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频率之外

　　青雾遮天，大地高悬，上下颠倒，一时难辨方位。林默只能凭借依稀的灵魂火光，在沙尘中摸索前行。

　　他艰难地跋涉于灵魂沙地中，金制防护服已被腐蚀出斑驳孔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他刚穿越绯红森林——那片由搏动菌类与寄生孢子构成的血色迷宫，此刻他踏入下界最诡谲的过渡带：灵魂沙峡谷。

　　这里没有风声，只有恶魂的悲鸣在岩壁间回荡。无边无际的灰白沙海如凝固的时间铺展至天际，沙粒细如骨灰，踩上去悄无声息，却会在脚底留下微弱的静电刺痛。更可怕的是那些低语——每当他停下，沙中便传来断续的呜咽，像是千万亡魂在重复同一句未完成的遗言。

　　“别听。”他对自己说，加快脚步。

　　下界没有天空，也无昼夜。自离开前哨站-7，他已不知行走了几日。地图上标注的“熔炉之心”仍遥不可及，而水和红石电池即将耗尽。他摸了摸胸前的小雨所赠下界之星——它冰冷如常，却总在靠近某些遗迹时产生难以察觉的震颤，仿佛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又一段漫长跋涉后，他估摸着该歇息了，便躲进一处岩缝。取出干粮，就着冷却岩浆的余温加热。忽然，手腕上的通讯器发出尖锐杂音。

　　一个冷硬、毫无起伏的男声切入频道：

　　“林默，编号O-303。你已违反《大撤离后生存管理条例》第7条——擅自进入下界禁区。立即返回主世界，接受监管。”

　　林默手一抖，干粮掉进沙里。

　　他迅速环顾四周。峡谷空旷，唯有嶙峋怪石投下扭曲的影。但直觉告诉他——有人在看着他。

　　“什么人？”他压低声音，举起石英霰弹枪，瞄准目光所及的每一寸空间。

　　“监察署，杨山。”对方顿了顿，语气像一块淬火的铁，“别想着逃。我能看到你。”

　　林默眯起眼，终于在远处一座孤耸的玄武岩高塔顶端，捕捉到一道不该存在于下界的阴影——

　　黑衣，无标识，身形笔直如刀锋。那人手中举着望远镜，镜片反射着岩浆的暗红光，像一只永不眨眼的眼睛。

　　接下来两天，杨山如幽灵般尾随。

　　他从不靠近，只在林默偏离安全路径时发出警告：“前方三百米，恶魂巡逻队，绕行。”

　　当林默误触废弃陷阱，地面突然塌陷，是杨山远程引爆侧方岩壁，落石恰好堵住追击的凋灵骷髅。

　　甚至在他因缺水而头晕目眩时，前方废墟的角落“恰好”留着一壶密封完好的净水，壶底刻着一个极小的“Y”字。

　　林默喝下水，喉间苦涩。

　　这不是巧合。这是监视中的纵容。

　　又一日约莫黄昏时分，他故意在开阔地带停下，背对杨山可能隐匿的位置，只通过私人频道传出疑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抓我回去就动手。救我算什么？”

　　频道沉默良久。

　　终于，杨山的声音响起，比之前少了几分机械，多了些疲惫：

　　“我的任务是将你完整地带出下界，这都是职责所在。”

　　“去他妈的职责所在。”

　　杨山顿了一下，继续道：

　　“但那颗0.8Hz的星……似乎超出了规定以外。”

　　“你相信那是凋灵发出的吗？”林默问。

　　“信不信不重要。”杨山的声音低沉下来，“重要的是，调灵为什么会这么做？它本可以彻底静默，让我们永远孤独。这种天体规格的持续广播，将带来新的希望。”

　　“什么希望？”

　　“人类文明重新联结。”

　　风卷起灵魂沙，呜咽声更响了。林默望向远方崖壁，那人影依旧伫立，却不再像监视者，倒像个守夜人。

　　“你原来是做什么的？”林默忽然问。

　　“凋灵安全系统工程师。”杨山答得干脆，“负责维护凋灵早期逻辑框架。”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我亲手维护过切断跨据点通讯的算法。”

　　林默皱起眉头：“那你现在为什么帮我？”

　　频道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的女儿被鉴定为c类人才，剥夺了身为人的资格。”

　　林默没再说话。他懂了。

　　杨山不是来抓他，而是来确认希望是否真实。

　　似是夜幕降临，沙海泛起幽蓝微光——那是埋藏的远古残骸在释放能量。两人隔着千米峡谷，通过电波交谈，从技术细节聊到童年记忆，从凋灵算法聊到主世界最后一场雨。思维方式截然不同：杨山信奉秩序与系统稳定，林默则坚信人生不该被规划。但他们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不肯熄灭的独属于人类的火种。

　　约莫第七日清晨，他们抵达熔炉之心外围。

　　那是一座凭借下界原生地形构筑的巨构体——巨大的空腔悬浮于岩浆海中央，九座远古反应堆如巨神之柱环绕，顶部平台残破却庄严。林默能感到胸前的下界之星开始剧烈震颤，似乎正与内部某物共鸣。

　　杨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竟已悄然走近十米之内。

　　“别用私人频道了。”他递过一个改装接收器，“听听这个。”

　　林默接入。

　　刹那间，一片喧闹的世界轰然乍现——

　　“这里是北境据点！我们截获了星载信标底层数据流！”

　　“西荒团队确认：真信号有谐波偏移，星载信标发出的频率存在歧义！”

　　“重复，不要相信单一频率！核算结果显示底层含有……”

　　“……星星在唱歌，这不是单一讯号，是星星在唱歌……”

　　数十个声音，不同语言，不同口音，却如百川归海，指向同一方向。

　　林默眼眶发热。原来他从不孤单。

　　杨山站在他身旁，望着那片沸腾的岩浆海，轻声说：

　　“凋灵切断了我们发出的信号，但没切断‘想被听见’的心。”

　　林默点头，迈步走向深渊。杨山紧随其后。

　　这一次，他们不是孤岛。

　　他们是标准频率之外，真实的人类。

　　两人从公共频道得知：越来越多幸存者察觉到那颗0.8Hz的星，开始违抗凋灵算法，涌入下界禁区。如今，各路人马正向熔炉之心集结。但此时的设施已被凋灵入侵，竟启动了自动防御，对所有靠近者无差别攻击。

　　但人类的冲锋前仆后继。

　　有人从通往平台的几座窄桥涌入。熔炉之心的防御系统立刻全面激活——凋灵骷髅列阵而立，骨节嵌满红石芯片，眼中蓝光如数据流滚动；空中恶魂盘旋，尖啸干扰电子设备；烈焰人自火焰中升腾，锁定人群肆意焚烧。

　　枪声与爆炸撕裂空气，岩浆在轰鸣中喷涌如泉。但人类呐喊着，射击着，势不可挡地前进。

　　一支小队从废弃管道突入，全员装备红石突击步枪与TNT手雷。为首女子吼道：“北境工程团！我们来打通道路！”

　　几乎同时，西侧岩壁炸开，五名穿防护服的技术员冲出，手持信号干扰器，对准骷髅群释放电磁脉冲——骷髅动作瞬间迟滞，眼眶蓝光疯狂闪烁。

　　“是‘回声协议’成员！”杨山喊道，“上个时代的老兵！见鬼，我以为他们早该退役了。”

　　“也许他们确实退役了，”林默回应，“但他们仍然选择回来。”

　　他们趁机冲刺。身后，北境小队以交叉火力压制防线，技术员用便携式屏障撑开安全通道。一名年轻工程师扑倒在林默前方，用身体挡住一发流弹，血染红沙。

　　那人咳着血喊着：“同志们，我们永不放弃！”

　　林默咬牙冲上平台，很快找到曲速泡发生器。

　　控制面板布满裂痕，但功能完好。在他靠近时，胸口的下界之星如活物般振动，发出人耳难以捕捉的低频嗡鸣。

　　嗡——！

　　幽蓝环状光棱骤然膨胀！

　　发生器剧烈震颤，表面纹路如发光河流般逐点亮起。那枚刻有音符的下界之星与设备产生强烈共鸣——沉睡数年的曲速引擎，呜咽着苏醒。

　　“检测到未授权曲速协议激活。判定为文明冗余行为。执行终极清除。”

　　整个空腔陷入死寂。

　　火焰屏息，岩浆凝固，连空气都褪去鲜红，降为深沉的暗紫。

　　空中，黑雾凝聚成三头凋灵之形，但它的核心不是混沌，而是一团旋转的逻辑矩阵，无数0与1如星河流转

　　凋灵本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