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酒与花
午后的天空延续了清晨的阴暗,就像老天始终睡不醒。拥挤的层云害得阳光碰不着大地,留得人间只剩一片阴霾。
城中的小巷同样堵塞,或是为了弥补前一日因雨天败坏的生意,商人们全趁着这阴天跑出家门来,将装满货物的小推车往路边一丢,找准个空位便开始吆喝,使得行人想要过路都得见缝插针。
这样混乱的场面却轻而易举地被我们的到来打破,只听马蹄与道路的石板碰出啪嗒响动,马背上的两团黑影上下摇晃着,人们瞧见就远远避开,老老实实地让出道来,默不作声地等着我们走去。
可我知晓,这并非尊敬的行为,倒不如说,我们经过的每个路人都对这马背上的陌生面孔恨之入骨,我们不曾掠夺过他们的什么,他们只是被这城市掠夺得一干二净。
骑马参加这场宴会是莱因哈特给我提的建议,按广岩的规矩,市民从没有坐在马背上进城的权利,若是在城中见到了骑着马的角色,那便只能是奴隶主的走狗,他们不曾有过什么严苛律法,就是将那些不长眼的市民撞了个头破血流也无人评理。
所以这广岩的市民一见了那些骑马的官员,都只得往那两侧的角落躲着,瞪圆眼珠恐吓着他们,这便是他们唯一的申诉途径。
我们因莱因哈特的邀请函而成功骑马进了城,畅通无阻地通过了狭长街道,一路径直朝内城走去。
“请出示您的邀请函......噢!两位老爷还请下马,里边有请!”
在守卫的奉承下,我们顺利穿过了那普通市民一辈子都遥不可及的大门。
穿过大门,方才狭窄的视野倏地开阔,街道之宽广,甚至让现代汽车通行都不觉拥挤,道路两旁亦非摩肩接踵的楼房,反倒是排排精心修剪的花草树木,构成一个华美的大花园。
在内城之内,繁忙的不是来往的市民,而是昼夜不曾停歇的石英喷泉;嘹亮的不是喧嚣市井的吆喝,而是贵族优雅的曲调;穿街而过的亦不是阴沟的老鼠,而是富翁呵护有加的猫犬。
只是一墙之隔,却是两个人间。
一想到那喷泉喷着的是寻常市民的血汗,花园长着的是可悲奴隶的皮毛,我不免作呕。
“好一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老陆也可算明白了什么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见着这般景象,那与我同行的男子再也憋不住自己的嘴来,指着那一花一木,摆摆脑袋同我讲述。
“我可不觉得这里是天堂。”我随口接过他的话,随即便又放声提醒道:“尚且安分些,好不容易潜入进来,可别因为你那几句反诗而前功尽弃。”
“好好好,我老陆也就笑笑,倒也不多招惹他们。”那陆倾天嘴上这般说着,身子却依旧在那大街上胡乱晃悠,一会儿是笑笑那修剪花园的园丁,一会儿又调戏调戏巡逻的守卫。
“有意思,还真是有意思!”等着一片晃够,他便三步并作两步跳到我身边来,笑道:“羽子还真够兄弟,竟甘心放弃了与那末影娃娃单独相处的机会,叫我这酒鬼来闲逛!”
“我不是叫你来玩的。”我没好气地给了他答复,也不想与他多谈论安娜的话题,便又加快了脚步。
“知道,知道!”他倒不愿善罢甘休,也跟着提了速,轻而易举追上我来,继续说道:“你倒真是狠心,让你我见识这般场面,倒叫那姑娘独守空房。”
“别瞎用词语了,酒鬼。”他的话竟是勾起我的火气,但最后还是平复了下情绪,解释道:“这本就是我自己揽下的委托,她不该因为我的选择而陷入危险。”
“好好好,还是我们羽子心里头善。”陆倾天仍然大笑着,嘻嘻哈哈的模样让我越来越恼火。他倒似乎确实收敛了些,连忙摆摆手,又扭头往旁边的花园够了够,笑道:“那咱不聊这个了,诶,羽子,你瞅着那边那园丁没?”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确实是个拿着剪刀的男人在花园里修建树叶,年纪还算轻,手法也不算很熟练,像个生手。
“估摸着是个学徒哩!”陆倾天偷偷笑着,“定是怕修不好看,遭师傅训斥,就拼了命地想把这花园修得规整些,反倒是把那本就规规矩矩的花花草草给糟蹋咯!”
我并没有多说什么,但还是多看了两眼那座花园,打理半天,确实是变得整齐划一,但也显得有些千篇一律。
“要我说啊,要是没他这么一修,说不准那儿就是片花海树丛,那多耐看!”陆倾天接着笑道,“只是可惜了啊,这花草倒是信任他,任由他修修剪剪,也不变只蜜蜂出来蛰他。就是这人呐不相信那花草,不信它自己能长得更好看耐看,非要修成他自个儿想要的模样,学艺又不精,越搞越荒唐!”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心里头愈发烦躁,回过头瞪了他一眼,再次加快了脚步。
“诶诶,别走啊,怎么?你觉得你天哥说的没理?”见我离开,他也提了提速度,跟到我的身旁,倒还是挂着张笑脸,只是摆摆头,长叹了口气:“老陆我也不懂园艺,就是看见过开得繁茂的花海,也看见过被人糟蹋的花园,不禁就感慨起来了。”
我不再接话,只是一味地往领主大厅快步赶去。一路上,我不敢再将视线和他的相对,也不肯再去思索他那无厘头的园丁和花草的理论。
他倒也就是笑笑,没把话题延展下去,跟在我后面,依然对着路上的每个场景叨叨。
眼看就要进了城主的大厅,我深深吸进一口气吐下,把心里的浮躁咽下,抖了抖精神,回过头与那吵闹的酒鬼说道:“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吧?你只要把宴会上那些蠢货稳住就好。”
“得嘞得嘞!”陆倾天笑嘻嘻地摆摆手,“你要找人喝酒,那可是找到行家了,你天哥别的本事没有,要论这酒桌上周旋的功夫,那可是数一数二!”
“希望如此吧!”我叹了口气,但见着他那自信的模样,心里倒也踏实了些。
不管怎么说,回头,还是谢谢他吧。
很不情愿地这样想着,我和他走进了城主的大厅。
为了方便挑中易于周旋的位置,我们刻意提前出了门,因而当我们抵达时,席上只有寥寥几人落座,无一不摆着自己高贵的架子,用着繁琐的礼节进行交谈。
我很快认出了他们,大多是广岩本市的官员,每人的座边都站着个随从,将这些达官老爷们服侍得妥妥当当,却又遭尽这些高贵血脉的蔑视。
靠着前一晚的学习,我尚且是了解了些许帝国贵族的礼节,便打完几个最基础的招呼,又装作个少言寡语的绅士,走到个较为空旷的位置悄悄坐下。
不一会儿的时间,贵宾们陆陆续续赶到,尽管不少人物的档案我都曾在盗贼公会见过,但还是有着部分完全陌生的面孔,或许就是望安来的客人。
我尚且期待着罗杰的出现,并幻想着若是宴会有这个机会便直接将他拿下,可最后还是让我的算盘落了空。
宴会已经开始了有一会儿了,罗杰还是没有出现,正如莱因哈特所料,他恐怕根本不会来参加这个宴会。
更麻烦的是,这里的安保系统比我想象中还要麻烦,那几个大门与窗口都站住了侍卫,这让我不得不对自己溜出大厅的计划重新构想一番。
按我先前的主意,是选定宴会客人饮酒畅欢时刻悄悄翻窗逃出,便刻意选定了个靠窗的方位坐下。
却不料每个窗口都站了一名侍卫把守,现在反倒是坐在了那侍卫的眼皮底下,若是做了些大动静想必就将被一眼察觉。
事情开始往我不利的方向发展了……
我只得暗叫不好,连忙开始重新打量起这座大厅,渴求一条新的逃跑路线能被发现。
找不到,找不到,宴会嘉宾与侍卫们的视野几乎覆盖了整个大厅,一时竟无一条路线可走。
这样一来,便只能困在这大厅里头,这次潜入毫无意义……
“好酒,好酒!”
熟悉的声音将我的思考打断,不等我扭头朝陆倾天看去,他却已经摇着身子一脚踏在木桌之上,随手将酒杯甩到一旁,又从腰间取出酒壶来,找准那盛酒的木桶便往里面舀。
这,这家伙,不会吧!
这番动静不但让我惊掉了下巴,那帮衣冠禽兽更是闻所未闻,各个呆呆坐在远处,一时竟没人反应过来。
这老陆便更是猖狂,将那酒桶推翻,抱起自己的酒壶便一顿猛灌,嘴里不忘接着发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饮酒,饮酒啊!”
说着又踩着那长桌一晃一摆地走过,随手将个某某局局长从座位上提起,便是抓着他的衣领转起一圈来,这才让大伙回过神来,喧嚣的宴会便只剩下了尖叫,连滚带爬直往那侍卫身后跑。
“赶人,赶人啊!饭桶,赶人啊!”
不知是谁这般大喊着,那群侍从这才从傻眼中回过神来,纷纷朝着醉酒的陆倾天大喝,又撒开腿来大步赶上前去,将陆倾天团团围住,使得他躲无可躲。
这场面叫我一时焦急,正考虑着如何帮着那家伙脱身,却发觉他的笑脸似乎有了几分怪异,透露着一种密谋得逞般的狡诈。他在人群中打转,在一个瞬间抬眉同我对视一瞬,那对蓝色的眸子显露出一种发自本能的自信。
我这才恍然大悟,扭头朝窗台看去,果真没了侍从,客人们的心思亦在陆倾天的身上,正是逃离的绝佳机会。
这不禁让我嘴角上扬,便赶忙起身,麻利地翻过窗户,在窗边的草坪翻滚一圈,将自己藏进了灌木丛中去。
还真是小瞧了那酒鬼,居然在毫无沟通的情况下就会意了我的需求,加上他那出色的武功,这家伙,难不成真是个聪明人?
这样想着,对他的担心也顷刻消散,想必他既然想出了这个法子,必然也有保全自己的把握。
既然顺利逃脱宴会,现在就该是潜入那罗杰新开采的矿井了。
根据莱因哈特的讲述,新矿井应该是藏匿在内城的东北角,莱茵哈德为我规划了一条最为隐蔽的线路,我也正是靠着这个一路上才顺利躲过守卫的警戒。
直到一座简陋的塔楼进入了我的视线,我才停下前进的步伐。这座塔楼位置相对独特,与城墙的警戒哨塔间隔接近,外形也比寻常哨塔丑陋得多,想必正是为了给那临时修建的矿井做掩护。
尽管确定了方位,我依然不敢轻举妄动,越是靠近这塔楼,周边的守卫越是多,只得让我将更多精力放在「感知术」上进行观察,他们的异能强度大多不高,却靠着人数汇聚成一群强大的异能团体,强攻必然是自寻死路,在这么多眼睛下想要潜入确实也有些难度。
下一瞬,我的神经顷刻被挑动,身后不远处猛然出现两团异能进入我的感知领域,几乎是正朝着我的方向赶来。
被发现了?!
我赶紧让自己冷静下来,将刀柄紧紧攥住,对方的异能强度并不强大,若是动作够快,足以在他们发出声之前将其干掉。
这样想着,我找好一棵大树将自己完全藏住,更为集中精力去感知那异能大小差不多的二人。
就是现在!
我将手掌往树干一撑,借着冲力绕过大树,抬起刀去便飞快朝着一人的后脖刺去。
“唰——”
只听一剑将空气刺穿,不等我的长刀命中,却是我的喉咙率先被一柄长剑指住,这家伙竟在一瞬察觉了我的进攻,并用骇人的速度转过身来反攻。
若不是敌人的动作在我眼中被减缓,在察觉对方回头反击的动作后便立马往后撤出一步, 否则现在已是我的喉咙被刺穿。
不过更为让我惊讶的是对方二人的面容......
“安娜?”
不错,被我袭击的那个女孩身边站着的正是安娜,她似乎也因我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了身边那位女孩举剑的手臂。
而被我袭击的女孩,正是昨日在街边遇见的神秘剑客,秋若冰。
“不对,你们,你们怎么在这?”我连忙将长刀收起,问道,又单独朝向了安娜,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说道:“我可没想到你也会来。”
“这,这个嘛......”安娜捏了捏自己的头发,视线有些躲闪,可秋若冰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秋......嗯!”同秋若冰确认过眼神后,安娜坚毅地扭过头来,直勾勾看着我的双眼,那份坚决让我愕然,甚至让我的心头都起了一分胆怯。
“我说过吧!让我一起参与这个委托,这是队长的命令!”她的眼神中满是肯定,丝毫不给我一点拒绝的空间,随后还学着旁边秋若冰的模样抱起胸,“艾姐可从来没告诉过我,你有违抗命令的权利哦!羊羽副队长。”
说完,她又一挥手,从异能口袋中取出她那块“特别战力小队队长”的牌子扬扬脑袋,略显得意地勾起嘴角,再次开口:“副队长羊羽,擅自行动的账,我回头还要找你算呢!”
这家伙......
面对她的“官威”,我也只得无奈地耸耸肩,只是嘴角怎么也抑制不住地勾了起来。
“到时候,还请轻点处罚,队长。”
我想我开始同意陆倾天的看法了,果然,还是大自然的花海更加令人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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