权力为我的爱人讨回正义。”女士打断了人类的英雄，语气很礼貌，“但根据律法，我也有义务……揭穿一个胆敢侵入王都的恶徒，让她得到应有的审判。”

　　薇感到困惑。

　　她从未想过，杀戮之后留下的“空白”，会以这种安静的方式找上门来。

　　但勇者握住了她的手。“不要担心。”

　　很快，更多的脚步声从巷子两头传来。没有拔剑的声响。因为对方是勇者，所以连逮捕都显得格外克制和压抑。

　　“勇者大人，还有这位小姐，请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侍卫长低声说道。“国王陛下正在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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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久不见…如果不算上昨晚的话，人类的勇者，阿斯塔卿。”

　　一位穿着华丽，看起来很了不起的人类老人向阿斯塔搭话。

　　不，不是看起来了不起，而是实际上就很了不起吧。阿斯塔仿佛在表示这一点般，单膝跪地低头行礼，展现出忠诚，薇则是有些自然站在他的身侧，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才低下头。

　　没有人指责这个看上去很大不敬的情景，毕竟人类的律法审判不了怪物…但人类的力量可以。

　　薇看着跪在地上的阿斯塔。

　　虽然他平时绝对不会这么做，但或许是因为他再怎么说也是勇者，所以才能做得有模有样吧。

　　薇无可奈何。

　　虽然屈辱，但也只能忍耐。

　　毕竟性命无可取代。

　　正面的王座上坐着人类的国王。在稍微远离王座的地方，有十名左右的人类在待命。恐怕是国王的部下或臣子吧。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卫兵的身影。原来如此，看来国王这个称呼并非谎言。

　　“果然是怪物吗……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最后的暮初恶魂，薇。”

　　薇淡然地回答。虽然也考虑过像阿斯塔那样下跪之后阿谀奉承，但还是放弃了。

　　就算对方感觉不到任何力量，他也是国王。既然他知道怪物是欺骗人类的生物，那么尊敬他也没有意义。

　　低头差不多，总不能让勇者因为这个挨骂，那显得她比他还蠢。

　　“啊啊，你就是阿斯塔当年报告的逃掉的那一只啊…”国王点了点头，“虽然一时难以置信，但阿斯塔，你和怪物一起生活的传闻是真的啊。”

　　“是的。很抱歉这么晚才报告。包含这件事在内，现在请让我向您说明。”

　　“准了，说吧。”

　　仿佛要让骚动的谒见厅气氛严肃起来，国王对阿斯塔下达了命令。

　　这段对话有种仪式般的氛围。说不定这两个人知道彼此的内情。事情的发展让薇这么想。

　　从和勇者的相遇，到诅咒套索建立的主从关系。在村里的软禁生活和内容。阿斯塔简洁易懂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对薇 来说，这只能说是屈辱。

　　不过虽然对这种行为感到不满，但也只能忍耐。

　　“事情我大致上了解了。不过，你竟然能驯服怪物，而且还是那个仅存的异种……真不愧是勇者。不满足于打倒魔龙，真不愧是你。这的确很像你的作风。”

　　听完阿斯塔的说明后，国王以理解的口吻如此说道。虽然薇对这个事实有些想法，但只有「很像阿斯塔的作风」这一点，她和国王的意见一致。

　　说真的，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么，名为薇的怪物啊。你又是如何？你有意愿服从勇者阿斯塔，服从人类吗？”

　　“…只是服从他的命令而已，您想听我说谎吗？”

　　国王似乎对薇的讽刺，甚至于薇杀过人这件事本身并不在意，完全不触及少女的回答和态度，而是向阿斯塔提出这个问题。

　　“怪物会欺骗人类。虽然现在服从，但不知何时会背叛。如果变成那样，阿斯塔，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变成那样，我会亲自处理。直到我死去为止。”

　　阿斯塔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是事先想好也回答不出来的答案。阿斯塔却理所当然般说出口。

　　【这个人真的是脑子有问题。他真的要和我生活一辈子吗？他究竟有多愚蠢。】

　　薇忍不住想。

　　【对我来说，这不过是比被处刑好一点，实际上等同于死刑宣告的宣判。】

　　但就是这样耿直的宣言，让国王陷入了思考。

　　“恕我冒昧，国王，我有一事想禀报。”至今为止一直沉默不语的，那个将二人送上这个处刑之地的未亡人，那位身着黑纱的年轻女士，打断了对话。

　　“……准了，说吧，加兰德夫人。”

　　“我认为怪物终究是无法信任的，尽管勇者大人说使用了古老遗物的力量使她服从，但反过来，会不会是勇者大人被这个怪物使用那个遗物操纵了呢？”她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把恶魂少女推到断头台上。“如果真是那样，对这个国家，不，对人类来说将是巨大的威胁。一个不小心，我们和整个国家都会被篡夺。”

　　宫廷上卷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虽然不愿相信，但勇者会不会是被那个套索操纵了呢？没错吧？那个打倒了魔龙的勇者竟然和怪物一起生活，这明显是脱离常轨的。”

　　“我也听说过。勇者被怪物笼络了……没想到是真的。”

　　“那个村子难道已经落入那个怪物的手中了吗？还是立刻处决那个怪物吧，等到被欺骗就太迟了。说不定现在这个瞬间，她已经在使用套索的力量了！？”

　　“勇者…居然背叛了吗！”

　　【不如说，就算是勇者也束手无策了吧…】

　　薇这样想着。

　　虽然不确定阿斯塔是否知道自己的敌人就在人类这边，但就连阿斯塔也无法颠覆这个状况。

　　“……阿斯塔啊。很遗憾，这些人的话更有道理。既然是你的朋友，她本该接受王国的礼遇。”年迈的国王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但勇者，你带进王都的，也是一只杀害了王国骑士、抢夺了贵族遗物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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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王没有错。如果我是国王，也会做出同样的判断吧。

　　【但…我还想活着，我要活着，活很久很久。】

　　其实有办法的，那是，怪物的生存之道。

　　那是…欺骗。

　　薇很清楚。如果用这个方法，自己一定能得救。

　　她很气自己理解了这一点。

　　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