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缚
1
自那场大战后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莫向北匆忙地接过了莫国上上下下的事务,忙得脚不离地。一个月前他还想着,等彼方姑娘复完仇,他就能闲下来,在四国间行走游历,兴许他还能拐上面具老兄和两位姑娘一起,那会是多自在快活的日子啊。
但现在这些全都化为了虚影,北莫之熊的死对于莫国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他既继承了自己老爹的魂武,自然也得担起那一份责任。
目光越过城堡要塞高耸的城墙,莫向北望向莫国这片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土地,心下不由得叹息。寒风夹着雪还在呼呼砸在人的身上,莫向北在风中捕捉到了一缕异样的气息——不属于这座雪国的气息。
是越峰那厮的残党派人来暗杀?不,不。这人完全没有隐匿自己的气息,他越走越近,蓦地,莫向北一愣,隐隐将凝成的第三把刀散去,他没有回头,但依旧知晓了来者是谁。
“怎么一个人在这吹风?”
那道声线一如既往,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莫向北真不知他是如何将每一句话都说得分不清是问句还是陈述。
年轻的继任者抹了把脸,压下连日来积在眉间的倦意,再转身时,眉眼已弯成与旧日一般无二的轻佻弧度。
“哟面具老兄,终于想起来要来看看我了?”
戴着面具的杀手站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他看上去在雪中待了很久,一身黑袍上压着不少落雪。
“这该死的鬼天气,我不该来的。”无颜客抬手掸去肩头积雪,几步上前,与莫向北并肩而立,“你的头发,以后都是这样了?”
莫向北的余光掠过自己额前的几缕银白发丝,装模作样地叹气:“唉,是啊,我现在忙得一夜白头啊。不过我倒是觉得白发很帅啊,不比我之前的金发差。”
“......”
莫向北虽然看不见无颜客面具下的那张脸,但能想象到这人刚刚可能因为他的胡戳暗暗翻了个白眼吧。
“我现在一天天可忙了,这是真的啊,一国之主这个位置可真难坐。”
风从两人间穿过,将他的话吹散些许。
“说起来,面具老兄,你现在在做什么,以你的能力在敦国那儿整个一官半职应该很容易吧?”
——经越峰那伙人一闹,中洲四国如今百废待兴,我需要领着北莫之熊,领着这庞大的北之玄武继续向前走,彼方姑娘成了吴国的皇后,得整治吴国十二家这份烂摊子,青泓姑娘所在的京波亭死伤惨重,她们和善水院合作,为了京国的未来努力着,那你呢,你会留在敦国,为了改变它而做些什么吗?
无颜客摇摇头。
“我不会留在敦国,我要找到越峰身边的那个女人,然后杀了她。”他的眼神望向头顶无边的天际,声音平静而坚定。
是了,问这问题是他傻了,他们这些人的苦难大多是因越峰而起,现在大仇得报,各自奔赴前路,但无颜客不一样,他的怒火从始至终都直指越峰身边那个奇怪的枫叶女人,他的复仇还未结束。
莫向北不会说一些什么劝人放下的空话,他一手揽过无颜客的肩,使劲拍了两下:“你一定能成功的。”
无颜客难得没拒绝身体接触,也没呛嘴。
2
莫向北偶尔会想,无颜客什么时候能再来,这不是催也不是等,只是盼着。
上位者的生活繁忙且沉闷,当然,在看到国民在自己的治理下越过越好心底的开心不会少,但做得再好,也都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向他袭来,他需要一个能听他吐苦水的人,他不可能朝自己的手下抱怨这些那些,和莫国没什么关系的友人成了他最好的选择。
离无颜客上次的离开过去了四个月,五个月?还是半年?总之是有段时日了。
今日难得政务稀少,莫向北早早得空休息,于是躺在床上想东想西,他闭上眼,开始回忆从前四个人在忘忧岛的日子,那时候也忙碌充实,但比现在好过多了。
——至少那会儿累完了一躺,第二天还有人在身边。如今他也躺着,四周却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
唉。
莫向北睁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却突然瞥见了一抹黑色的身影。他应激地从床上蹦起身,朦胧的睡意全无,他看向黑影,发现那是他熟悉的友人。
——他是有点想他了,但无颜客没必要以这种方式出场吧?
莫向北把被角从手里松开,声音还带着刚惊醒的沙哑:“我去,你要不要这么吓人!你是怎么进来的?”
先不说城墙内外都有层层防守,光他房间里都布着陷阱,这人怎么悄无声息地过来的,他甚至一点都没感觉到。无颜客的实力又进步了,还是说他的实力退步了呢?他确实很久没有在武学上消耗大量时间了。
“我是个杀手,隐匿潜行难道不是必修项?”
没看出来,我一直以为你是靠火枪暴力轰人的。
莫向北这么想着,但没说出口。他嗅了嗅鼻子,空气里有血的味道,淡,但没逃过这间屋子的主人。
“你受伤了?”
“哼。”无颜客冷哼一声,微微偏过头,“没什么大碍。”
莫向北知道这人一向爱逞强,他一再追问,最后,无颜客还是没顶住这双天蓝色眼睛里炽热的担心,缓缓开口:“我尝试穿过那道通往外面的瀑布,我成功了。但外面没有那个女人的踪迹,只有...恐怖的怪物。”
讲到这里就已经不用继续说下去了。能让曾经的天上人都避之不及的东西,实力有多恐怖自不必多说,无颜客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无颜客的声音沉沉进黑暗里:“我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的话语中埋着掩不住的不甘,将近半年的时间,关于那个女人的消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他身上的伤仿佛是在嘲笑他的徒劳无功。
莫向北想安慰他,但无颜客不需要安慰,他收拾好情绪,像方才那片刻的动容从没发生过,问莫向北:“你呢,最近如何?”
他们其实很像,都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着,紧绷着自己的神经,不停歇地朝着一个目标向前走,不敢停,也不能停。
而此时此刻,能同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毫无顾忌地闲聊,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漫长旅途中难得可贵的休憩时间。
“别提了,我跟你说,种粮食这种事还是太难了,莫国这天气...底下还有些不服管的军队...”
“我还听说彼方姑娘,啊不,现在该称为吴国的皇后了,她那里的刺头也多嘞...”
3
莫向北再一次见到无颜客是在两年后。
那是个夏天,当然,对于莫国来说与冬天也没什么差别。他只身一人走在城中的街道上,看着屋子上升起的炊烟,看着不再因为饥饿而瘦骨嶙峋的人们,脸上不自觉地泛起微笑。有人认出了他,朝他鞠躬问好,有胆大的孩子拿着鲜花递给他。
他听到身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那不是普通行人的步伐,于是他转身,看到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具,和那人伸出但还未落在他肩上的手。
这次相见的第一面终于是无颜客更尬尴些,莫向北向周围的人群摆摆手道别,领着无颜客去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小酒馆,两人相对而坐。
“莫向北。”
是无颜客先开的口,他很少这么完整、庄重地叫莫向北的名字。莫向北愣住了,毫无疑问的,他有些不习惯。
“怎么了?”
“我找到那个女人了。我找到她了。”无颜客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其中藏着的执念却比任何人都要深,“她就藏在敦国。”
这对无颜客来说会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斗,所以莫向北问他:“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你尽管和我说。”
他摇摇头:“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会为玛雅,还有越归乡报仇。”
“你和彼方姑娘说过这事吗?”
“她身上的担子已经足够重了,在我杀死那个女人之前,她没必要知道。”
“你准备怎么解决那个女人?她的手段可是防不胜防。”
“哼,她的枫叶对机械可不管用。”
莫向北回想起了无颜客和乔瑟夫当初搞出的那个大家伙,那确实是个厉害的杀伤性武器。他拿起桌上的酒,朝无颜客举杯,然后猛灌一口:“好,等你杀死她了,我一定请你喝莫国最好的酒!”
“...好,莫向北。”无颜客摘下了面具,他握着酒杯,举起又放下,最后还是一口都没有喝。
莫向北上一次看见无颜客的脸还是在吴国皇宫时的匆匆一瞥,不得不说,这人有一副令人印象深刻的面容。莫向北注视着对方那双金色的、好似泛着无机质光泽的眼睛,他发现自己面前这个人的皮肤近乎是变态的白,宛如莫国终年不化的雪。
也是,这人天天带着面具,一点光也照不到。
无颜客垂着眼,他不太习惯这样直接与人对视,但他没有带上面具,反而提议道:“出去走走吧。”
两人走出酒馆,正午的太阳照在身上还有着些许的暖意。
“面具老兄...呃,啊,你什么时候回敦国?”不带面具的无颜客让莫向北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他这才发现,他其实也没怎么正儿八经地喊过无颜客的名字。
“明天。”
“这么快啊。”莫向北有些感慨,“保重啊,面具老兄。”
“嗯,我会赢的。”无颜客语气决然。
这一瞬间莫向北想说很多,比如你一定要活着,你回敦国的前一天来看我这是一场告别还是别的什么,杀死那个女人后你准备去干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一定不要死啊,你不带面具还挺好看的以后要不就别带了吧......
他的思绪很乱,但他那张本应巧舌如簧的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手背朝上,像从前的四人小队那样。无颜客会意,他的手心贴在莫向北的手背上,很凉,像寒风中的金属一样,两只交叠的手高高举起,又落下。
他为即将血刃仇敌的同伴加油。
4
一周后,莫向北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盖着血红色的火漆。莫向北打开它,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
他拿起信纸,一片枯萎的枫叶缓缓飘落。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我赢了。
但莫向北再也没有见到无颜客。
5
后来——可能是几年后,也可能是十几年后,莫向北记不清了,他又收到了一封信,署名是乔瑟夫。这位来自敦国的老匠人在信里对莫向北说——
有些事他觉得还是不能瞒着,要是哪天他入土了就彻底没人知道了。
他说,你知道吗,无颜客为了报仇请他帮忙,把自己炼成了机械傀儡一般的东西——即使这样必定命不久矣。
他说,无颜客最后是赢了,靠的是傀儡自爆的手段,那个天上人可不好对付,普通的招式伤不了她。
他说,要是无颜客的魂武还在就好了,有治疗子弹的话他或许还能活,但当初越峰夺走了他的魂武。
他还说,他把无颜客葬在了敦国,希望他的这些朋友们能去看看他......
莫向北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看到这封信时的心情,他把事务全都丢给了自己的亲信,然后踏上了敦国的土地,他找到信所写的地址,来到无颜客的墓前。那座石碑上只刻着无颜客三个字,连张照片和碑文都没有。这世上没有人知道面具老兄的真名了,也鲜少有人知晓他的样貌——莫向北可悲地发现那张脸在他的记忆里也已经模糊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片枯萎的红枫叶,放在无颜客的墓前,或许一阵风吹过,这叶子就不知飞向何方了。
愿有来生,希望你能像风中的叶子般不被仇恨所扰,自由自在地飞吧。
莫向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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