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修行的开始
作为德尼兹南部巨大的空港城市,陆运并非它的主要命脉。南边再无像样的城镇,南城门自然落得清闲,日复一日,便显得破败而冷清。
——不过,在第一次离开海草村的艾克眼里,这依然是一道极其宏伟的关口。
城门宽阔,足可容四五辆马车并肩驰过,两侧还有王国卫兵站得笔直,铠甲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背着行囊穿过巨大的原石砖门洞。城楼的阴影从身上缓缓滑落。下一刻,整个人便被一片从未见识过的热闹早市裹住了。
街道两侧的房屋挤挤挨挨,墙面刷着德尼兹标志性的海蓝色和白色,一些窗台上摆着开得正艳的花朵。面包房飘出焦甜的香气,铁匠铺传出有节奏的叮当声,几个孩子追着一只三花猫从他身边跑过,溅起浅浅的尘土。
“……哇。”
艾克站在街边,花了整整三秒钟才让自己从“终于到了”的恍惚中回过神。他摸了摸怀里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字条,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
利森布尔,樱草巷四十二号。
他随手拦住一个卖菜的妇人问路。妇人很是热情,指着北边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通:“樱草巷啊,往那边走,过了喷泉广场,看到一棵大橡树就到了!”
穿过喷泉广场时,水雾溅了一脸,凉丝丝的。广场中央的雕像是一只展翅的幻翼——当然只是传说生物的造型,孩子们正围着它玩捉迷藏。
唉,真是悠闲啊。
艾克一边想一边往前走,然后——
一棵巨大的橡树映入眼帘,树冠像一把撑开的绿色巨伞,霸道地占了大半个视野。樱草巷是一条安静的岔路,两侧的建筑风格忽然变了。不再是德尼兹的蓝白配色,而是白墙黛瓦、飞檐翘角的米里斯样式。墙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竿翠竹从院墙内探出头来,在风中轻轻摇曳。
四十二号在巷子最深处,两扇木制的大门漆成深褐色。
艾克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环。
门很快开了。
伊思密·伊利欧特站在门内,束着那条标志性的马尾。她的穿着与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不同,从西林卡尔风格的行装换成了德尼兹式的长袖衫,手里还拿着啃了一半的苹果。
“哦,来了啊。”
她咬了口苹果,有些含糊不清地说。
“比我想的慢了两天,迷路了?”
艾克愣了一下,准备好的“师傅请收我为徒”的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
“没、没有迷路……克伯格山比预想的难爬。”
“第一次走那条路的人都这么说。”伊思密侧身让开,“进来吧,别在门口杵着。”
“那就打扰您了。”
艾克有些畏畏缩缩地踏进门,然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院子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青石板小径蜿蜒通向正屋,两侧种着各种各样的植物:白色的铃兰、不知名的灌木、还有几丛看起来来自异域的花。角落有一口小小的水井,井边放着几盆修剪整齐的盆栽。正屋的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微风拂过,清脆的声响便在空气中徘徊。
整个院子显得淡雅而宁静,像是另一个世界。
“师傅,这是……米里斯风格的建筑吧?”艾克忍不住问。
“是的。”
伊思密把苹果核精准地扔进墙角的陶罐里,“这条巷子原本是是米里斯人的集居地,所以建筑的风格会有些特别。不过现在住在这里的大多也都是德尼兹的本地人。”
她带着艾克穿过院子,推开了正屋的门。屋里光线柔和,家具排列得整齐但随性,和自己原来在海草村的小房子相比显得更要温馨,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住在这里的人很懂得生活”的气息。
“二楼左边那间空着,以后你就住那儿吧。”伊思密指了指楼梯,“不用拘谨,把这里当做自己家就好。厨房里有面包和汤,饿了自己吃。”
“啊...好的,师傅。”
艾克抱着行囊上了楼。
房间很朴素——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但窗户正对着院子,能看到那丛翠竹在暮色中轻轻摇晃。他把行囊放在床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竹叶的清香和远处城市的声音一起涌进来。
利森布尔的天空正在从蔚蓝转向杏色,再从橘红过渡到火红,像一幅被慢慢染色的画。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下楼,在厨房里盛了一碗还温热的炖肉杂烩汤,掰了半条面包。他坐在桌边慢慢吃着,师傅就在隔壁房间里,房门半掩着,能听见翻书的声音,偶尔还有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吃完后他把碗洗了,走到院子里。
夕阳正从院墙上方斜射下来,把青石板染成暖金色。他沿着小径慢慢走,打量着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植物。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叮,叮,叮。
有规律的敲击声,从院子的最深处传来。
艾克循声走去,绕过一丛长得半人高的绣球葱,看到了一个半开放的小棚子。棚子下面是一张宽大的木制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各种工具——锤子、锉刀、镊子、小号扳手,还有几个装满了螺丝和齿轮的木头盒子。
一个女孩正蹲在工作台前,背对着他。
杏色的长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袖衬衫,外面套了一条沾着几块油渍的深色围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但看起来很有力的手腕。
她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桌上什么东西,右手握着一把小号锉刀,小心翼翼地打磨着。工作台上方挂着一盏红石灯,发出柔和的暖光,把她身前的区域照得明亮。
艾克站在几步之外。
——要不要打个招呼呢?
他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那个女孩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
青绿色的瞳孔,和他正正地对上了。
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但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长开的稚气。眉毛微微蹙着,似乎对被打扰这件事感到有些不耐烦。
“你是谁?”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直来直去的干脆。
“你好,我……我叫艾克萨斯。”艾克说,“今天刚来的,伊思密女士的徒弟。”
女孩看了他两秒,然后——
“哦。”
她转回头去,继续打磨手里的东西。
……有点冷淡。
艾克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他站了几秒,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往前走了两步,凑到工作台旁边。
台面上放着一组还没组装完成的齿轮组。大小不一的铜质齿轮散落在木板上,有几个已经咬合在一起,被固定在简易的支架上。旁边摊着一张手绘的图纸,线条画得很工整,标注得很相当仔细。
“你在做什么?”艾克问。
“齿轮箱。”女孩头也不抬地说,“把转速从快转到慢转,传动比三比一。”
艾克看了一眼图纸,又看了一眼那些齿轮。
“这个齿轮,”他指了指其中一个被单独放在一旁的、齿牙有些粗糙的小齿轮,“是不是装错了?”
女孩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青绿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怎么知道?”
“猜的。”艾克蹲下来,和她的视线平齐,“看你这个设计图,主动轮和从动轮的齿数比应该是三比一,但你磨的那个小齿轮齿数好像少了两个,所以肯定会磨坏。”
女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手里的小齿轮拿起来,对着红石灯数了一遍齿数,又看了一眼图纸。
“……少了一个。”
她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承认。
“哦,对的。”艾克笑了笑。
女孩没说话,把齿轮放回台面上,拿起锉刀继续修整。但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一些,似乎在犹豫什么。
沉默过后——
“你是来跟我妈学机械技术的?”她终于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啊…不,”艾克说,“我是来学言灵术的,诶您是师傅的女儿吗?”
女孩又“哦”了一声,但这次语气里少了几分冷淡。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开口:“我叫温莉。”
艾克眨了眨眼。
“温莉……你好。”
温莉没有回应这句问候,只是低着头继续打磨那个齿轮。但她的眼角余光偷偷地瞥了面前的男孩一眼,然后又飞快地收回了视线。
夕阳又沉下去了一些,风铃在正屋的屋檐下轻轻响着,远处传来城市暮晚的喧闹声。
“那么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这话后,艾克便转身打算离开。
“等等......”
温莉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停顿。
艾克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回过头。
女孩依然背对着他,手里的锉刀悬在半空中,杏色的发丝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
“……谢谢。”
艾克先是一愣,旋即微微笑了一下。
“不客气。”
夏日的晚风似乎比刚才更温柔了一些。
—————————
入夜之后,利森布尔的喧嚣渐渐沉了下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以及巡逻卫兵皮靴踩过石板路的沉闷回响,但传到这安静的巷子深处时,已经被稀释得很淡了。
艾克坐在二楼的房间里,把背包里那束有些蔫了的矢车菊插进一只粗陶杯里,加了点水。蓝色的花瓣在月光下依然倔强地保持着最后的色泽,像一小片从海草村带来的天空。
他正对着窗外发呆,楼下传来伊思密的声音。
“艾克,来书房。”
艾克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出房间。
走廊很暗,楼梯转角处有一盏昏黄的壁灯,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木板。
书房的门半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梯形。
他轻轻叩了叩门框。
“进来。”
伊思密坐在书桌后面,换了件干净的米白色长袖衫,头发还是那条标志性的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侧。桌上那盏红石灯被调得很暗,光晕只够照亮她面前那一小片区域,把她的半边脸埋在柔和的阴影里。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艾克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椅子有点矮,艾克坐上去后视线刚好和桌沿平齐。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红石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夏夜里某种昆虫在振翅。
伊思密没有立刻说话。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琥珀色和银灰色的两只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
那种注视让艾克有些紧张,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一个月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说说吧——‘代价’的真正意义,你想明白了吗?”
艾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想明白了。至少,他想明白了一部分。
这一个月的夜里,他躺在海草村临时棚屋的硬木板床上,反反复复地咀嚼这个词,直到它从牙齿间磨出苦涩的味道。
代价是书本上冷冰冰的“红石之力等于精神之力”,是伊桑认为的“懦弱的后果”,是尼卡奶奶口中“收不回来的东西”......
代价就是——
他张开嘴,准备说出那个在心中盘旋已久的答案。
然而伊思密忽然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
“不必说了。”
艾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伊思密放下手,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个答案,”她说,“藏在你自己心里就够了。代价这种东西——说给别人听没有意义,因为没有人能替你承受它。”
艾克把嘴闭上了,他的心中有一种奇怪的轻松。
伊思密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她微微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桌沿,目光落在艾克单薄的肩线上。
“既然你来了,有些规矩要先说清楚。”她的语气变得务实起来,“从明天开始,你的修行分两个阶段。”
艾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第一阶段,”伊思密竖起一根手指,“不学言灵术。”
“……诶?”
艾克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听到的没错。”伊思密看着他微微睁大的金瞳,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一点点,“先学体术和剑术。”
“可是……”
“言灵术不是念几句咒语就完事的把戏。”伊思密轻轻打断了他,“它需要精神力,而精神力跟你的身体状态息息相关。一个连剑都握不稳、跑几步就喘的人,就算记住了最复杂的咒文,也撑不到念完。”
她看着艾克,右眼的银灰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更何况,言灵术不是万能的。咒语念不出来的时候,你靠什么活下来?靠体术,靠剑术,靠你的两条腿跑得够不够快。”
艾克张了张嘴,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他想起了那晚在废墟里,自己耗尽红石射出那一箭之后,面对剩下两只僵尸时的无力感。如果那时候伊思密没有出现,他大概已经死了。
“……我明白了。”他说。
伊思密点了点头,靠回椅背。
“第二阶段,我再教你真正的言灵术。到那时候,你才会明白为什么这两样东西缺一不可。”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短剑,放在桌上。剑鞘是深棕色的皮革,磨损得有些厉害,护手处刻着一行看不清的小字。整把剑比艾克想象的要短一些,也轻一些——像是专门为孩子准备的。
“明天开始,用它。”伊思密说,“剑术的基础我教你,但能练成什么样,看你自己的本事。每天早饭后一个时辰,你可以问我关于修行的问题。其他时间,我不回答。”
艾克伸手握住那把短剑。剑柄的皮革被磨得很光滑,带着某种被长期使用过的温润触感。他把它从鞘中抽出半截,刀刃是银色的,透着一点点深绿,在红石灯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行了,去睡吧。明天天亮前起来,院子里等我。”
艾克站起身,把短剑抱在怀里。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师傅。”
“嗯?”
“……谢谢您。”
伊思密已经低下头,从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手册翻看起来,闻言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他轻轻带上门,抱着那把短剑走上楼梯。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尽头从温莉房间门缝下漏出的一线微光。
回到房间后,他没有立刻躺下。
他把短剑放在书桌上,和那束矢车菊并排摆在一起,剑鞘的深棕色和花瓣的蓝色在月光下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夜风拂过,花瓣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他闭上眼睛,让夜晚的凉意把自己慢慢包裹起来。
而这便是修行的开始。
—————————
此后的日子,像被拉紧的弓弦,每一秒都绷得很紧。
每天清晨,艾克会被院子里那口铜钟的余音拽出被窝。伊思密会站在院子正中央,双手抱胸,等着他踉跄着跑下楼。
院子不大,三十圈算下来也不过两三里路。但对于一个之前喜欢窝在家里的少年来说,每一圈都像在泥沼里挣扎。
跑完是扎马步。
伊思密会拿一根木棍敲他的腿弯、腰背,纠正歪斜的动作。
然后是挥剑。
那把短剑很轻,但挥动它却也并没有想象中的容易。
“劈。刺。格挡。卸力。”
伊思密教的基本动作只有这四个。一个动作反复练,练到肌肉记住那种感觉,练到手掌磨出水泡、水泡磨破、结痂、再磨出一层厚厚的老茧。
前两周的入门训练总算熬过去了。
再之后,白天的绝大部分时间,艾克都不在院子里。
伊思密直接把他丢去了利森布尔城外的荒野。
那里有起伏的丘陵、稀疏的灌木,偶尔还会遇到一两只落单的魔物——但伊思密会提前踩点,确保不会出现他应付不了的东西。
唯一的要求是太阳落山前回来,别死在外面。
日复一日。跑山路,翻土坡,在溪涧间跳跃,用短剑劈开挡路的荆棘。
他学会了在湿滑的岩石上保持平衡、从风向判断远处的动静、以及在与魔物战斗时选择最有利的地形。
他还记得野外修行的第一天,遇到了一只落单的僵尸。那家伙从灌木丛里扑出来,然后身体因为接触到阳光而开始冒烟——腐烂手臂上的气息熏得他头皮发麻。换作从前,艾克大概已经双腿发软、原地等死了。
但这回——
身体自己动了。
侧身、避开、拔剑、刺出,短剑笔直地扎进僵尸的脖颈。
暗绿色的血液溅了他一脸。
他蹲在尸体旁边,喘了很久。胃里翻涌,但忍住了没有吐出来。
那天晚上他回到院子时,伊思密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他一条湿毛巾。
“……擦擦脸。”
对他而言,晚上的时间反而是最舒适快乐的。
伊思密书房里的书,他都可以随意阅读,其中不乏一些非常系统的言灵术教科书,是他在海草村完全接触不到的宝贝。和以往毫无章法的自学不同,各种复杂的术式和理论像一根根丝线,在他脑海里慢慢编织成网。
偶尔他看得入迷,会忘记时间,直到伊思密过来“啪”地把书合上。
“该睡了。”
“再让我看一页——”
“不行。”
……说起来,艾克后来常常想,师傅到底算是什么样的师傅呢?
表面上,她绝对是那种让任何一个弟子都害怕的类型。
训练的时候从不手软,木棍敲下来一点不含糊,骂起人来也是——
“你是软脚蠹虫吗?”、“腿在发抖?要不要我给你锯掉?”
可奇怪的是——
每次他练到瘫在地上像条死狗,醒来时身上总会多一条毯子。手心的水泡磨破了,第二天桌上会多出一小罐不知哪来的药膏,凉丝丝的,抹上去很舒服。
在城外练到太阳快落山才回来,推开门,晚饭已经摆在桌上了——虽然味道嘛……
对他而言,虽然和母亲完全不同,但伊斯密是自己最好的师傅,是自己的恩人,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傅。
就这样,两个月过去了。
汗水、墨水、魔物血液,三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冲刷着每一天的日子,然后头也不回地流走了。
读者评论
正在加载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