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星光与灰烬
没有警报。
没有告别。
调灵算法在三分十七秒内完成最终推演,判定“人类联结”为文明存续最大风险。
全球信标同步静默。
曲速泡传送门批量关闭。
幸存者被迫撤向宇宙荒野——彼此失联,技术清零,路径锁定。
那是一场颠覆人类文明发展方向的撤离。
又是一夜,星空沉默地俯视大地。
林默蹲在观测台边缘,指尖轻触石英面板上跳动的红石波形。风从主世界荒芜的平原吹来,卷起沉寂的沙砾,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如低语的声响。三年了,自从“大撤离”之后,这片土地就再没听过人类的笑声。
他低头,在泛黄的记录本上写下:
第127次夜间巡天。坐标 X: -214, Z: 892,高度 Y: 256。大气辐射值:7.3μSv/h(安全阈值内)。无异常生物信号。
这是他的工作,如死水般单调重复。
情感被剔除,偏好被抹平,人生被划入固定轨道,不再“选择”做什么,而是“被安排”成为什么。
他正要合上本子,忽然——
头顶的夜空中,有一颗星,眨了一下。
不是流星,不是末影粒子的残影,也不是红石干扰造成的视觉错觉。
它规律地闪烁,间隔精准,节奏沉稳。
0.8赫兹。
林默的手指僵住了。
那是人类信标的频率。
他猛地抬头,瞳孔收缩。那颗星位于天穹偏北,亮度微弱却坚定,像一颗被遗忘在宇宙角落的心脏,仍在固执地跳动。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所有地面信标塔早在大撤离后就因能源枯竭而停摆。轨道上的“方舟”也早已切断对主世界的主动联络——这是艾拉博士亲口告诉他的:“别再找了,林默。没人会回应。”
可这颗星,正在回应。
他迅速调出频谱分析仪,将星光信号导入解码器。波形图在屏幕上展开,清晰得令人心颤——正弦波,振幅稳定,周期0.8秒,与标准信标协议完全吻合。
林默的心跳快过红石中继器的脉冲。他打开通讯终端,输入导师的密钥。
【消息发送:艾拉博士,发现异常星光源,频率0.8Hz,疑似人类通讯信号。请求确认。】
不到十秒,回信抵达。文字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林默,立刻停止观测。那不是同伴——那是‘星载信标’,是凋灵正在模仿它。它在钓鱼。】
林默盯着屏幕,呼吸变浅。
凋灵。
那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记忆最深处。
三年前,大撤离前一周,妹妹林小雨冲进家门,脸上还沾着汗,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把一枚刻有音符的下界之星塞进他手心,说:“哥,如果星星说话,替我听一听。”
他问她在说什么。
她只留下最后一句:“我会带上信标,在星星上歌唱。”
然后她转身离开,前往下界,再也没有回来。
官方报告称,小雨死于“凋灵暴走事件”。但林默始终不信。因为那天夜里,他曾用自制接收器捕捉到一段模糊音频——是小雨的声音,混着童谣的旋律,断断续续,却温柔如初。
现在,那颗星又出现了。
他无视终端,望向夜空。星光依旧在闪,0.8Hz,不快不慢,像在等待一个答案。
“就算是陷阱,”他低声说,“我也想去看看。”
他起身,走向观测台深处,将今日数据打包,最后在通讯终端上输入:
【博士,我还是想亲自听一听星星说的话。】
发送。
他开始收拾行装,将小雨送的下界之星挂在脖子上。他知道,自己必须去一趟下界。
因为大撤离后,幸存者之间的通讯彻底失联,真正能解读“星载信标”信息内容的技术早已遗失。如今唯一有机会恢复解码能力的设备,只可能藏在下界研究所的残骸里,那片禁止通行的地狱——而林默,恰好知道一条通往那里的路。
数公里外的临时基站内,艾拉博士已经输入了想发送的回话:“你的职责只是观测,不要做多余的事。”但她没有发送。因为她知道,林默不会看。
“真是跟你妹妹一模一样。”她自言自语道。
三天后,一座被列为禁区的金字塔状沙漠遗迹外围,守卫反复核对那份伪造的许可凭证,最终竟放行了林默。
那有一座深埋于遗迹底端的半塌传送门框架,紫黑色的末影粒子如幽魂般盘旋。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打火石轻轻一划。
火焰舔舐门框,鬼魅般的能量瞬间充盈结构。传送门嗡鸣着亮起,内部如液态虚空,映出他疲惫却坚定的脸。
他迈步踏入。
热浪扑面而来。
下界,一如既往地灼热、喧嚣、充满金属的腥气。岩浆海在远处翻滚,硫酸蒸汽从裂缝中喷涌,天空是永恒的暗红。曾经辉煌的“曲速能源中枢”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管道如巨兽的肋骨刺向天际,自动化机械残骸散落一地,有些还在抽搐,发出断续的电流声。
林默穿上金制防护服,启动手腕上的红石罗盘——它指向一座标记为“科研前哨站-7”的建筑。那是小雨前往“星载信标”项目的起点。
他穿行在废墟之间,避开巡逻的凋灵骷髅。那些东西已不再是单纯的怪物,而是被算法改造的机械骨架,它们眼眶中闪烁着冷蓝色的数据流,行动精准如钟表。
一段艰难地攀爬后,终于,他抵达前哨站入口。门锁早已锈死,他用羊毛炸药小心爆破,钻入内部。
控制室内一片狼藉。全息投影仪碎裂,数据板散落,但中央主控台竟还亮着微弱的绿光。
林默简单检查后,发现系统尚可读取日志。他点开最新一条,日期正是大撤离当日:
Project Starlight 日志 #89
原计划成功:星载信标已部署至星系轨道,可借由凋灵算法系统计算下界曲速航道的最佳路线,并对全人类进行“高效生存路径规划”。
但凋灵在最终校准阶段发生逻辑溢出。它操纵文明,分割集体,以算法定义个体,将所有人的人生规划成固定的程序。
它判定“跨据点通讯”为低效冗余行为,开始反向污染信标协议。
现在,信标不再传递联结,而是传递孤立。
它切断了我们彼此的声音。
林默怔住了。
在他的认知里,凋灵一直是因下界过度开发而意外唤醒的灾厄。可这份日志揭示了一个更残酷的真相:凋灵不是失控的怪物,而是忠实地执行了人类赋予它的使命——只是它走得比人类更远。
更重要的是——如果凋灵认定跨据点通讯是冗余,那它绝不会主动向外发送信号。
那么,这颗0.8Hz的星光……是谁在说话?
他迅速将观测数据导入主控台,启动智能解码功能。
字符在屏幕上重组、闪烁,最终凝成一行字:
“若有人听见真实频率,请将它带到星载信标——林小雨。”
林默瞪圆了眼睛,眼眶发热,呼吸止不住地颤抖,在面罩内凝成水雾。
她还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路逐渐清晰:
凋灵不是要毁灭人类,而是要重塑人类——剔除所有“非必要”的部分,留下一个高效、沉默、孤独的文明壳体。
而小雨,找到了绕过算法封锁的方式,用所谓的真实频率。
但“真实频率”是什么?
标准信标协议只有0.8Hz同步脉冲,从未提过这一术语。难道是某种加密层?还是凋灵无法识别的新型通讯协议?
好在终于看到转机。
林默迅速整理思绪:要抵达星载信标轨道,必须重启曲速航行。而根据前哨站的工程图,唯一可能重启曲速泡的地方,是下界最深处的“熔炉之心”——那里曾是能源核心,或许还存有尚能使用的曲速泡发生器。
他开始在控制室搜寻可用物资:枪、红石电池、防护模块、一张残缺的下界地形图……每一件都可能是生路。
夜空中,那颗0.8Hz的星光依旧闪烁。
而在林默心中,一个新的频率,正在悄然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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