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第二剑
我最后几乎是用逃的心态离开的莱因哈特酒馆,哪怕已经回到了盗贼公会地下城,心头的慌张却仍在萦绕。
他早就看穿了我们的行动轨迹,知道我和克洛伊一定会前去那家酒馆,并早早的就做好了准备,甚至一眼就认出了我的身份,我们在酒馆会面的事件几乎就是由他亲手策划的一纸剧本。
我甚至不敢揣测他是否知道我身为独立军的身份,这一层身份我还尚未在东比格斯特与任何人透露,但莱因哈特的情报来源,于我来说还是完全未知的秘密,或许只是缘于他对盗贼公会内部情况的渗透,又或许,他有着更广的情报网......
无论怎样的猜想,我都下定决心要减少与他的接触,以免被他挖掘出更多的信息。但在那之前,我依然需要同他合作,利用他的计谋来完成我的任务。
想到这儿,我只得故作放松地叹出口气,在自己房间的桌前坐下,伸手点亮火把,借着那点火光阅读那些从克洛伊那儿拿到的资料。
莱因哈特将两张宴会的邀请函交给我,可克洛伊却表示自己无法参加宴会,理由是他身为盗贼公会的三当家,在广岩城认识的人不少,不便于参与这类公开活动。
那这空出的人选,又该如何挑选......
我并不想让安娜与这次事件牵扯太多,末影人的身份看来很容易遭到别有用心之人的暗算,何况如果又要与莱因哈特打交道,我实在不希望为那个可怕的男人提供更多的信息源......
“碰,碰。”
随着思绪被叩门声拉回,我只是随口答了一声“请进”,却忘了大门已经被我反锁,等我想起这事儿,急忙回过头时,却发现了少女已经站在了门口。
洒落门前的是闪烁的紫色微粒,宛如飘零的紫罗兰花瓣,簇拥着那个高挑而娇艳的女孩,就像随花朵绽放的精灵。她似乎被我的突然回头吓了一跳,挂着一张有些抱歉的笑脸,挥起手来同我打着招呼,嘴里也不忘解释:
“你说,请进了的。”
瞬间移动......我几乎没感知到......
我愣了片刻,但随即还是咳嗽两声让自己回过神来,不知为何,她的闯入竟把我刚才的烦恼赶到九霄云外,反倒让心头空出一片欢喜,我只得强迫着自己压下上扬的嘴角,酝酿起自己以往的冷静态度,装作不满地回复道:“一般人也进不了锁住的房间吧。”
她倒伸手挠头,灿烂地笑道:“我还以为,这是咱俩的暗号,毕竟只有我才进得来。”
“是,是吗?”她胡乱说的话居然让我顷刻有些不知所措,可心里那份喜悦又止不住地膨胀,我觉着自己的脑袋有些发热,便把头别到一边,不知觉中便把声音也压低,下意识地回复着:“那也,不错。”
这是在昨天我们吵了那次后,她第一次来找我,尽管好似同往常没几分差别,可我们却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那个......”又是安娜率先开了口,并没有直接与我对视,而是投在了桌上的书本上,“你刚刚,是不是没察觉我的瞬间移动?”
“嗯?”我一时语塞,她说的不错,这么近的距离,我也并没有感知到她的出现,正如她先前所说的,她的瞬间移动已经能做到悄无声息了。
但我还是清了清嗓子,故作冷静地看向她,坚定地开口道:“安娜,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知道!”安娜终于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眼眸比昨日要平静不少,“我只是来检查检查,看看我的副队长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我像是条件反射似的摇了头,匆匆起身,答复道:“马马虎虎吧,嗯,都忘了让你坐......”说着便赶忙从一旁搬来张椅子,同我的书桌前的椅子并排放着。
只要盯住她的眼睛,脑子里就会浮现出昨天分别时她的模样,心里头就又会生出那诡异的绞痛,我只得做着端椅子这样的小事,让自己显得很忙碌。
她似乎本想拒绝我的好意,但见我已经麻利地摆好了位置,也只是莞尔一笑,便动用自己瞬间移动的能力出现在我的身旁,找准了椅子坐下。她的身上依旧散发着那股好闻的味道,在我鼻腔中嬉闹,让人不注意便会陶醉其中。
“你有什么计划吗?”她一面小心地翻动着我看过的资料,一面同我说起话。
“嗯,姑且是找到了盟友,下一步行动就得等到明天了。”我含糊地给出答案,并不希望她了解过多。
“这样啊,嗯,我听克洛伊说了,明晚有一场宴会吧?”
克洛伊居然和她说了啊......
见我没继续回复,安娜也没再继续询问,倒是一心翻看我的哪些资料,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这么多资料,你都看过了?”
“嗯,大多是广岩官员的档案,我只是记下他们的名字和样貌,以便到时候能在宴会上认出来。”说着我又将手边的档案堆在一边,这份便是最后一份了。
“看完了?”
“看完是看完了......”
我轻叹一口气,扭头朝安娜望去,却见得她的视线死死集中在我的脸上,双瞳晶莹透亮,宛如经雕刻家精心雕琢的水晶藏品。她就这样盯着我,好似是出了神,像是在考虑着什么。
“怎,怎么了?”我猛地站起身往旁边撤去一步,故作镇静地询问道。
她倒不以为意地继续抬头望着我,随即说道:“羊羽,出去走走,怎么样?”
......
仿佛是上天也在眷顾那怕水的末影女孩般,白天的小雨到了傍晚便已经停息,大街小巷的恶臭也被洗净,为游人留下的只有清新而凉爽的空气。
街道狭窄,以致落日的余晖难以照射街道,眼前的街景也显而易见地变暗,却并不会影响安娜出行的兴致,她并排走在我的右手边,双手背在身后,左顾右盼观赏着这里的每一条大街。
“看来,我们常静的街道建设真的很棒诶!”她并未被广岩的拥挤影响了兴致,反倒是饶有兴趣地感叹着,似乎什么事情都坏不了她的心情。
“嗯,那倒确实。”我只是随意答复一句,也并非我刻意冷淡,只是我的注意力全放在的感知周遭上。
不错,或许在夜晚还敢光明正大在大街上乱逛的普通人,就只有我和安娜了。通过感知术,已经感知到了不少人的存在,他们大多朝着我们的方向赶来,又在我们附近潜伏、跟踪,似乎只要给他们露出一个破绽,就会遭到偷袭。
是因为安娜吗?毕竟这样美丽还敢在夜晚出没的女孩,在这里并不多见。
我下意识将手放在刀柄上,以保证时刻能抽刀作战,可安娜却伸出手来,用那双柔润的手轻轻地将我的战斗姿态卸下。
这使我大吃一惊,只见她依然表现着她那张和气的笑脸,仿佛周围的凶光从未存在。
“不用担心啦,羊羽。我和他们比起来,可强得多哦。”
说着,她松懈了对自己异能的抑制,气场顷刻变得庞大,尽管本就了解过安娜实力的我也不禁哆嗦一下,想必那些潜伏在我们身边的人们更是闻风丧胆。
不出所料,没过一会儿,周遭能感知到的异能剧烈地减少,潜伏的人们几乎在安娜异能爆发后不久便全部散去。
“终于走了呢。”说着,她便再度收起自己的异能,不得不说,经过这些时日的训练,安娜对异能的掌握相比较之前已经提升了不少,在异能隐藏的效果上几乎已经与常人无差。
“这样暴露自己的异能,真的好吗?”我轻轻叹出口气,倒不是真的埋怨安娜,只是感慨自己居然总在这个强出我不少的女孩面前撑面子,与其是我保护她,倒不如说她保护我更为实在,同她见面以来,也确实是一直在受她帮助。
或许也正因被她救过太多次,我才不愿让她出什么差错吧......
“嗯?!”
就在我正感慨之余,一股强大的异能猛然闯入我的视野,强度完全不输刚才的安娜。我连忙朝安娜望去,只见得她亦皱起眉头来,紫色微粒在身边闪现,看来她也多少有些忌惮。
那股异能飞快地朝着我们的方向窜来,如同湍急的河水上顺流的小舟,愈发迅猛,愈发接近,直到猛然跃起......
“请问......”
只听少女清脆的嗓音居高临下传来,语调轻快而有力,仿佛夏日晨曦。
当我们顺着声响望去,只见得在那不远处的楼顶上,一名少女沐浴着夕阳,手中出鞘的长剑金光闪闪,以一种俯视的姿态扫荡着这条街道。
“你们当中,谁是强者?”
......
“你们当中,谁是强者?”
伴随晚风吹过,强大的威压倏地从楼顶压下,使得在这狭小街道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
等到最后一缕夕阳的金丝从少女的脸颊消散,长剑于月光中闪耀,她便纵身跃下,修长的身形轻盈地在空中荡过,在半空华丽的一个翻滚,紧随而来的便是径直朝向安娜的刺击。
毫无征兆的进攻并没乱掉安娜的阵脚,紫色微粒成堆显现在手边,轻而易举便从小路上举起一块石板,将其拖到面前,意图抵挡少女的攻击。
可那女孩见了安娜防御,半空便将身形一变,转刺为踢,一脚践踏在安娜的石板之上,又借势往后大步跃走,拉开了与安娜的间距。
“好好,这位姐姐果真是个高手!”
一个照面打过,女孩倒是放下的进攻势头,翩翩抖起一个剑花,飘逸地将长剑收进剑鞘,朝着我们拱手作揖,脸上还不忘赔笑道:
“突然攻来多有叨扰,只是在下旅行数周,少有碰上姐姐这般高手,一时激动手痒,还请二位前辈见谅!”
说话倒是客气,看来并非什么难以对付的家伙。只是这一见面先动手的打招呼方式属实有些奇特。
“哦,哦!”见着对方这般礼节,安娜倒是一时难以反应,照着葫芦画瓢般学着那少女拱手作揖,僵硬得打了个招呼。
对方见了安娜这副模样倒是爽快地笑起,慢步朝我们走近,光线尚且昏暗,但我还是勉强看清了对方的容颜。
只见那女孩只有十六七岁模样,绛紫色长发被扎作高马尾,一双紫色眼眸之中写满激情与活力,好似春日繁盛的丁香。
穿着一条白色短裙,上身搭配起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头上顶着一顶白色无顶遮阳帽,俨然一副运动少女的模样。
而方才入鞘的长剑便稳当挂在腰间,华丽的剑鞘与这套现代的衣装反而显得有些违和。
说起来这个世界虽然充满了剑与魔法的中古幻想元素,衣装款式却同现代如出一辙。
想着她便已经走到我们跟前,率先自我介绍起来:“我叫秋若冰,自紫霄岭而来的剑客,不久前方才出山,如今正以天下第二剑的目标修行着。”
“天下第二剑?”这个名词一同勾起了我与安娜的疑惑,追求天下第一的尚且不少,可以天下第二为目标修行的,的确是我第一次听见。
“唔,好像在哪听过类似的名词......”安娜挠起头来,摆出一副思索回忆的模样,倒是打开了我的思绪,便随即答复了道:“应该是克洛伊提起过,他说的是天下第一剑,似乎是这个世界的传奇故事。”
“天下第一剑?!”
听着这个名词从我口中吐出,那秋若冰猛然一激灵,双眸倏地燃起期待的火花,欣喜地靠到我跟前来,问道:“你们也知晓天下第一剑?又可否知道他的位置?”
她的这番热情反倒让我难以适应,下意识往后轻轻一撤,还是安娜开口替我解了围:“我们也不知道啦,但听别人说,他的故事应该在这边大陆广为流传吧!”
“不过,克洛伊说,天下第一剑的故事由他从小听到大,看来也流传了些时日,就算真有这号人物,现在大抵也不再年轻了罢。”我跟着安娜的话题补充道,不曾料想那秋若冰反倒摇起手指反对,说道:
“不瞒你们说,十年前,我曾在紫霄岭与那天下第一剑有过一面之缘,此次出山,也正是为寻他而来。诺,这正是那男人的画像!”
说着她便从兜中翻出一张图画来,平整摊开在我们眼前展示,只见那张画纸上潦潦勾勒了几笔,线条凌乱好似纠缠不清的发丝,好不容易才看得出个人形,只是左眼大若铜铃、右眼又扁成木瓢,找寻半天也分不清哪个是嘴、哪个又是鼻子。
若是她真靠这副画像找到了所谓天下第一剑,那可真是神明眷顾的奇迹。
看来安娜与我也有着同样的想法,只见僵硬地挤出丝笑容来,随意指着画上一团波浪,问道:“这,这就是天下第一剑的武器吗?真是把别致的剑呢~”
“哦?哦!那是他的嘴啦!”
原来这是嘴吗?!!
好不容易才把思绪从那张布满槽点的画作上收回,我又转头继续同秋若冰提出疑惑:“不过你说为追寻天下第一剑而出山,又怎么会到这奴隶岛来?难不成史诗中的英豪也被抓来这里成了奴隶?”
“不是不是!其实,我是有高人指点 才来这座岛。”
“高人?”
我和安娜再次异口同声地问起,那秋若冰见我们疑惑的模样也不吊胃口,坦率地解释道:“是一位与我家向来联系紧密的女巫,她可特别厉害,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什么都能准确预言到。正是她和我说,到这极北的奴隶岛上来,就找得到那天下第一剑!”
这世界居然还有这样一号人物,只是不知道她是否知道些许关于我穿越的情况。
“说起来,小秋找寻天下第一剑是为了什么啊?只是为了再见自己偶像一面吗?”这是安娜开口询问,这丫头已经轻而易举地给对方起了昵称了。
“诶诶,那倒不是。”秋若冰神秘兮兮地笑着,又摇起手指来,说道:“我是要同那天下第一剑切磋一番,倒不说把他打败,也得叫他承认我这个天下第二剑!”
她得意地点了点头,倒是收获了安娜的赞赏。
不过那个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又怎么会在这奴隶岛出现呢……
不等我多想,秋若冰遥遥看了看渐渐升起的明月,便连忙回头同我们告别道:“好好,天色也不早了,既然二位不认得天下第一剑,那我也就不多打扰啦!有缘再一起切磋吧!”
说着便往后连续地两个翻身跳开,挥起手同我们告别,随即便几个闪身在街道间穿梭,消失在了我们眼前。
“真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侠客诶!”安娜轻松地笑着,似乎这样仓促的告别还挺让她感到新奇。
“确实,嘛,这样敢想敢做的个性,倒挺让人敬佩。”
我本只是随意一句回复,倒让安娜笑出声来,只见她眯起眼睛咧起嘴,用着略带调皮的腔调说道:“能得到羊羽的称赞,那女孩还真是不简单!”
“我也没这么苟求寡赞吧,你不也是,明明是个怕水的末影人,却单独漂洋过海。”
说着我便将视线转到她的身上,似乎是我的赞许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只见她微微低着头,嘴上浅浅一抹笑,好一会儿才低声吐出一句话:“那也是没办法的嘛……”
不等我解析这句话的意味,她便又接着开口唤起我的名字:“呐,羊羽。”
突然被叫住名字让我有些惊讶,而安娜也抬起头来,让我们的视线交错在半空。
“什么啊?”我轻轻回应一声,尽可能让语气显得平静。
她倒依然保留着那份浅笑,随即提出了自己的请求:“让我和你一起去宴会吧。”
“嗯?”
她的要求让我有些始料未及,以至一时没立马拒绝,倒是让她先开口继续补充:“我知道,你提出过要独自行动的要求,但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一个队伍的,不能什么事儿都让你做了决定!何况,我也一直有在练习异能隐蔽,现在最基础的潜行应该是没问题了......所以,我以队友的身份申请,让我也参与这次行动。”
她的话语让我心头触动,尤其是看见坚定的神色浮在她的面容上时,我几近就要动摇。
没错,她并没有说假话,她的瞬间移动已经隐蔽到我都难以察觉,异能控制也能收放自如,她比我更强,带上她显然比我单打独斗理智得多。
可是......
莱因哈特,他是最让我捉摸不透的人物,我不晓得他真正的立场,也不清楚在那场短暂的会面中,自己是否又被他察觉到了什么信息。这次任务或许也会被他监视,若让安娜也暴露在他的视线中,若他也对她起了歹心,以安娜的能力,能否自保?以我的能力,又能否保住她?
就算我陷入了绝境,杨芸或许还能将我救下。但杨芸又能不能用我的身体,再救下安娜?
我咬紧了牙关,埋藏心底的偏执令我低下了头,哪怕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自私至极,可攥住拳头后,我还是用近乎恳求的声音开了口:
“抱歉安娜。”我不再敢看安娜,只是撇过头去,呆呆地注视着前方的转角,“我已经做好了打算,一切就交给我吧。”
我的话音落下后,周围又陷入了刚才那样的死寂。
“是吗......那就,拜托了。”过去好一会儿,她可算回复了我的答案,语调不含多少偏激的情绪,是那般平静,好似无风午后的一潭湖水。
“回去吧!”她提出建议,随后便率先扭头往回走去,走出两步又回头来,喊着我的名字将我唤回现实:
“走吧!”
又是那天离别时的笑颜,与那天近似的对话,只是这一次,她似乎比那天更加坦然。
事已至此,我决不能再搞砸!
我暗中下定了决心,快步追上了少女的倩影,同她一起消失在了广岩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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