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在这片温柔的荧光里沉溺了很久。
有时我醒着,看苔藓上光晕如呼吸般明灭;有时我睡去,梦里依旧是那片篝火与低吼——但醒来时,环绕我的不再是虚空的黑,而是实实在在的光。我摘浆果,缠藤蔓,在苔藓上打滚,对着倒垂的发光花朵低吼,哪怕没有回应。
我甚至学会用浆果汁在苔藓上涂抹痕迹,画出记忆里族人围成圈的模样。虽然它们很快就会黯淡消失,但这过程让我感到平静。
这里成了我的巢穴,我醉生梦死的温柔乡。
黑暗被隔在洞外,孤独被光填满。我几乎要相信,余生就会这样寂静地流淌下去。
直到某一天,我听见了脚步声,是确凿的、一步接一步的……人的脚步声。
我僵在苔藓地上,缠满绿藤的身体微微发抖。自从我一头扎进这片洞穴中,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了。它从洞穴的某个入口传来,不疾不徐,逐渐清晰。
然后,他出现了。
一个青衣黑发的人类男子,手里拿着火把——他和我之前见过的人类长的很不一样。他停在洞穴边缘,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里的一切,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看见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看得见我?
我不敢动,连低吼都卡在喉咙里。他却缓缓走近,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他在我几步外停下,蹲下身,与我平视。
这个人的的眼睛是深的褐色,映着洞里的荧光,像含着一汪安静的湖水。
“这是什么新生物吗,以前没见过啊”他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不算高。
我缩了缩缠满绿藤的身体,试探性地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这声音很轻微,可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宝藏。
“咦?你会发声?”他凑近了些,手里的火把也随之前倾。热浪扑来,我下意识地往后飘了半寸,却又舍不得那光芒。
“你是什么啊?”他歪着头,“诶,能养吗?”
我愣住了。
……养?
还没等我理解他话语中的含义,一根带着暖意的手指就伸了过来,戳了戳我裹着藤蔓的身子。他的指尖确确实实碰到了我。触感并不沉重,甚至有些痒。
“我叫史蒂夫。”他收回手,盘腿在我面前的苔藓上坐下,火把插在一旁的地面,“你有名字吗?”
他问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容在荧光与火光的交织下显得格外明朗:“啊,我在问什么傻话,你当然不会说人类的语言。”
这人并不在意我的沉默,目光扫过我身上发光的绿藤,又落回我的脸上——如果我这团黑色的雾气也能称之为脸的话。“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啊。”
他托着腮,语气轻快得像在宣布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决定了,就叫你小绿了!”
小绿?
这个词钻进我的意识里,陌生又奇异。以前和族人相处时,我们不需要名字这种东西,更多的是以声音的频率辨认彼此的身份。
“啊,你爱吃什么呢?这些发光浆果?”史蒂夫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他已经自说自话地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垂挂的藤蔓旁,轻松摘下几颗饱满的的浆果。他走回来,蹲下,将浆果在我面前晃了晃。
浆果散发着我熟悉的清甜香气。我看着他掌心那团柔和的光,又抬头看看他含着笑意的褐色眼睛。那种久违的被注视的感觉让我情不自禁地向前飘去,然后低下头,轻轻碰了碰他掌心的浆果。
凉凉的,外壳光滑。
史蒂夫屏住了呼吸。
我张开嘴扯下一小块,熟悉的汁液在口中化开。我听见他松了一口气,接着是带着惊喜的低笑。
“吃了!你真的吃这个!”他眼睛弯了起来,把剩下的浆果放在我面前的苔藓上,“喜欢就好,这里还有很多。”
他重新坐下,拿起火把,却又像是怕火光太刺眼,将它稍稍拿远了一些,让荧光重新成为洞穴里的主调。他就这样陪着我,看我一点点吃完那颗浆果,偶尔说上几句毫无意义却让人安心的话。
“我叫史蒂夫,是个,嗯,探险家?或许……也算是个矿工吧。”
“这片发光洞穴真漂亮啊,我第一次走到这么深的地方。”
“小绿,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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