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成行

　　我叫墨天尧，是墨家第一代巨子的后人，所以那位老祖宗的佩剑“墨眉”才会传到我的手上。从小我便长在一个书香世家，长生大族。墨家同儒道二教一样，圣贤明位有德之人居之，所以我并非现在的墨家掌舵人。

　　墨家并非哪一洲哪一界的不朽道统，而是各家支脉散落各地，深入民间以解天下之苦。正因如此，墨家并无傍身之技，凡墨家子弟必须自己拜师学艺，就连家中长辈也不可传授一招半式。故此，我在年幼之时便拜入湮灭阁学艺。

　　我平生最大的爱好便是读书与练剑，在这些方面我似乎颇有些天赋，不出三年便拜读过不少诸子百家之书。私以为我虽是墨家子弟，也须接纳其他学说思想。但我天生散漫，喜好清净，所以也很少同人谈经论道。

　　墨家崇尚“以双足丈量天下”，凡出行远游必是徒步。但我并不喜于此，又碍于家教规矩，所以一直以来都深居山中不过问人间之事。不过师父对我喜爱有加，常常领我出席百家辩论或演武等集会，我也借此拓宽了不少眼界。

　　在山中清修，不被外物烦扰，不知不觉间我就到了结丹大圆满。师兄弟们都觉得我在乎修为，所以才选择避世不出。但是我的的确确不在乎自己修为几何，一切随心而定。如果我想，那么真正结成金丹大概也只是在一念之间。

　　墨家人讲究脚踏实地，忌虚浮。所以我便一直在巩固自己的丹室，没有真正结成金丹。我一直认为圣人从心所欲不逾矩才是最高的境界，故而一直在跟随内心的想法。不过我道行尚浅，清楚地知道自己离这个境界还差的远。

　　又快到十年一度的东洲罗天大醮，众门派在儒家文庙的主持下，邀请天师府的天师下山，为天下百姓祈福，度过风调雨顺的十年。湮灭阁作为东洲名门，自然也要参与其中事宜。只不过这次师尊将送信一事指派于我，让我下山多看看风景，还说结成金丹的契机或许就在这趟远足之中。所以我便下了山，向着龙虎山行去。

　　只不过眼下，在珞珈城似乎是遇到了些麻烦。

　　放走那老道与孩童之后，苏晓萱便一言不发，就看着墨天尧请香祭拜城隍爷的塑像。礼祭事毕，墨天尧转身出庙，也未招呼苏晓萱。

　　苏晓萱一脸怨诽，不过还是朝着城隍爷鞠了一躬才退出庙门，追在墨天尧后面。

　　“苏小姐是对在下不满？”墨天尧似是感受到苏晓萱脚步加重，于是开口问道。

　　苏晓萱却不置可否，眼睛向别处望去。

　　“苏小姐可读过什么书？”

　　听见墨天尧冷不丁问出这种问题，苏晓萱只觉得有些厌烦：“你是在向我搭讪吗？你是不是看那个小孩有重瞳，又有城隍爷护着，你就故意示好？”

　　墨天尧洒然一笑：“怎会如此呢？”

　　“当然了，这样做，以后这小孩记住你的恩情，将来有所成就肯定会分你一杯羹。我，我倒是唱了个红脸。亏我称你一句墨少侠，你真是……”

　　墨天尧突然停下了脚步，苏晓萱一头撞在了墨天尧的后背上。“咚”的一声闷响，苏晓萱“哎哟”一声，往后倒了两步。

　　“你有病啊？突然停下来！”苏晓萱叫了起来。

　　墨天尧转身看向她：“苏小姐信不过我，还信不过那护佑一方百姓的城隍爷嘛？”

　　话是这么说，苏晓萱也知道天底下的事儿不全是非黑即白，她只是不喜欢墨天尧看上去很超然的样子。明明年纪不大，却好像什么都懂似的。

　　“算了，看在你请我吃糖葫芦的份上，不同你计较许多。”

　　苏晓萱拍了拍衣服，径直从墨天尧身边走过。

　　“苏小姐，不是说好了你会还的吗？”墨天尧快步跟了上去。只不过苏晓萱又蹦又跳，眨眼间已经甩开墨天尧十几步了。

　　回到了城主府中，少城主也已恢复精气神。与原先躺在床上形似尸骸的样子比起来，现在满面红光，朝气蓬勃的样子，压根看不出来和之前是同一个人。

　　“恭喜姜城主了，我们这边了却事情之后，少城主便立马生龙活虎了。否极泰来，少城主以后福气不小啊。”

　　见到正准备隆重答谢几人的姜天雷，墨天尧当即抱拳行礼，说了几句吉祥话。姜天雷为人豪迈，大手一挥，便叫下人备好了银票元宝。

　　站在祝敏如身后的苏晓萱小声嘀咕：“油嘴滑舌，不就为了多要几锭银子？”

　　“收声。”祝敏如隐秘地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苏晓萱。

　　面对下人端来的一盘金银，墨天尧只是看了一眼：“姜大人，墨家有墨家的规矩，行善好施不求回报。还望姜大人节用非乐，我则得偿矣。”

　　“仙师所言，下官自当谨记于心。”姜天雷拱手行礼，随后转向祝敏如和苏晓萱两人，“不知二位仙子……”

　　“珞珈山下珞珈城。落樱阁与珞珈城自古是一家人，无需多言了。”祝敏如摆手笑道。

　　苏晓萱满意地点点头，满满的对这位师姐的佩服。

　　“多谢三位仙师。既然三位不愿受谢礼，下官在堂中设宴为仙师送行，万望不要拒绝。”

　　“吃饭好。”墨天尧笑着点头。

　　席上，墨天尧与姜天雷推杯换盏，谈天说地。只不过墨天尧讲话很有分寸，只是说些自己行走江湖的一些逸闻趣事，祝敏如与苏晓萱则是偶尔说上那么两句。

　　等到城主有些许醉意，祝敏如这才开口：“墨少侠是湮灭阁弟子，到珞珈城所为何事？”

　　“东洲罗天大醮在即，师父命我送信往龙虎山天师。”墨天尧答道。

　　祝敏如思索一番：“罗天大醮还有不少日子，少侠若不着急赶路，可上山一叙。”

　　墨天尧摆手推脱：“我听闻落樱阁为女子宗门，我若上山恐不合规矩，先行谢过仙子好意了。”

　　“嗯，无妨。”祝敏如轻笑一声，“此次风波多亏有少侠相助，否则晓萱也凶多吉少。”

　　苏晓萱正夹着花生米，听到祝敏如说到这里，筷子一抖，有些脸红：“没他我也一样能成事，师姐你别把他想得太厉害。”

　　“少侠打算几时出发？”祝敏如问道。

　　墨天尧喝了口酒：“走了那么久，也累了。恰巧此地风景怡人，停个两天再离开吧。”

　　祝敏如掩面而笑：“极好了。”

　　告别了城主与两位仙子，墨天尧就回旅店去了。祝敏如和苏晓萱也不在城主府多待，交代几句师父给城主的话，祝敏如就带着苏晓萱上山了。

　　回到珞珈山，一位身穿绸带羽衣，气质出尘的清冷仙子便迎面走来。祝敏如与苏晓萱向此人行礼：“见过清堂主。”

　　清堂主蓝紫色的双眼动了动，眸中流露出些许欣赏之意：“不必多礼了。你们在山下的事，我已经知晓。做的不错，尤其是晓萱，第一次下山还是很有胆识的……”

　　苏晓萱笑着跑到清堂主身边：“嘿嘿，堂主过誉了。”

　　“但是缺了点智谋。”堂主点了一下苏晓萱的眉心。

　　“哎呦。”

　　苏晓萱捂着脑门，清堂主和祝敏如都笑了出来。这时祝敏如开口了：“堂主，那墨家少侠来自湮灭阁，说是为了罗天大醮一事去给龙虎山天师府送信。我们落樱阁是不是也该开始准备准备了？”

　　“这件事，宗门的长老们都商量过了，准备过些日子直接传书过去。”堂主颔首道。

　　祝敏如这时却神神叨叨地上前来：“堂主，借一步说话。”

　　两人寻了个僻静处，祝敏如这才开口：“堂主，那墨家少侠人品贵重，智勇双全。我的意思是，不如就让晓萱下山和他一起去送信，一路上有个照应，还能历练历练她。”

　　“你对这个师妹还挺上心啊。嗯，好事。”清堂主点点头，“祖师堂那边正有此意，只不过一直没敲定人选。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去向祖师堂推荐苏晓萱下山。”

　　“嗯，如此最好。”

　　就在这时，清堂主把住祝敏如的手腕：“敏如呀……其实我是想让你下山的。”

　　“诶，堂主这是何意？”祝敏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去不合适，宗门里还有小辈呢。”

　　“你现在是什么境界了？”

　　“金丹呀。”

　　清堂主那双冷冽的眸子闪了闪，在祝敏如身上扫了一遍：“敏如啊，对我还要有所隐瞒吗？”

　　听到堂主这么说，祝敏如低了头，嘴角含笑：“唉，什么事都逃不过堂主的法眼啊。我已经元婴了。”

　　“敏如，你是蛊修，家族传承的蛊虫会让你修行速度一日千里。但是境界飞涨的同时，一定要切记修心呐。根基虚浮，境界就会不稳定的。”

　　祝敏如正了正神色，拱手拜谢：“多谢堂主教诲，弟子谨记。”

　　“敏如，修行之路有千条万条，万般修行皆可通天。但世人的闲言碎语会给道路染上不同的色彩。若非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展露大道，恐人心似箭啊。切记。”

　　清堂主的声音不断随着脚步声远去，祝敏如站立原处。清风拂过，衣裙微摆。

　　过了两日，墨天尧修整完毕，出了城，打算接着向龙虎山方向行去。就在离城池稍远的路上，一阵暗香袭来，身后传来了清冷的女声：“少侠留步。”

　　墨天尧转过身，一手握在墨眉的剑柄上。

　　天上旋即卷来一片片樱花，一位清冷女子挽着一个少女出现在花团之中，青丝照花，羽衣染霞。踏着花瓣，两人缓缓落在墨天尧身边。

　　“敢问前辈是？”

　　“我是落樱阁的堂主，清可可。”清可可面带微笑，随后将躲在她身后的少女牵了过来，“这位你应该认识了。”

　　“弟子墨天尧，见过前辈。”墨天尧松开剑柄，抱拳行礼。

　　等到墨天尧抬起头，才看见清可可身边的人正是苏晓萱，粉雕玉琢的脸蛋此刻鼓了起来，那身轻盈的羽衣外绑着一个藏青色的布包。

　　“得知少侠是为罗天大醮一事，要去到龙虎山天师府送信。恰好此次罗天大醮，落樱阁也有参与，于是遣弟子苏晓萱也去稍封信纸。我这弟子上山七年了，算上今天，也才第二次下山。缘分至此，可让她与你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墨天尧看向苏晓萱，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苏小姐，又见面了。”

　　“晓萱。”清可可看着她。

　　“哎呀知道了。”苏晓萱迈着大步走过去，敷衍地抱拳行礼。她走路带风，片片花瓣被她扬起。

　　“墨少侠，我是苏晓萱，路上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