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是个男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旧夹克。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但扶着前排的椅背站稳了。
“我能说两句吗?”他声音沙哑。
法官点了点头。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男孩,十岁左右,对着镜头比剪刀手。
“这是我儿子。他今年十四了。”男人的手在抖,但声音还算稳,“他从小玩 MC。我装了 MindEdu 的头盔,说是能保护他。我以为……我以为能看见他在想什么,就能离他近一点。”
他顿了顿。
“我每天都看他的数据。今天高兴,明天焦虑,后天愤怒……我越看越觉得我懂他。我还在家长群里分享经验,‘今天他情绪不好,我给他做了红烧肉’‘今天他专注度高,我奖励他多玩一小时’。”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那种说不清的笑。
“可我从来没问过他——你高兴什么?你焦虑什么?你愤怒什么?”
男人的声音开始抖。
“去年他生日,我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想要我别再看他的数据。我说那怎么行,万一你有事怎么办。他说有事会告诉我。我说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他把手机收起来,手插进兜里。
“然后他就不跟我说话了。”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不是不交流那种不说话。是真的不说话了。吃饭不说话,走路不说话,我问他话,他就点头或者摇头。我以为是青春期。数据上显示他情绪稳定,专注度正常,我就没当回事。”
他停了几秒。
“上个月我出差一周。回家的时候,发现他床头柜上放着一沓纸。打印的,从网上找的——怎么伪造脑电数据,怎么改上传通道,怎么用 Rockdrop。”
他的声音彻底哑了。
“他已经不需要我看了。他也……不需要我了。”
男人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没有再说话。
没人说话。
那个失去儿子的女人慢慢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手搭在他肩上。
他没回头。
屏幕上的数据已经停了。但那些数字,那些 100%,那些-1,那些 114514,还在每个人眼睛里烧。
法官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又摘下。
“请……请下一位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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