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话:兄妹
“……”
鼻尖先闻到的是桌面淡淡的木质味,混着自己身上浅淡的气息。
意识像被温水泡软,沉在一片模糊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觉得眼前一片暖黄的光,朦朦胧胧。
“嗯……”
他昏昏沉沉地抬起头,只觉得浑身发软。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是努力地分辨周围的场景。
渐渐地,视觉恢复了过来,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
骷髅公会的会议室。
“我怎么在这睡着了……”
他揉了揉脑袋站起身,蓝色的制服让他觉得肩上沉重。遵循着记忆他摸到了会议室门口,一种强烈的违和感逐渐涌了上来,平日里热闹的公会总部,今天似乎格外安静。
“咔哒!”门被推开。
“呀!”门外传来一声惊呼,“你醒啦?”
他怔怔地出神,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根据对方的穿着和声音来判断,此人当是骷髅公会的会长糸珂莉。
“糸珂莉,我这是……”
“我看你睡得怪香,就没叫醒你。肚子饿没饿?我给你煲了鸡汤,先喝两口吧。”
他的视野仍然模糊,有些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瞅清对方正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谢谢,你真周到。”
他微笑着将那碗汤接过来,温热的触感顿时传入手心。
这时,他表情一变。他突然意识到,那股违和感究竟来源于哪。
“没躺在床上……我怎么可能睡着?”
震惊中,手中的汤碗跌落在了地上。然而汤水洒在地上后,却好似变成了末地传送门那般充满粒子的黑洞,仿佛将地板撕开了一道口子,并逐渐向外扩张。
“糸珂莉危险!”
他下意识想要拉住面前的女孩,然而一抬头却惊讶的发现,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刀!
“啊?”看到那把刀的一瞬,他脑子立刻嗡嗡作响。
那是,最终和Herobrine对决时,他使用的那把刀。
还没来得及多想,他立刻感觉脚下失去了支撑,整个人迅速跌进了虚空之中。
“糸珂莉——!”他想伸手向上抓去,却只觉得那白色身影越来越小,直至完全看不见。
……
“不要啊!!!”
他猛然起身,汗流浃背,大口地喘着粗气。定睛一看,发现他双手抓着被子,上面摆着一件灰色的T恤。他又缓缓转头向右,看见窗外泛着鱼肚白的苍穹下的楼群与街道,愣神了好一会。
“又做噩梦了……”
他用被子擦了把脸,扭头看向一旁的床头柜。上面摆着一个老式闹钟,此刻指针正指向5点14分。他突然想起那个被闹钟叫醒的早晨,恍如隔日。
“是啊,我都回家了。”
那个闹钟他很久没开了。他摸向了枕头边的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顿时亮起。上面显示着现在的日期——
2080年10月21日。
距离通关VRMCO并从那其中退出已经过去了足足三个多月。
“大家……”
他叹了口气,直直地躺了下去。他再没有了睡觉的心思,于是刷起了手机。打开社交软件,马马虎虎地翻了翻群消息,这时,一条显示在7月3日发来的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徵羽弦清,你也回来了吗?我想死你了。
他苦涩地笑了笑,他只记得那是自己的一位同学。于是他在私信中回复了一个“嗯。”,随后转去了视频平台。
哪怕过去了三个月,推送最多的仍然是那个将十三万人困入其中的“犯罪游戏”。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逝,直到早上八点整。
徵羽弦清刷牙洗漱,看向镜子中的自己。经过三个多月的康复训练,自己现在已经有个人样了,然而相比于一年半以前的身体仍然削瘦很多。
“没想到就这样结结实实地躺了一年多呀……”
拿了条毛巾挂在脖子上,走出卫生间便听见厨房里传来忙碌的声音。他来到厨房门口,看向里面的那位少女——她一头乌黑的秀发绑成低马尾,穿着白色的T恤和蓝色针织长裤,此时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用砂锅煲着粥。
徵羽弦清倚靠在门框前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这是他在虚造环境里挣扎时最挂念的人之一,他的妹妹——徵羽轩柠,他现在唯一的血亲。
在康复的这三个月里,妹妹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为了照顾他,徵羽轩柠到现在也没恢复上学,因为继母为了撑起这个家庭不能辞掉工作。这也让他对母女俩心存愧疚。
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不禁就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于是他不自觉地就来到了妹妹的身后,刚好这时炉灶关了火,正想转身拿手套,就对上了站在身后的哥哥。
“呜哇!”轩柠显然被吓了一跳,手中的汤勺脱落人就向后栽去。
“小心。”弦清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妹妹,另一只手接住了汤勺,汤勺表面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米汤。
两人保持这个姿势两到三秒,直到完全保持稳定才双双松了口气。
“呼。”轩柠赶紧扶好灶台站稳,随即露出一副幽怨的眼神,埋怨起哥哥,“哥!你嚇死我啊……你行路点解冇声音噶?唔通你打算阴我?”
“噗。”弦清没忍住笑,用手指戳了戳妹妹气鼓鼓的脸庞,“对唔住嘛。睇你嚇到,就似见瘟神咁。”
徵羽轩柠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汤勺,丢进水池里。随后指向他身后命令道:“戴上手套,把粥端出去。”
“我吗?”弦清挠了挠脸尴尬道,“你也不怕我拿不稳跌倒。”
妹妹再次打量起哥哥那双瘦到皮包骨的手,终是无奈地摇摇头:“好啦,你去坐好,我自己来。”
于是弦清微举双手退出厨房,来到餐桌前将一旁的锅垫摆在正中央。轩柠戴好隔热棉手套,便将砂锅端了出来。七寸的锅加上两人份的粥有些重量,然而妹妹却显得游刃有余,一想到轩柠一直以来自己做着这些事,弦清内心很难不泛起阵阵酸楚之味。
将砂锅摆好,轩柠掀起了锅盖,顿时热腾腾的白气带着一股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随后,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锅晶莹雪白、掺着鱼片、虾仁和番薯叶的白粥,表面漂浮着少许花生油是属于他们家乡的味道。
“呐,皖鱼对虾生滚粥,好吃又营养。”轩柠一边介绍着一边给哥哥盛粥,“哥哥多吃点哦,争取早日恢复之前的体重。”
“嘿嘿,那就拜托小柠的投喂咯。”
徵羽弦清冲着她笑眯眯地说道。这副表情让轩柠有一点小开心,同时也有点恶心。但她只是撇嘴笑了笑,便在哥哥对面坐了下来。
将粥晾至适宜的温度,弦清便开始一勺一勺地将粥送入口中。对于味道,他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无论如何现实中的食物都远远强于虚拟世界的食物。粥咽下肚子,全身都暖暖的,每咽一口下去胃里都会有满足感。
“哥哥,你今天居然不一边刷手机一边吃饭?”徵羽轩柠很惊讶于这一点,她的哥哥根本没将手机拿过来。
“手机上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东西,我已经刷腻了。”弦清皱眉一笑,“而且,我想和小柠聊聊天。”
“和我聊天?好呀好呀,聊咩嘢?”轩柠顿时来了兴趣,单手撑着下巴瞪大了眼睛看向哥哥。
“先聊聊你吧?学习没问题吗?为了照顾我,到现在还是保留学籍状态。”
“有没有搞错!上来就聊学习?”轩柠顿时蔫了下去,“马马虎虎咯,我和几位同样保籍的同学会定期举办学习会。因为学校里也有不少人和他们的亲友都是那件事的受害者,大家都没多少心思坐在校园里念书。”
“这倒也是,不过这么一来学校不得少收不少钱?”
“可不是嘛!哎,从年初开始,学校就没收到多少伙食费了。后来食堂伙食越来越差,最后大家都不在食堂吃了!”
徵羽轩柠津津有味地讲起了自己上学时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弦清便安静地听着妹妹讲。他自己也不晓得究竟听进去多少,但此刻听着妹妹说话就让他觉得很开心。
“你呢?哥哥?”讲了一大堆的轩柠舔了舔勺子,“既然想跟我聊天,是不是也该讲讲你自己呀?”
“嗯……”徵羽弦清思索了一下,随即讲起,“我跟你讲,上次在康复中心,我遇见那个谁了……”
徵羽弦清也滔滔不绝地讲起他醒来这三个月的所见所闻,轩柠也是一边听一边接话。然而她的心里却逐渐失落——对于在VRMCO里发生的事,哥哥只字不提。
或许那一年多的日子对哥哥而言是痛苦的回忆,因此他不愿提及。但是她非常想了解哥哥在那里经历了什么,她想作为他的家人去为其分摊这份痛苦。
家人……
或许,他还是没能将自己当做家人吧。轩柠心里想着,又回想起之前在医院她母亲亲口说的话——
“你哥哥他不是我的孩子,我和你爸爸在一起时他已经一岁了。他是个很可怜的孩子,现在亲生父亲和母亲都不在了,也没有其他亲人。所以我们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
在那一刻,她突然就明白了哥哥长久以来的淡漠。如果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恐怕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吧。
不过她愿意等。她相信着终有一日,这个和自己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哥哥愿意对自己敞开心扉。
早餐吃完了,轩柠十分“贴心”地服务,哥哥吃完一碗就给他盛一碗。弦清也给足了面子,妹妹盛一碗他就吃一碗。吃到最后,他都有点晕碳了。收拾好餐桌后,他还想帮忙洗碗,可轩柠又以水太凉为由拒绝让他干活。
“感觉自己被照顾过头了,反而像个弟弟……”
弦清无奈回到自己房间,在椅子上靠坐下来。打开电脑,又看到桌子上方摆着的那个环形装置——FGL读取器,用一个塑料布包了起来,上面已经落了一层灰了。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回想那些事,可只要看见了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但是这些回忆又弥足珍重,所以他不舍将这机器丢掉。于是,在电脑打开以后,他马上投身于各种媒体内容中,无论什么都看,以此来抑制自己的胡思乱想。
他之所以不愿意回忆VRMCO的经历,是因为一件令人心凉的事。
在所有游戏迷局的受害者中,还有将近四分之一的人没能醒来。
这其中,就包括那位他最心爱的女孩。
他们仍然活着,只是状态和之前并无两样。但是VRMCO已经被证实服务器彻底停运,因此根本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处哪里。时至今日,全球各大顶尖技术人员仍在想办法抢救他们。
这一系列事件不禁令徵羽弦清和其他生还者意识到一件严重的事,那便是——一切还没结束。
可是,他对此却束手无策。他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查起,自己也没能力插手这些事。于是,他总是陷入自责,认为是自己没能拯救他们,没能拯救糸珂莉。
与此同时,徵羽轩柠收拾好了锅碗餐具,便回到自己的卧室。她一把扑到床上,抱着长条抱枕闷闷不乐地打滚。折腾一会后停了下来,看向自己的书桌。
桌面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她很小的时候拍的“全家福”,她牵着面无表情的哥哥的手,母亲站在自己身后,旁边高大的男人便是他们的父亲。然而因为光线原因,此刻她看不清照片上父亲的脸。
“叮咚!”这时,她的手机发出消息音。她拿起来一看,一个激灵坐起身。
“嗒嗒嗒。”徵羽弦清的电脑也传来消息音,浏览器的右下角显示弹出了一封邮件。可他点进去看到邮件的内容,瞳孔骤然收缩。
“咔嗒!”
两间卧室门几乎同一时间打开,一个左转一个右转,两人瞬间就面对了面。
“哥哥!”
“小柠?”
两人都是有话要说的样子,不过弦清还是决定让妹妹先说。
“妈说她今晚就回来,问我们想吃什么她去买回来!”徵羽轩柠十分兴奋地晃着手机道。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徵羽弦清摇摇头,“抱歉啊小柠,麻烦你帮我转告文楚阿姨,我今晚不在家吃了。”
“咦?你这才恢复没多久,你要去哪?”
“去……上海。”
“上海?这么突然?”
轩柠震惊不已,随后她就想到了什么,表情略微失落了下去。
“哥哥你……要去找‘那边的朋友’。对吗……”
徵羽弦清咬了咬牙:“很抱歉,我很想和你们一起坐下来吃一顿饭。但这件事很重要,我一定要亲眼确认。”
但很快,轩柠变从落寞的神情中恢复过来,微笑着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咁都冇办法,毕竟哥哥你都有自己个嘢要忙,系唔系?”
“……”妹妹的宽容让他的心情很复杂,面对这二重选择他竟然不能够坚决地选择家人。
但是那些玩家不仅仅只是网友这么简单,而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战友。
更何况是……
“好啦,别内疚啦。”轩柠凑过来勾住哥哥的肩膀,“几点走?怎么过去?去待几天呀?”
“我看眼……”徵羽弦清飞快地浏览起车票,“坐一点的火车去,估计在那边待个两三天吧。”
“火、火车?”轩柠有些惊讶道,“怎么不坐高铁或者飞机去呢?”
“这不是便宜嘛。”徵羽弦清摆摆手,“火车时间长,但买卧铺票能躺着睡一觉。高铁二等座坐六个小时也挺累嘛……”
“唉,我怎么忘了你是那个能省钱省到顿顿吃面的老哥了呢?”轩柠无奈地拱了拱哥哥,“好啦,按你方便来咯。老妈那边我去说,距离发车还有一上午的时间,咱们一起上街去吧?顺便再给你买点东西。”
“买东西?买什么?”
“换洗衣服、随身用品啦。再备点吃的,等到上海再买多贵呀。”徵羽轩柠盘算起来,“哦对,你要去见朋友再给他们带点土特产。嘶,家里的行李箱好像坏了,再新买个吧……”
见自己的妹妹对自己一顿操心,弦清既暖心又想笑,下意识脱口而出:“老妈子。”
“我丢!你讲咩?”
徵羽轩柠立刻凑到哥哥脸前气鼓鼓地看着他,这副模样惹得徵羽弦清忍笑。还好轩柠并非真的生气,一转身一跺脚道:“赶快去换衣服!”
十月的广州骄阳似火,两人都穿着浅色的T恤戴着遮阳帽,如此也躲不过烈日的拷打。一进地铁站,冷气便使两人立刻复活;而一到室外,蒸炉般的温度瞬间就能叫两人融化。
辗转换乘几十分钟,两人一人捧着一杯多冰的果茶,一路躲阴影。终于来到了一条老商街。
“Hot……”徵羽弦清用帽子狠狠给自己扇风。
“唉,失策了。哥哥你有一年多的时间没经历过这种酷暑了……”轩柠也不停地拿随身毛巾擦着汗。
“这样也好……更有活在真实世界的感觉。”弦清擦了一把汗,又将帽子戴了上去。
“好吧,那我们速战速决。”轩柠竖起小臂,一副要干活的模样,“买好东西我们赶紧找个凉爽地待着去,中午我带你去吃我最喜欢的牛杂粉!”
接下来,轩柠拉着哥哥将老商街从头逛到尾,贴身衣物、零食、特产买了一大堆,连背包和行李箱都塞满了。她甚至没意识到,跟哥哥一起上街有点兴奋过度。
终于,又过了一个小时,两人在一家现代商场里坐了下来,一起吃着清补凉。
“除了康复训练,是不是很久没有这么大的运动量了?”轩柠一边担忧一边调侃道。
弦清无奈地点点头:“但愿火车上睡一觉后不要腿痛喔。”
稍作歇息后,两人在商场内逛了逛。这里商铺丰富,但价格普遍较贵,两人也只是走马观花般大致走了走。
直到来到一家周边专卖店。
“哥哥你看!”
轩柠指向店铺外的货架,弦清顺着看去,赫然看见一堆MC的周边摆在外面。看见这些东西弦清一愣,随即又有一股复杂的心情涌上心头。
妹妹看见哥哥这般模样叹了口气,却依然将他拉了过去:“不也挺好的嘛?走看看去。”
到了货架前,轩柠好奇地打量起上面的商品。弦清则沉默地看着这些,每一样不同的物品都能勾起他数段回忆。
“这个怎么样?”妹妹将一个苦力怕毛绒吊坠拿到他面前,“这是MC的吉祥物吧?买一个?”
弦清微笑着摇摇头,拿起一旁的骷髅脸吊坠:“我还是要这个吧。”
“哦?哥哥你喜欢这个呀?那好吧。”
说罢,轩柠光速去结了账,随后给哥哥的背包拉链上挂住。徵羽弦清看了看那方方正正的骷髅脸,像极了糸珂莉的面具。
只有想起她时,回忆才没那么痛苦。
很快到了正午11点,轩柠带着哥哥来到一家窄小的门店,店门口的大锅里煮了满满一下的牛杂。一位戴着鸭舌帽的大爷见两兄妹的到来立刻喜笑颜开:“靓仔靓女,今日食咩嘢?”
“两碗牛杂粉,小啲肺多啲肚,辣酱少少。”
轩柠在前方点餐,弦清则走进了这家还不及自己卧室宽的小店。这家店面比自己的年纪还大,里面的陈设和几年前别无二致。
不一会,妹妹端着两碗牛杂粉来了:“快尝尝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她坐下便开始大快朵颐,弦清也紧跟着品尝起来。仅一口,就勾起了他的回忆——不知是几年前,他也和家人一起来吃过这家粉,那时的他并不喜欢这家的味道,然而现在在情怀的加持下,他很快便将一碗粉消灭殆净。
吃完午饭,两人又在老商街小逛了一会,才搭乘地铁前往火车站。十二点多,临进站前,轩柠还在向哥哥千叮万嘱。
今日来坐火车的人并不多,过了安检口,踏上前往上层的扶梯时,弦清朝着入站口的闸门方向望去。
他一眼便看见呆站在那里向自己挥手道别的妹妹。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亲人的告别。
他顿感喉咙一阵发紧。
他忽然觉得,沉迷游戏的那几年,他弄丢了许多东西。
而现在,正在慢慢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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