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之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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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懦弱的代价

  暴风雨过后的第二十天。

  “铛——”

  盛夏茂密的森林里不断传出此起彼伏的敲击声,这是村民们在砍伐村子周围的树木。这些木头将被仔细分拣后,粗壮的枝干用来重建村落,而那些细枝和落叶则用来在夜晚生活照明,这样浩大的工程已经进行到了第十天。

  被风暴摧毁的建筑很多——准确地说,整个村子就没有一处设施还是完好无损的。最先被修复的是村长家和周遭的公共设施,例如铁匠铺、教堂、水井等,然后重点开始转向村民的私宅。

  尼卡和村民们虽然讨论过关于搬到隔壁的雾蒙镇的话题,但这个方案很快就被集体否决了,于是重建工作便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

  而今天,艾克也是早早地就从原本村子中央的营地出来,他要去村口帮忙修补针对魔物的防御栅栏。

  “嘿,小矮子!”

  当他走在被清晨的阳光铺满的村头小道上时,一个尖细而带着戏谑的嗓音从背后喊住了他。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

  那是村口菲利尔家的孩子,名字叫伊桑,他的脸很长,身后梳着长长的棕色马尾辫,是村里的孩子王。他们家代代担任着守村人的职责。

  艾克不喜欢他,甚至有些怕他。之前打猎练习的时候,伊桑总是向他炫耀自己的剑术,拉着笨拙的艾克比试。好在那个时候科林总是能用旗鼓相当的箭术帮自己找回场子,不过现在……

  艾克只是顿了顿脚步,随后他加快了脚上的步伐,并不打算转头,但那声音的主人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喂!艾克萨斯!”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伊桑几步就追了上来,挡在了艾克面前。

  伊桑比艾克高了整整一个头,身材也壮实得多,此刻正抱着双臂,脸上带着艾克熟悉而又有些厌恶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么早就来帮忙?真勤快啊,不是吗?”

  艾克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他抿紧了嘴唇,避开伊桑的目光,只想快点离开。

  伊桑见到艾克这副模样,眉头皱了皱,伸手又拦了一把。他的动作不算粗暴,刚好让艾克无法逃脱。

  “跑什么,我有那么可怕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目光刻意扫过艾克沾满木屑和泥土的衣袖,以及他腰间别着的那根短柄木镐。

  艾克停下脚步,金瞳里翻涌着窘迫与隐忍,他不知道伊桑想干什么。

  虽然他跟伊桑的关系不算很好,但并没有发生过什么正面冲突。而现在,伊桑这挑衅的举动让他感到很不安。

  “怎么不说话?”伊桑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尖细的嗓音里似乎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烦躁。

  “哑巴了?还是说没了科林,你连话都不敢说了?”

  挚友的名字​像一根尖刺,精准无误地扎进了艾克心底的伤口。

  艾克猛地抬起头,他死死地盯着伊桑。伊桑被这突如其来的眼神震慑了一下,到了嘴边的嘲讽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从未在艾克眼中看到过这种神色——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在深夜废墟中凝视深渊一般的、深沉的悲伤。

  ​“把路让开,伊桑。”

  ​艾克开口了。

  “我不是不敢,而是觉得没必要。”

  他抬眼扫过远处传来敲击声的林边,又落回伊桑脸上。

  “你应该知道,海草村现在经不起半点折腾,我不想任何人再陷入危险之中了。”

  伊桑的喉结动了动。艾克的话让他一时语塞,但少年人的好胜心很快压过了那瞬间的怔忡。他哼了一声,伸手拍向艾克的肩膀,力道重得几乎能将后者推倒:

  “收起你那副哭丧脸!科林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模样,只会觉得你更没用——”

  “不许你这么说他!”

  艾克侧身避开,金瞳里的悲伤瞬间被尖锐的怒意取代。风卷着林间的落叶掠过,修补到一半的木栅栏发出吱呀的呻吟,远处村民的敲击声似乎也变得遥远。

  伊桑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往前逼近一步,环抱着双臂,阴影将艾克完全笼罩:

  “我说错了吗?听说那晚你站在那里瑟瑟发抖。科林冲进去救安娜了,你为什么没有上?”

  他的话让艾克愣在原地。

  那天晚上,他的脚就像被冻住一样无法动弹。那是因为极致的恐惧吗?事后他反思了很久——大概是。

  “我……”

  艾克金瞳里翻涌的怒意迅速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自嘲,他的声音变得干涩:“我确实没上。”

  这句话让伊桑愣住了。他预想过艾克会反驳、会愤怒,甚至会动手——虽然他根本不怕,却没料到是这样直白的承认。少年抱着双臂的手不自觉松开,脸上的戏谑凝固成一丝错愕。

  “我站在那里,看着科林冲进去,看着风暴卷走横梁,看着他最后看我的眼神——”艾克的指尖掐进掌心,“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怕得要死。”

  他抬起头,眼睛里映着晨光,却亮得有些刺眼,里边混杂着愧疚与痛苦:“这就是我逃避的代价。科林和安娜的消失,就是我懦弱的代价。”

  伊桑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他看着艾克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闪躲或愤怒,只有一片燃烧过后的灰烬,和灰烬底下某种坚硬的东西。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刻薄话,突然都堵在了喉咙里。

  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卷起地上的尘土。

  “算了。”

  伊桑别过脸,声音低了下去,那股尖锐的挑衅意味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别扭的沉闷。

  “南边的栅栏缺了一截,得重新加固……你去修一下。”

  他说完,侧身让开了路,没再看艾克,径直朝着村子的另一头走去,背影有些僵硬。

  艾克站在原地,看着伊桑走远,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垮下来。掌心的刺痛感传来,他才发现自己刚才握拳太用力,指甲几乎掐破了皮肤。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晨间凉意的气,转身继续向村口走去。

  

  —————————

  

  晌午过后。

  尼卡奶奶挎着篮子来送水和简单的食物,她把一小块粗面包和一瓶水放在他旁边平整的石头上。

  “孩子,悠着点干,别累着。” 尼卡奶奶拍了拍他的背,手很轻。

  “嗯。”

  艾克点点头,停下动作,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风暴过后,村里的食物来源也成了很大的问题。农作物都毁坏了,牲口也跑了大半,地窖里倒是还剩了些贮藏的干粮,但等这些都吃完以后又该怎么办,谁也不敢细想。

  尼卡奶奶没有立刻离开,她望了望村外幽森茂密的树林,又看了看艾克沉默的侧脸。她在他身边一块矮石上慢慢坐下。

  “孩子,”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的关切,“这几天,你话少了。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还是,心里搁着什么事?”

  艾克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咽下嘴里的面包,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尼卡奶奶的目光温和而直接,让他无法回避。

  “伊思密女士……给了我一个月的期限。” 艾克低下头,看着手里粗糙的面包,“她说,让我想明白一件事:「代价」的真正意义是什么。”

  尼卡奶奶静静地听着,树影在她苍老的脸上晃动。她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代价啊……”

  她低声重复这个词,目光变得有些悠长。“孩子,代价就是付出去就收不回来的东西,他会以别的形式回馈你,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她顿了顿,“有的时候,你明知道收不回的代价,也是必须要付的。关键在于,你清不清楚自己到底在付什么,又是为了什么去付。”

  艾克握着面包的手紧了紧。他想起昨晚耗尽红石射出的那一箭,想起伊思密那复杂而精准的金色光索。

  力量需要媒介,需要交换。那自己想要追寻的力量,想要找回科林和安娜的执念,又需要付出什么呢?仅仅是红石吗?或者,是别的更重要的东西?

  “我还是……不太明白。” 他老实说。

  “不急。”

  尼卡奶奶露出一丝很淡的笑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

  “有些道理,现在想不明白,慢慢去想,自然就能想通了。”

  

—————————

  

  太阳西斜时,栅栏破损最严重的一段终于修补完毕。他捶了捶酸痛的腰背,正准备收拾工具回去,却看到伊桑又从村子方向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两把木剑——那是村里孩子平时练习用的。

  伊桑把其中一把木剑扔给艾克。艾克下意识接住,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看什么?”

  伊桑的语气还是有点硬,但眼神飘向一边。

  “天还没黑,闲着也是闲着,陪我练会儿剑。”

  艾克看着手里的木剑,又看向伊桑。伊桑脸上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但耳朵尖似乎有点红。

  “我……我剑术很差。” 艾克说。

  “知道。”

  伊桑嗤了一声,“所以更该练。免得下次魔物来了,又傻站着。” 这话脱口而出后,伊桑愣了一下,立刻粗声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村子现在缺人手,每个人都得能打一点。现在科林……”

  名字出口的瞬间,气氛又微妙地沉了沉。他挠了挠头,换了个说法:“反正,不想拖后腿就拿起剑。”

  艾克握紧了木剑粗糙的柄。他想起了科林从前教他拉弓时的样子,耐心又带着点促狭的笑。

  “好。” 他抬起眼,看着伊桑,金瞳里映着夕阳最后的光,“我练。”

  

—————————

  

  接下来的几天,艾克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节奏:白天参与村子不同地方的重建工作,傍晚和伊桑在村口空地对练。

  艾克的剑术依然生疏,步伐凌乱,格挡笨拙,但他不再轻易退缩。每一次被木剑击中胳膊或小腿的疼痛,都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受到“想要改变”这个念头在骨血里扎根——

  他已经不愿再为自己的懦弱付出代价了,而改变现状本身就需要代价。

  夜里,艾克躺在暂时栖身的棚屋中,听着风声和民兵队轻轻的脚步声。

  他反复回想着风暴那晚的每一个细节,科林最后回头的那一眼,安娜被风吹乱的头发,自己僵直的双腿。恐惧是真实的,无力是真实的,愧疚也是真实的。这些就是他已付出的代价,无法挽回。

  而未来,为了获得改变这一切的力量,他可能还需要付出更多代价。那到底是什么,他仍在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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