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黑风

　　子时三刻，细雨未停，墨天尧正在闭目养神。对于修道之人，睡眠并非日常必要之事。所谓休憩无非是让炁得以补充，修道之人可以通仙家手段，入定即眠。

　　忽而阴风阵阵，墨天尧只觉冰凉刺骨。他睁开眼睛，苏晓萱正倚着岩石休息。篝火也已经熄灭，只有点点火星。

　　那对夫妻就在两人不远处，柴千荣和巧红相依偎着，似乎并没有感受到寒意。也许是神经绷得太紧，墨天尧觉得自己似乎小题大做了。

　　就在他准备再次入定时，原本阴柔的风突然呼啸起来，将那一堆柴灰卷起。随后黑风越来越大，呈龙卷黑雾之势。

　　就在墨天尧要叫醒苏晓萱时，只听见唢呐锣声由远及近。墨天尧用剑鞘捅了捅苏晓萱，将她喊醒：“有妖风，快起来。”

　　“妖风？！”苏晓萱几乎是跳了起来，她也听见了锣磬鼓乐，眼看空地中间的黑风越卷越大，“什么情况？”

　　被苏晓萱这么一闹，那一对夫妻也醒了过来。柴千荣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来，那黑风便朝二人卷去。墨天尧立刻拔出腰间墨眉：“何方妖孽，在此造次！？”

　　他心念一动，淡蓝色的炁从周身显化，附着于剑。一步踏岩，纵剑便斩向那骇人黑风。眼见墨天尧持剑杀出，苏晓萱两手并作剑指，一抹眉梢：“开眼！”

　　眼底精光如千万银针，刺入黑风之中。然而这一招并未将其驱散，墨天尧奋力一斩，竟感觉劈在了层岩之上。那黑风忽然朝他卷来，墨天尧脚尖轻点地面，空翻躲过。

　　就在墨天尧站定之时，那黑风便散去了。原先被黑风吞噬的柴千荣和巧红随着妖风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片红裙上的碎布。

　　苏晓萱连忙赶来，查看了一下地面：“墨少侠，他们被抓了！”

　　“这妖风就如此强横，这山里的精怪估计会很棘手啊！”墨天尧反手将墨眉送回剑鞘，沉声说道，“苏小姐，敢问境界？”

　　“筑基圆满。”

　　“我是结丹境，但是这妖怪起码比我还高一层境界。贸然前去，恐将丢了性命啊……”墨天尧低眉苦思。

　　苏晓萱却表现得有些愤怒：“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两人被精怪抓去，就不去救了吗？墨少侠，你的侠义呢？”

　　墨天尧厉声喝道：“那就白白过去送死吗？”

　　“现在就算回落樱阁也已经来不及了，你如果不愿意出手，我去！”苏晓萱从包里拿出师门印信，硬塞到墨天尧手上，“你不愿出手，那请你代我送信，我自去救人！”

　　“苏小姐！”墨天尧眉头紧蹙，将那印信放回苏晓萱的布包中，“我墨天尧绝非见死不救之人！只不过事发突然，三思而行才是上策。”

　　“墨少侠意欲何为？”

　　苏晓萱冷静了一下，沉住气来。

　　墨天尧看向她的眼睛：“苏小姐，你的瞳术可有寻踪的本事？”

　　“自然是有。”

　　墨天尧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出崖壁，接了点雨水后含到嘴里：“呸呸……来者定是水路精怪，道行不够，褪不去这身鱼腥味。”

　　这时，苏晓萱脚踏罡步，双目紧闭。淡粉色的炁随着步法，化出雾气萦绕。随着苏晓萱睁眼，那一股炁也向外逸散了。

　　“墨少侠，我看到了，就在前山远处的峡谷里。”苏晓萱双眼流着弧光，将山间事物尽收眼底，“虽说这精怪修为在你我二人之上，但却不会敛息，想要找到还是很容易的。”

　　“甚好。”墨天尧将腰间的墨眉绑紧了些，取下身后背着的重剑巨阙，“带路！”

　　在峡谷间的一处迷雾中，隐隐约约从如刀锋般的石林里延伸出一条路来。路上杂草丛生，倒像是被野物踏出来的。

　　穿过刀锋石林，便到了一处山洞。洞口像是一只吞天巨蟒，张开血盆大口。石锥上下参差不齐，长短不一，好似尖牙。阴雨水雾之中，更添一丝悚然。

　　洞中深处，映出摇曳火光。

　　被黑风掳至洞口的柴家夫妇尚未摸清状况，洞中便涌出一群人来。这群人生得四尺三寸，弯腰驼背，长吻短毛，眼小如豆，个个长着獠牙。手执尖锐，身被破布烂衫——原来是一群老鼠成了精，柴千荣只有一条腿，遇到此景站也站不稳。被鼠精用铁器指着，毫无还手之力。那群鼠精便叽叽喳喳绑了两个，带到了洞里。

　　两人被带到洞里，鼠精随手就将他们丢在了一块石台上。柴千荣的腰被摔的生疼，巧红痛地轻叫了一声。

　　借着洞里的火光，两人看见身下的石台上有干涸的血迹。这种溅射出的痕迹，很显然是什么活物被宰杀时才可能出现。这时，台下的鼠精好像见到了什么大恐怖一般，突然停止了叽叽喳喳的叫声，转而一股脑涌向墙角，紧紧挨在一起，恨不得缩成团。

　　“娘子，别怕……别怕，有我在呢……”柴千荣一边安慰巧红，一边朝着鼠精聚集相反的方向看去。只见黑暗中“走”出一个披着破旧黑袍的人，他近乎以平移的方式来到石台边缘。

　　那人一头黑色长发遮住了脸面，那样子脏乱无比，被干涸的黏液粘连在一起。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让柴千荣忍不住干呕。

　　那人捋开额前的长发，露出一张干瘪的脸来。那脸瘦的皮包骨头，两只眼洼像空洞似的。更令人脊椎发麻的是，那张脸上长着密密麻麻的小纹路，让人直犯恶心。

　　他扯着嘶哑的声音试图说话，但像是卡着一口痰一样：“你们跟另外两个人在外面的家伙是什么关系？”

　　柴千荣慌了神，却挪动身子将巧红护在身后。巧红害怕地哭了出来，把脸埋在柴千荣的后背上。

　　“这位大仙……那两，那两位少侠只是萍水相逢，萍水相逢……”柴千荣强忍着恶心与恐惧，结结巴巴回道。

　　“呵呵，你这娘子，为何穿着红裙？”那老怪物又问道。

　　柴千荣将巧红护得更紧了，他低下头，因为那老怪物已经将身子探了过来。他这才发现，面前的怪物上半身还有些人形，下半身竟是一条巨蟒，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它身后的黑暗。

　　“回大仙…家妻是，是被算命先生说过……说命不好，穿红裙才能冲冲晦气……”

　　“哈哈。”

　　那老怪物笑了一声，突然探出一只手抓住了巧红的脖子。柴千荣心中大惊，这老怪物看着骨瘦如柴，但出手却凌厉狠辣。任凭巧红怎样挣扎，都挣脱不开那只枯枝般的手。

　　“巧红！”柴千荣奋起咬向那老怪物的胳膊，但感觉像是咬在铁甲之上，硌的牙根发痛。

　　那老怪物似乎发怒了，反手一掌扇在柴千荣的脸上，几颗断牙崩飞了出去。柴千荣看东西开始天旋地转，鼻子上火辣辣的疼，嘴里发咸。

　　那老怪物脸上密密麻麻的纹路突然炸开，立起一片片细小的鳞。鳞下炸出污血脓水，腥臭味又加剧几分。

　　“小辈，五年前我与一人族修士斗法，不幸为他所伤，修为跌至金丹。你这姑娘骨血不错，可助我恢复鼎盛修为，离开这间破洞府！我不白夺你造化，待我再入元婴，我便治好你丈夫那条断腿，如何？”

　　那老怪物没有直接对巧红下死手，反而是与她谈起条件来。柴千荣听到那老怪物这么说，内心怔了一下，但很快就咬着牙：“巧红！不要，没有你，我这条断腿好了又能如何？你这老怪物，我同你拼了！”

　　柴千荣也顾不得许多，撑着单腿就跳向那条蛇精。那老怪物一把攥住了柴千荣衣衫领口，瞪眼呵斥：“当真以为我心善？若不是这女娃根骨奇特，恐沾染因果，我早把你们剥了！现在你们只有两条路，要么把这女娃给我，我还你条能跑能跳的好腿：要么，我成全你们这对苦命鸳鸯，下地府团聚！”

　　巧红两手试图把这老怪物的手掰开，但无济于事。随着她脸上血色逐渐退去，她只能红着眼朝柴千荣摇摇头。

　　泪水划过盛巧红那张惨白却凄美的脸颊：“千荣哥哥……是巧红害了你，你就做个健全的人儿，重新寻个去处吧……”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大雪封山，她的最后一个亲人在带着她逃荒的时候，冻死在了雪地里。

　　柴家人砍了不少柴火，足够接下来的大雪天里用的了。就在准备回到村子里时，柴家人看到远处的雪地里有那么一片鲜艳的红。走近一看，是一个穿着红袄的女孩，正蜷缩在已经冻僵的死尸怀里取暖。柴家人心善，带着女孩回了家。

　　“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没有名字……娘亲叫我红儿……阿爹姓盛。”

　　柴家男人看女孩可怜：“你就叫盛巧红吧，我刚好有个儿子，叫柴千荣，年纪和你差不多大，你俩刚好能是一对。”

　　于是，小女孩就成了柴家的童养媳。

　　后来逢饥荒年，柴家饿死了人，个子还没长起来的柴千荣就担上家里的重担。村里人都说，是这捡来的女孩克死了家里人，还连累了乡里乡亲。所以尽管女孩长得清秀，却没人敢近前来。

　　直到柴千荣一次上山打猎，不小心摔断了腿，两口子的生活便愈发困难起来，倒也印证了这女人会克死身边人。

　　“所以，你们这是做好决定了么？”老怪物有些不耐烦了。

　　突然，洞府外面传来一阵炸响，有人在洞口敲敲打打：“蛙不叫，鸟不飞，避开狗儿趁天黑～只和面，不烧汤，敢问主家在何方——？”

　　“哪里来的打秋风的？”那老怪物目露凶光，随手将柴千荣二人丢在一旁。

　　摔在地上的柴千荣顾不得疼，连忙挪向巧红：“巧红，巧红你还好么？”

　　“咳咳……咳，千荣哥哥，巧红没事……你听，那好像是墨少侠？”

　　墨天尧单手便拎起巨阙，走入了洞府，一脸风轻云淡，好似没看见身旁的鼠精一般：“主家，可行个方便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