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周末
左烨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那是朦朦胧胧的、“咚咚”的切菜的声音。
声音不大,像刻意压着劲儿一般。尽管如此,他还是因为这并不寻常的噪音而无法继续入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昏暗的天花板愣神了几秒,然后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十七分,周六。
切菜声还在继续。
他翻身下床,拖鞋在木地板上拖出“吱呀”的声音。推开卧室门,客厅里飘着一股香味,是葱花鸡蛋面的味道。
一个女性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居家T恤,头发随便挽着,正在往锅里打鸡蛋。
左烨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这一个月来,他只见过一次这个画面——上次她回来,也是这样一个早上,也是站在同一个位置,也是这样背对着他。
那是他的母亲,这个称谓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由于工作的关系,她一直很少着家。平时就左烨一个人住在家里——搬到蒲洼镇后也一直是这样。
母亲像是感应到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她语气平淡地说,“先去洗漱,早饭马上好。”
左烨没动。
“怎么还不去?”她问。
“……没事。”
他转身进了卫生间。关上门,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嘴角往下撇着。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两把脸。
等他出来时,饭已经摆在桌上了。两碗鸡蛋阳春面。母亲坐在他对面,低头吃面,没说话。
左烨坐下,拿起筷子,冰凉的不锈钢触感通过掌心传递过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昨天晚上吧,到家时你已经睡了。”
昨晚他睡得不早,十二点多才躺下。她大概是后半夜到的。
“待多久?”
母亲停顿了一下说:“今晚就走。”
和往常一样。
他没说话,低头吃面。
母亲也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对坐着,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轻响。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还有孩子在巷子里跑过的脚步声。
吃完早饭,母亲开始收拾碗筷。左烨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忽然不知道该看什么。他不想刷抖音,也不想打游戏。微信的消息列表里,班群有人在讨论明天去隔壁十渡镇参加夏日集。
不过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熄灭了手机屏幕,然后扔在一边。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块抹布。她开始擦茶几,擦电视柜,擦窗台。左烨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来来回回。
“你的房间我一会儿收拾一下?”
她经过时问。
“不用。”
母亲停了一下,没坚持。她继续擦窗台,擦完了又去阳台收衣服。
左烨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他想问点什么,但又觉得陌生。母亲在保密单位工作,她的职业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谜。
下午两点多,母亲接到了一个电话。
她走到阳台上去接,把纱门拉上了。她背对着他,戴着AR眼镜,另一只手偶尔抬起来比划两下。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那边的人在说什么重要的事。
电话打了十几分钟。挂断之后,她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才拉开门进来。
“有事?”左烨问。
“我得提前走了,”她说,“临时有点事。”
左烨愣了一下。
“现在?”
“嗯。”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我收拾一下就走。”
左烨没说话,把脸转向窗外。
母亲进了卧室,很快传来拉开衣柜又合上的声音。几分钟后她出来,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小包。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了左烨一眼。
“冰箱里有菜,晚上自己弄点吃的。”
“嗯。”
母亲张了张嘴,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走到玄关换鞋,拉开门。
“那我走了。”
左烨没回头,也没应声。
门关上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屋外的蝉鸣和远处乡道上隐约的汽车鸣笛。
—————————
母亲离开后,左烨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屋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静得让他有点发慌。他拿起手机,又放了下来,然后过了几秒钟又忍不住拿起。
班级聊天群中,有人分享了一张十渡镇夏日集的宣传海报。海报之上,五彩斑斓的彩灯闪烁不停,各式各样的摊位整齐林立,熙熙攘攘的人影来回晃动。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来。
他并不想去赶集,只是觉得一个人待在这间屋子里太无聊,所以打算出门转转。
他换上鞋,出了门。沿着巷子往镇上的方向走。他随手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音乐被调到刚好盖过蝉鸣的音量。
巷道上没什么人,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他的影子压成脚底小小的一团。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地踩过地面上的裂缝。砖缝里长着瘦巴巴的狗尾巴草,被晒得发蔫。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巷子走到头就是镇上的主街,往左是公交站,往右是超市和几个小饭馆。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往右拐了。
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又一首,他其实没怎么在听。他低着头往前走,视线盯着地面上的光影变化。路边的梧桐树把阳光切割成一块一块的,他踩进一块光斑里,又踩进另一块阴影里。
然后有人撞上了他。
是结结实实地撞上来的,不是擦肩而过的那种。对方跑得很急,整个人的重量都撞在了他的左肩上,但感觉软软的,并不疼。他踉跄了一步,耳机从耳朵里滑出来一只,音乐声顿时变得遥远而失真。
“啊——对不起!”
是个女孩的声音,还在微微喘息,大概是刚刚一直在奔跑。
左烨稳住身子,抬头看过去。
是个穿着校服的女生,马尾扎得整整齐齐,脸颊微微发红。她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大概也是被撞得没站稳,另一只手攥着一个白色的纸袋,纸袋口露出两杯奶茶的盖子。
然后她看清了他的脸,愣了一下。
“左烨?”
左烨也认出了她——叶晓晓,是他们班的班长。平时不怎么说话,偶尔催收作业的时候会走到他桌边,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左烨,你的作业……”。
“对不起,”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带着点紧张,“我赶公交,跑得太急了,没看路……”
“没事。”
左烨把掉下来的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里。
叶晓晓好像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又抬头看了看他。
“那个……你等下有事吗?”
左烨愣了一下,没说话。
叶晓晓抿了抿嘴唇,像是鼓起勇气似的说:“我要去隔壁十渡镇,夏日集要布置摊位,班群里发的那个。我们缺人手,你要是没事的话……要不要一起来?”
她说完,眼神飘开了一瞬间,然后又落回他脸上。
左烨没立刻回答。他想起班群里那张海报,想起自己刚才还觉得那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啊,没事没事,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叶晓晓补充道,声音轻了些,“之前看你没在班群里说过话,你如果不感兴趣的话……”
她没把话说完,但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左烨沉默了几秒。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巷子空荡荡的,屋门关着。他母亲大概已经沿着乡道开出好几公里了。
“可以。”他说。
叶晓晓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那走吧,公交车站就在前面,不过刚刚错过了一班,可能得等至少半个小时。”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他有没有跟上来。左烨把耳机摘下来,绕在手上,跟了上去。
—————————
等车的时候,他们站在站牌底下。
公交站台很小,只有一块生了锈的铁牌子,上面印着线路表。据说这条线路已经运营了二十多年,从未变过。
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远处的热浪让街道都变得歪歪扭扭的。
叶晓晓站在他左边,大概隔了一人的距离。她把纸袋换到左手,甩了甩被勒红的手指,然后又换回来。
左烨没说话,把耳机重新塞进耳朵里。
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一辆运货的电动三轮车从面前开过去,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飘了一会儿。
“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呀?”
叶晓晓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隔着音乐听不太清楚。左烨把耳机音量调低了一点。
“什么?”
“我说,”她稍微提高了点声音,“你周末一般都干什么?”
左烨想了想,发现自己其实答不上来。
“没什么。”
“就待在家里?”
“嗯。”
叶晓晓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低头看了看纸袋里的奶茶,确认盖子没有歪掉,然后又把目光投向公路尽头,像是在看车来了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你今天怎么愿意出来?”
左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盯着公路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平淡,但耳根好像有一点点红,大概是晒的。
“不是说缺人手么。”
“哦,”她说,“也是。”
又是沉默。
左烨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平时几乎不跟班上的同学说话,更别说单独和一个女生站在路边等车。他甚至不太确定叶晓晓的全名是不是叶晓晓,只知道她是班长,收作业的时候会走到他桌边。
“那个……”
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卡住了。
“嗯?”
“没事。”
叶晓晓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忍住了。
“你说话好费劲啊。”她说。
左烨愣了一下。
“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
叶晓晓没接这个话。她把纸袋放在站牌底下的台子上,活动了一下手指。
“车怎么还不来,”她往公路尽头张望,“按理说应该到了。”
左烨也看了一眼。公路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有个黑点,半天没动,大概是一棵树。
“你刚才说,班群里发了夏日集的事?”他问。
“对啊,你没看吗?”
“看了。”
叶晓晓转过头来,有点意外:“你还看班群啊?”
“偶尔会。”
“那你看见大家在群里聊天,从来没说过话。”
左烨松开了绕在手指上的耳机线。
“没什么好说的。”
叶晓晓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也是。”
远处终于出现了公交车的影子,慢吞吞地往这边挪。叶晓晓弯腰把纸袋拎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我们上车吧。”
标着“F19”的公交车在他们面前停下来,门吱呀一声开了。车里没什么人,只有后排坐着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
叶晓晓先上去,把手表贴上收费机,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左烨跟在后面,也拿出自己看起来很古板的手机刷了票。他犹豫了一下,坐在了过道另一边,隔了一个座位。
左烨来到蒲洼镇以来,很少坐公交,唯一的一次还是刚来的时候去镇政府登记居民信息。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热浪撞在一起,在他手臂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车开动了。
叶晓晓把纸袋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一杯奶茶,递过来。
“给你。”
左烨看着那杯奶茶,没接。
“我不喝这个。”
“买都买了,”她把手又往前伸了伸,“多出来一杯,你不喝就浪费了。”
左烨看了一眼纸袋——里面还有一杯。多出来的?他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说谎,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
叶晓晓把另一杯拿出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她把纸袋折好,塞进书包的侧袋里。
车沿着公路慢慢开着,窗外的景色从镇上的房子变成田地,又变成一片一片的树林,然后开上了环山路。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左烨把奶茶放在旁边,没喝。他看着窗外,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电线杆上的影子一道道地划过他的脸。
“左烨,”叶晓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在学校里有认识,或者说熟悉的人吗?”
他转过头。
“怎么了?”
“没什么,”她咬着吸管,目光看着前方座椅的靠背,“就是看你平时总是一个人……随便问问。”
左烨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我喜欢一个人待着。”
“哦。”
叶晓晓没再问了。她把奶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拇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圈。
车经过一段不太平整的路面,颠了一下,奶茶杯晃了晃,里面的液体差点洒出来,她赶紧扶住。
“当心。”左烨说。
叶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居然还会关心人啊。”
左烨把脸转回窗外。
“随口说说。”
窗外的阳光忽然暗了一下,大概是云飘过去了。等光线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远处有一片山,山的轮廓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十渡镇是不是在三座山的正中间?”他问。
“嗯,”叶晓晓说,“集市就在镇中心的广场上,旁边有条拒马河,晚上会亮灯,还挺好看的。”
“你去过?”
“去过好几次了,每年都有。不过今年是我们班第一次去摆摊,卖点手工艺品和零食挣班费。”
她说着说着就停不下来了,开始讲他们组准备了什么东西,谁负责炸鸡块,谁负责调饮料,谁负责吆喝。左烨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对了,你是从市里来的吗?”
叶晓晓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嗯。”
车在又一个站台停下来。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没有躲,就那么坐着,眯着眼睛。
“你平时不上课的时候都去哪儿?”她又换了个话题。
左烨想了想。
“小花园。”
“那个有一棵大梧桐树的小花园?”
“嗯。”
“一个人吗?”
“对。”
叶晓晓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地方是挺安静的。”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左烨看见路牌上写着“十渡 3km”,大概再过十分钟就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奶茶,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正顺着杯身往下滑。
他拿起奶茶,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是冰的,有点甜。
叶晓晓大概用余光看见了,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脸转向窗外,嘴角轻轻向上弯了一下。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树影一道道地划过,左烨靠在椅背上,手里的奶茶杯壁上,水珠慢慢地滑下来,滴在他的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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