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属的探险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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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二 盲眼者的最后一梦(3)

  补给到来的第二日,托格利特一大早就叫起了雷蒙德,然后塞给他一份打包好的文件和一枚寻路用信标。

  他郑重地拍了拍雷蒙德的肩,说:

  “雷蒙德,我在盆地发现了一项危险事物,对科考站极其重要。我把关于它的内容都记了下来,你能否帮我把它及时送回科考站?”

  雷蒙德刚想说些什么,托格利特又迅速打断:

  “我知道现在外面暴风雪还没停,很危险,但就像科考站通知你我遇难了需要你帮忙一样!现在科考站也遇到了麻烦,你现在更应该去帮助科考站,放心,4-021检查了你的物资储备,足够你回到科考站,我的信标会帮助你找到正确的道路。不用担心我,我的朋友,你就放手去做吧!把我的报告交给科考站适应所的蒙诺,加油,朋友!”

  雷蒙德被托格利特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说动了,他当即收拾好装备,表示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科考站,将记录交上去。

  同时,他郑重发誓,一定会在将记录交上去后第一时间返回这里帮助托格利特。

  托格利特目送雷蒙德离开洞穴,感受到雷蒙德确实离开了,才松了口气。雷蒙德带上了他这几日绘制的全部地图和工作记录,现在他这里只剩下一些生存物资。

  他希望劝告雷蒙德这件事上用尽自己的好运,如果还有剩的,那最好给返回的雷蒙德或者4-021吧。

  他转过身,尽量用轻松地语气说道:“4-021,我要出去走走。”

  4-021用清晰的疑惑语气说道:“你确定吗?外面暴风雪还没停。”

  托格利特却依旧轻松地语气:“对,所以其实是去梦里走走,去看看‘北极熊’。”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又好像如释重负。

  说完,他果断走出了洞穴。

  暴风雪中,托格利特只能尽量维持身体平衡和路线正确。感谢他舍弃两只眼睛换来的视野,让他能够避免路线偏移,直接走向目的地。

  他要去盆地中心的冰泉眼。

  暴风雪中并不适合说话,他想。

  不会没关系,苔藓故事的后半段也不适合跟4-021讲,还是在心里讲吧……

  药剂学家们想用蓝苔藓制作夜视药,但是它的效果并不稳定,他们希望能够得到稳定且效果优异的夜视药。

  夜视药的研发陷入停滞。

  但一次意外给事件带来了转机。

  一位调查员不小心在冰洞中失踪,科考队没有找到他的遗体。而药剂学家们发现,那位调查员失踪后,冰洞中新长出的蓝苔藓效果提供的夜视效果要好上不少,副作用也减小了。

  他们很高兴,但随后又开始担忧。

  新的蓝苔藓的效果虽然有所提高,但还远远达不到要求。

  研究再度陷入停滞,冰洞中的驻扎人数少了不少。这或许是件好事,也可能不是。

  最终,停滞终止于在冰洞坍塌。

  他们没能找到遇难者,但找到了新的蓝苔藓。

  新的蓝苔藓满足了要求,很快,夜视药就被开发了出来。

  几乎所有人都忘了那场事故,毕竟在南极,要注意的事情太多了,离去的同伴也太多了。相较起来,还是能够减轻以后探索风险的夜视药更为重要,大家都这么认为。

  除了一个疯子。

  他从坍塌中活了下来,却连找到救了自己的人的遗体都做不到。

  后来,癫狂中的他来到了坍塌的冰洞,再被找到时已经几近死亡,两枚眼球都被挖走,没人知道他遭遇了什么。

  他并没有死去,甚至,他的眼球正在缓慢再生,只不过他仍需要漫长的卧床修养。

  一日,一个人坐到他的床前,又温和的声音向他讲述了夜视药的故事。只不过多了更多细节……比如阿普塔松内部争执要不要向冰洞中投喂员工的争执,比如“适应所”与“阿普塔松”之间的区别:阿普塔松是适应所的一部分,适应所研究的是如何让人类与人类的造物造物适应异常环境;而阿普塔松负责的,则是如何让人更有效的适应异常。

  阿普塔松的研究员是一群习惯了行“非人之事”的存在——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仍是人类。能习惯去做这样的事情的人竟然还是人类吗?如果这种情况蔓延开来,那大概“人类”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灭绝了。

  “阿普塔松最后成功了吗?”卧床的他问道。

  “他们不需要了。”那个声音说道。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那个声音忽然靠近了他,在他耳边说道:

  “我没想到你活着回来了,这是对生者的奖励。”

  那个声音再没有来过。

  而他的身体恢复后,他改掉了自己的名字,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改名字了。他想,或许他一开始就不该改名?

  故事讲完了,托格利特坠入冰泉眼。

  

  那些碎冰在冲击下纷纷破裂,但托格利特却没有感受到碎冰带来的疼痛。

  他诧异地睁开眼,看到自己的周围包裹着一层水晶,帮他隔开了那些碎冰:

  “4-021?你怎么在这。”

  他的胸前是一颗白色的球状水晶,内部有几个如同气泡般的绿色圆点,此时它正在气愤地颤抖着。4-021的声音传来,这次,它的声音可丝毫谈不上缺少起伏:

  “托格利特!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这下面有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从它那带走了些东西,现在我要去还回去。”

  托格利特的声音听起来极其平静。

  “你也知道吧,在我们第一次遇到的时候,你不就是察觉到我身上的气息才决定靠近我的吗?”

  “但我以为你打算带着气息就这么活下去……”

  “我原本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但当我看到蓝色苔藓时,我察觉到,我得到了一次可以选择自己死法的机会。”

  “我以为我就要这么浑浑噩噩地活下去,就和我离开家之前的那十多年一样,没有自我,没有意义的活着,然后某天稀里糊涂地死掉。但直到那一刻,我才发现,我竟然还有机会,获得一个精彩的死亡!”

  “就让我实现这个愿望吧。”托格利特叹息道。

  谈话间,他们已经逐渐靠近冰泉眼的底部。

  托格利特大笑着说:“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我们去梦里走走!”

  4-021,你想要温暖吗?

  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这么大笑过了,印象最深是那次笑,还是在某个让他得到新名字的聚会上。

  他曾经数次怀疑,那个大小的少年人真的是他吗?现在他终于确定,那个少年人在他的体内又活了过来。

  他握住那枚球形的白色水晶,然后用另一只手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付出与某个疯子同等的决心,拼尽全力划开自己的胸膛,将那白色水晶狠狠塞入其中。

  鲜血开始涌上他的喉咙,4-021正在他耳边大叫。而托格利特只是大笑着,等待粉身碎骨的结局到来。

  他知道,在梦里,他还会再多走一段路。

  4-021在被托格利特塞入胸膛后就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来自永夜种的气息包裹住了它,让它忍不住想要沉眠。它用尽全力保持清醒,却只能感受到托格里特温热的血、还在活动的内脏,与不断流逝的温度。

  在到达竖井底部的那一刻,它失去了意识。

  

  

  “4-021。”

  茫然中,4-021听到托格利特正在呼唤他,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虚弱,就好像那些因他融化的雪堆般。4-021忍不住焦急起来,但朦胧中,他感受到一只手放到自己的头上,安抚住了他:

  “4-021,诺哈特是我过去的名字。准确来说,是我逃离我的家后,我的一位朋友送给我的名字。但在我加入阿普塔松后,我认为我没有资格再使用这个名字了,所以我舍弃了它。”

  “现在,我决定把它送给你了。”

  “代我去看看夏天和日出吧,诺哈特。”

  4-021想出声、想问托格利特完成愿望了吗、想挽留托格利特……他预感到这是一场告别,这并非他第一次经历离别,但却是他第一次自离别中感受到痛苦。

  他要在后来才知道,这种痛苦叫做“不舍”。

  他感受到自幼时就从未远离过他的寒冷,而这同样是第一次,他感到寒冷如此难熬。

  在冰冷中,他的意识再次浸入黑暗。

  诺哈特感受到一些温暖的东西落到自己身上,那东西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但却异常温暖,让他不舍得动弹。

  一团柔软的东西擦过他,拂去一些粘稠的……

  他猛地睁开眼,几个绿色圆球在透明晶体中如同气泡般滴溜溜转起来。随后这枚晶体如同剧烈咳嗽般颤抖起来,他看着自己表面的红色,他意识到那些粘稠的东西是什么。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诺哈特扩大视野,看到梦中那个银眼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一手拿着沾着血的手帕,一手托着他。

  年轻人折了一下手帕,用干净的一面继续擦拭晶体表面上的血迹。他的侧面,一个小型的人造光源正在半空中漂浮着,散发着暖洋洋的光芒。

  他们正站在一个黑暗的冰洞中,周围隐约传来水流动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流向了地下深处。周围只有那会人造光源提供着微不足道的光芒。诺哈特用尽全身力气,忍不住问道:

  “托格利特呢?”

  银眼的年轻人看着黑暗处,温和地说道:

  “他归还了他得到的东西,将永夜种从这盆地下驱逐了。”

  诺哈特亦步亦趋地跟在银眼睛的年轻人身后,他们要去海岸线进行每日的观测工作。

  这个被称作“蒙诺”的银眼年轻人自称是托格利特在阿普塔松的同事,托格利特去世后由他接管托格利特的工作,比如照顾4-021,或者说“诺哈特”。

  诺哈特能清晰地感受到蒙诺与托格利特的诸多不同。比如现在,他没带头灯,却如同先知般平稳地走在冰架上,身形矮小的诺哈特只能尽量跟上蒙诺。每当诺哈特快要跟不上时,蒙诺就会停下脚步,等到诺哈特跟上再继续向前走。

  此外,他敏锐地从蒙诺身上感受到一些别扭的感觉,或者说,同类的感觉。他在醒来那一刻就意识到:眼前的年轻人与自己一样,都是不必在意形态的异常。

  现在,他们同样因为一些原因选择使用固定的人类外形去和人类打交道。

  在他们经过一串标记时,诺哈特叫住了蒙诺:

  “我能在这加上一个我们的标记吗?”

  “当然。”蒙诺从背包中取出一枚绿色的标记,递给诺哈特。

  诺哈特将那枚的标记打在一枚写着“托格利特”的标记旁,在他的那一枚上面,他写道:

  “蒙诺与诺哈特”

  “2103年12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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