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即使发现真相比现实更加残酷
夜色沉甸甸地压在海草村的废墟之上。风穿过破碎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哀鸣。
艾克蜷缩在角落,意识在梦与醒之间沉浮。他罕见地没有再梦见那晚的情景,大脑似乎开启了某种自我保护模式,阻止他再去想这些令他崩溃的现实。
周遭是昏暗的,暗到几乎只能看清物体的轮廓。只有一缕惨淡的月光从头顶的破洞漏下,勉强照亮了他沾满灰尘的金发。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不属于风声的沙沙声传入耳中——像是某种鳞甲在粗糙的木板上摩擦,又夹杂着粘稠液体滴落的滴答声。
艾克猛地睁开眼,金瞳在黑暗中闪过一丝警惕的光。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分辨,那声音正从断墙的另一侧缓缓靠近,带着一股腥臭的、类似腐烂海草的气味,与空气中原本的烟尘味截然不同,令人作呕。
他悄悄挪动身体,躲到一根还算坚固的木梁后,透过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三道佝偻的黑影在月光下蠕动,它们的身形扭曲怪异,皮肤呈现出暗绿色的油光,四肢细长如枯骨,指尖的利爪闪着寒光。
是魔物,更准确地说,是三只僵尸。
海草村地处偏僻,一面环山,三面环林,平时便经常有魔物来侵扰。为此,村民们建设了防御工程,也组织了自卫巡逻队。然而,在现在的背景下,这些显然都顾及不上。
魔物对他而言是很可怕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身边一根断裂的木块。但他知道,这根本无法对抗魔物。恐惧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他,不仅是为自己的安危,更是因为那深埋心底的无力感——七天前他没能救下科林和安娜,现在,他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其中一只僵尸似乎察觉到了屋内的动静,猛地扑向小屋的破门。早就奄奄一息的木门在它的撞击下瞬间碎裂,木屑飞溅。
艾克只觉得一股腥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向后躲闪,却被身后的碎石绊倒在地。僵尸扑到了他的面前,光滑的头颅微微低下,似乎在打量着猎物,一股滚烫的、带着恶臭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
艾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尼卡奶奶担忧的脸庞,闪过科林和安娜最后的表情。
自己一定会像那些被摧毁的房屋一样,被魔物撕碎,成为这片废墟的一部分。
就在他这样想时,他的手本能地摸向口袋时,指尖触到两颗冰凉粗糙的硬物——是红石。
据说蕴含着微弱的元素之力,也是言灵术最基础的媒介。他曾因机缘巧合学过一些简单的言灵术,只是从未真正用于实战,此刻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怯懦。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又轻又哑,带着生涩的滞涩感,一字一顿地挤出来:
「Sys——tem……Com——mand:」
这串古怪又陌生的音节落入耳中,那只原本要挥下利爪的僵尸猛地顿住了。它歪了歪畸形的头颅,空洞的眼窝对着艾克,像是在疑惑这毫无攻击性的声响究竟是什么,动作竟迟滞了半拍。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艾克心脏狂跳,后背冷汗涔涔,手指死死攥着红石,指节泛白。
他记得的,那本书上的咒语它都记得,但是他不太记得这条要花多少「代价」,两颗红石能做到的事本身就很有限。
但是一切都无所谓了——就算代价不够,这种言灵咒术额外消耗的精神力也不至于让他当场暴毙,总比命丧僵尸的利爪之下要好。
他一个翻身,踉踉跄跄地躲避开了两三米的距离,咬着牙,加快了语速,却依旧带着明显的生涩,一个个音节磕磕绊绊地蹦出来:
「……Sum——mon……ar——row,……til——de……til——de+1……til——de,……Mo——tion,5……0……0,……Pick——up……0——」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念出言灵咒文,金瞳中迸发出细碎的光芒。两颗红石在他掌心之间微微发烫,散发出暗红色的光晕,面前的空气仿佛轻微的震颤了一下。
一支箭矢突然浮现在面前,在咒文的牵引下凝聚成一股锐利的力量,如同被无形的手操控着,狠狠射向面前僵尸的头颅。
“砰!”
箭矢击中目标的声音响起,暗绿色的血液喷溅而出,僵尸的头颅被射穿,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它动作一滞,僵直了片刻,随即重重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艾克大口喘着气,不知何时,掌心的红石已经化作碎尘消失在了空中。
没有任何感觉,没有那种灵魂被往外抽的感觉——太好了,看来这两颗红石刚好够用。
他庆幸着刚准备撑起身体,一阵更为急促的沙沙声却从门外传来——刚才的撞击声如同信号,将另外两只僵尸引了过来。
它们佝偻的身影出现在破门处,暗绿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细长的四肢挪动间,利爪刮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那股腥臭的气味愈发浓烈,混杂着第一只僵尸的腐血味,令人头晕目眩。
艾克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摸遍了全身的口袋,再也找不到第三颗红石,言灵术失去了红石之力,便成了空有咒语的摆设。他手中仅剩那根断裂的木块,边缘参差不齐,却连刚才那只僵尸的皮肤都未必能划破。
看来不得不使用自己的精神力了。
艾克刚刚下定决心念出更多的咒语,一声清冽而有力的喝声突然在夜空中响起,像是一道惊雷划破死寂:
「System Command!」
他只觉得耳边嗡鸣了一下,紧接着,一道金色的光纹从黑暗中浮现,如同活过来的藤蔓,迅速缠绕上剩下两只魔物的四肢。
魔物们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被光纹紧紧束缚,无法再前进一步,只能在原地疯狂挣扎,墨绿色的汁液从它的皮肤渗出,腐蚀着地面的木板,发出滋滋的声响。
艾克猛地睁大了眼睛,循声望去。借由言灵术产生的光芒,他得以看清是白天那个叫伊思密的女人。她站在断墙之外,双手合十,银灰色的右眼此刻正闪烁着璀璨的光芒,眼角的细小纹路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她的神情严肃而专注。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束起的马尾辫随着夜风轻轻摆动。
“还愣着干什么?站起来!”
伊思密头也不回地喊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艾克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从地上爬起。伊思密缓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没受伤吧?”
艾克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伊思密,眼中闪着震颤的光。他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力量,那样复杂的言灵术他从来没有见过,在她手中施展出来,竟然如此得心应手,仿佛与生俱来一般。
“这些魔物是附近的森林里刷新出来的,”伊思密皱了皱眉,看向远处村民扎营的方向,“这里不安全了,跟我去村长家那边,那里有其他村民,还有一些简单的防御工事。”
艾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跟在伊思密的身后。夜色中,两人的身影在废墟中穿行,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村子并不大,所以没有走多长时间。刚来到村长家附近的营地,就听到一阵嘈杂的呼喊声和打斗声。
现场的情景已经不能用混乱而形容了。
十几只魔物正在攻击营地的防御工事,村民们拿着简陋的武器奋力抵抗,但显然不是魔物的对手,已经有几个人受伤倒地。
在艾克还未反应过来时,伊思密便已经拍击双掌。她银灰色的右眼骤然亮了一瞬,紧接着金纹如流萤般在周身腾起。
话音未落,数道金色光索破空而出,瞬间缠住所有魔物的脖颈与四肢,光索收紧的刹那,光刃如暴雨般落下,精准刺穿每只魔物的头颅,暗绿色的腐血喷溅即散。
就这样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所有的魔物便都被击杀。耳畔的打斗声也立刻戛然而止,只剩下村民们惊魂未定的喘息。
金发的少年此刻也愣在原地,出神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此刻的他,心中在想些什么,没有人知道。
天光大亮。
“我该走了,你们多保重。”
朦朦胧胧中,他看见伊思密握住了尼卡奶奶有些褶皱的手,她的声音清冽如晨露,村民们也都向她道着谢。
随后,她便整理好背上的行囊,转身便要向村外的山林走去。
刚踏出营地边界,走了差不多一百多米格,她听见身后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跟过来了。
她回头望去,只见名为“艾克萨斯”的金发少年攥着衣角站在晨光里,沾满灰尘的金发被朝阳染成暖金色,金瞳中满是执拗。
“师…师傅——请,请教我如何使用言灵术。”
伊思密挑眉打量着他,少年单薄的身形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藏着一股不肯熄灭的韧劲。
她昨晚其实看见过这个少年施展的咒术。那个咒术其实并不算特别基础,藏着复杂的控制条件,即使是死记硬背那也需要些天赋。
“不行。”
她缓缓摇头。
“为…为什么?”
少年的手攥着衣角,金瞳里的执拗瞬间褪去几分。
“我已经停止招收徒弟了。”
伊思密的声音没有波澜,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山林,似在追忆什么,又似在刻意回避少年的眼神。
艾克的肩膀缓缓垂了下去,但他的双手依然紧握着拳头,紧绷的肌肉也在微微发着抖。
“可,可是…”
他抬手抹了把脸,抹去灰尘也抹去眼底的湿意,语气里带着决绝:“科林和安娜,他们被那场风暴卷走了,我只能看着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言灵术不是万能的。”
“我知道!为了不重复同样的错误,为了取回……被夺走的东西。我……我想变得更强,想变得能不再依靠他人,想变得能保护我重要的人,想…想找回他们。”
山林间的风渐起,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伊思密束起的马尾。
“即使,你会发现真相比现实更加残酷?”
伊思密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山林间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
“但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艾克没有丝毫犹豫,喉结滚动了一下,沙哑却坚定地回应道。
“如果…如果连尝试都不敢,我就连遗憾的资格都没有。我不想放弃…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伊思密静静凝视着他,眼底的神色渐渐柔和。她沉默片刻,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字条,指尖轻挥,字条便落在了艾克手中。
“我知道了。”她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多了几分默许。
“一个月之内,想明白「代价」的真正意义。然后,拿着这张字条来这个地址找我。”
艾克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转机里,攥着字条的手微微发愣,抬头想要再说些什么,眼前却骤然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白光裹挟着伊思密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消散,只余下一句轻淡的叮嘱,落在风里:“在那之前,帮助村民做好重建工作。”
白光散去,山林间重归寂静。艾克站在原地,紧紧攥着那张字条,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质感。晨风吹过,他抬起头,望向伊思密消失的方向。
阳光洒满全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通往山林的小径上——那是一条通往未知,却也藏着希望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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