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之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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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师傅的挑战

  其实艾克并没有数着天数,但他很清楚地记得那是修行开始后的第二个月的第一天。

  清晨,师傅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跑圈。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把木剑——和艾克在海草村与伊桑对练时用的那种很像——以及一张巴掌大的、泛着淡淡红晕的纸。

  “一个月了。”她说,“体术和剑术的基础算是有个样子了。接下来,我会开始教你一些战斗方面的技巧。”

  艾克的心跳略微变快了一些。

  “首先就是武器,你需要熟悉制式长剑的用法。短剑是用来防身的,而长剑是用来战斗的。”

  师傅说完,走到院子中央,转过身面对他。

  “言灵术和剑术不是两件事,它们可以相互融合。”

  她举起那张泛红的纸,让艾克看清上面的纹路。纸面上用银色的墨水写着复杂的符文,线条纤细而精密。

  “这叫言灵纸。”师傅说,“在纸张制造的阶段,把红石粉浸润进纸浆里,让红石的能量均匀分布在纸张的内部。用这种纸来承载咒术,施术时就不需要额外消耗红石。”

  她把那张纸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然后双掌相击。

  纸片旋即在空中展开,上面的符文亮起了一瞬——

  然后,木剑的剑身上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微光,像覆盖了一层薄冰。

  “拿着。”师傅把木剑递给艾克。

  艾克接过剑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凉意。那不是冰的寒冷,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像是空气被压缩后的凛冽感。

  “这只是最基础的‘冰霜附魔’。”师傅说,“用言灵纸激活,效果会持续大约二十秒。你可以用它来增强剑的伤害,也可以用来冻结敌人的动作。”

  她走到一旁,从工具架上取下一块厚木板,立在地上。

  “试试,劈那块板子。”

  艾克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回想着这两个月练了无数遍的挥剑动作。他举起木剑,蓝色的微光在晨光中显得很淡,但确实存在。

  一剑劈下。

  木板应声裂成两半。断口处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艾克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剑。他之前劈过这种木板——用那把真正的短剑,用尽全力都没法完全劈开。而现在,只是木剑加上了一层附魔,威力就提升了这么多。

  “和世俗所认为的言灵师不一样,我不允许我的弟子只学会如何站在远处念咒语。”

  师傅走到他身边,把那张已经失去光泽、变成灰白色的言灵纸从他指间抽走,“你的言灵术需要和你的剑、你的每一个动作融合。吟唱是其中一种方式——耗时长,但最灵活。”

  她把那张废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墙角的陶罐里。

  “另一种方式,就是你刚才用的——实体化咒术。把咒文提前写在言灵纸上,战斗时只需要激活。速度快,不需要分心念咒语,但无法改变咒术的内容,并且言灵纸是消耗品。”

  艾克看着木剑上渐渐消散的蓝光,忽然明白了这两个月师傅为什么坚持让他先练体术和剑术。

  如果连剑都握不稳,附魔再强也没有意义。

  “从今天开始,”师傅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你上午继续练习剑术,下午跟我学言灵纸的制作和咒文的绘制。晚上就继续看书学习,修行可是很辛苦的。”

  艾克握紧木剑,用力点了点头。

  “师傅。”

  “嗯?”

  “道馆……是什么?”他想起师傅之前提到过的这个词,“你说过等我有基础了,会让我去道馆。”

  师傅用温和的笑容看着他。

  “道馆是分布于全世界各地修炼场,会有很多高手在那里接受外来者的切磋挑战。我教的只是基础中的基础,如果你真的想把技术修炼得炉火纯青的话,”她顿了顿,“就需要去那种地方需要与各种各样的人过招。不过在那之前......”

  她转过身,朝屋里走去,丢下一句话: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早晨的任务就是想办法打败我,任何方法都行。直到能够打败我,你才可以去道馆。”

  艾克愣在原地,手里的木剑差点没拿稳。

  “……每天?”

  “每天。”

  “和您?”

  师傅已经走进屋里了,声音从门内飘出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怎么,怕了?”

  艾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剑,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半还带着霜的木板。刚才那一剑的成就感,此刻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

  和师傅过招?

  这两个月的训练里,他甚至连师傅出手的样子都没见过。最多就是她拿木棍敲他的腿弯——但那也算“过招”?那叫单方面殴打。

  “对了,木剑可不行。”

  师傅的声音又从屋里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和我战斗必须用真家伙。”

  “…………”

  艾克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要先写一份遗书会比较好。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露水浸得有些发黑,空气里带着夏末特有的那种凉意,混着竹叶和泥土的气味。

  艾克昨晚睡得不算太踏实,因此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起了床。

  今天是正式挑战师傅的第一天。

  他将一把铁剑从房间角落里的兵器架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反复做着热身动作——劈、刺、格挡、卸力,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掌被剑柄磨得发热。

  来到院子时,只有正屋屋檐下那串风铃在晨风里轻轻响着,叮咚,叮咚,像某种倒计时。

  然后正屋的门开了。

  师傅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衫,头发照旧束成一条马尾。她手里握着剑——和艾克手里的制式长剑看起来一模一样,连剑鞘上的磨损痕迹都差不多。

  她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她没有做任何热身,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剑尖垂向地面。

  “准备好了?”她问。

  艾克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

  “准备好了,师傅。”

  “那就来吧。”

  师傅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她只是站在那里,右手握剑垂在身侧,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在等一杯茶煮好。

  没有架势,就意味着浑身都是破绽。

  但他还是不敢贸然进攻。

  他围着师傅缓缓移动,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晨风吹过,几片竹叶从墙头飘落,在两人之间旋转着坠地。

  师傅一动不动,甚至偏过头打了个哈欠。

  ——就是现在!

  艾克猛踏一步,长剑直刺!

  他瞄准的是师傅的左肩——那个因为打哈欠而微微偏向一侧的、看似毫无防备的位置。

  这个动作他练过无数次。从海草村到利森布尔,从木剑到真剑,从歪歪扭扭到笔直如线。

  他甚至听到了剑锋破开空气的尖啸。

  然后——

  他的手腕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只是一下。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奇怪,没有疼痛或冲击感,只是恰到好处地让他的手腕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长剑从师傅左肩外侧半寸处划过,刺了个空。

  而艾克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倾倒。

  他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花——师傅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横在了他的脖颈前方三寸处——当然,是用刃背朝着自己的。

  因为艾克自己的身体还在往前冲,如果师傅没有恰到好处地停住,那自己的脖子就会撞上去,虽然不会划破,但恐怕也够喝一壶的。

  “哐当——”

  艾克的手腕一软,长剑掉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甚至没看清师傅是怎么出剑的。

  “你有三个错误,重心压得太前,右手握剑太松,以及挥剑太慢了。”

  艾克还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但手里已经没有剑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把长剑,剑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金发被晨风吹乱,金色的瞳孔里全是不可置信。

  “明天同一时间,继续。”

  师傅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然后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大概是去厨房了。

  艾克蹲下来,把长剑捡起来。

  剑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但那种温度现在已经凉了。

  他维持着蹲姿,把剑横在膝盖上,盯着剑刃上自己的倒影。

  

—————————

  大约两周后。

  这两周里,艾克每天的日程几乎一模一样——清晨下楼,握剑,挨打。

  但挨打的方式在慢慢变化。

  第四天,他挡下了第一剑——虽然第二剑就被拍飞了。

  第八天,他第一次撑过了十个来回。

  所谓“撑过”,其实就是在伊思密狂风骤雨般的进攻中不断后退、格挡、闪避,始终没让剑刃碰到要害。

  最后一剑他还是被拍在胸口,但师傅收剑的时候说了一句:“脚步比之前稳了,不过欠缺了攻击性。”

  这句话让艾克高兴了一整天。

  而时间很快来到了第十三天。

  今天是周六。在师傅这里除了安息日,其他日子都是要练习的。

  艾克下楼的时候,温莉已经坐在工棚下了,今天的她不用上学。

  她捧着一碗热茶,眼皮都没抬,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被艾克听见了,好像是“又来送死了”。

  “我可不是故意送死的啊喂——”

  这让艾克扶住额头,在心里这样想着。

  伊思密站在院子中央,照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入秋以后,天气已经逐渐转凉了,但她依旧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薄衫。

  “来吧。”

  艾克没有急着冲。

  这两周的惨败教会了他一件事:不能跟着师傅的节奏走。她的剑路很野,节奏很快,快到他的眼睛跟不上、身体来不及反应。唯一的方法,是在她出手之前就判断出她要做什么。

  他盯着伊思密的肩膀。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出剑之前,她的右肩会微微下沉一点。那是一个很难用肉眼捕捉的变化,但艾克在挨了无数次打之后,身体先于大脑记住了这个信号。

  伊思密动了。

  剑光从左上方劈下,快得像一道闪电。

  艾克没有后退。他侧身,长剑竖在身前,用剑身的中段格挡住这一击——“铛”的一声脆响,火星溅出。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但他没有脱手。

  伊思密的剑没有停。下一剑从右侧横扫过来,艾克压低重心,剑尖向下一点,堪堪拨开。

  再下一剑,直刺胸口。

  艾克迅速扭开,剑刃擦着他的胸前划过,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肤。

  三剑,全接下了。

  伊思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艾克做了一件他从没做过的事——

  他反击了。

  长剑划过一道弧线,直取伊思密的左肩。这一剑他用上了全身的力量和速度,从他自己的标准来看,已经快到了极致。

  伊思密微微侧身,避开了,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不错。”她说。

  然后她加快了节奏。

  剑影如织。

  艾克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暴雨里,每一滴雨都是一把剑。他不停地退,不停地挡,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咚咚响。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手臂的酸胀感从肩膀蔓延到指尖,但他死死握着剑柄,没有松手。

  五招。十招。十五招。

  他退到了院墙根下,后背抵住了粗糙的砖石,再也没有退路了。

  伊思密的剑停在他的胸口,剑尖抵着衣料,刚好能感觉到一股凉意。

  “二十三招。”

  伊思密收剑,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就走,而是多看了他一眼。

  艾克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

  这算...好的吗?

  那天晚上,艾克从后院练完剑回来,浑身是汗。他察觉到这些天的高强度练习使得右手的虎口磨出了一片红色的血痕,隐隐有些疼。

  他刚走到工棚边上,一个东西从他脑后飞过来,带着风声。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

  是一个剑柄护手,皮质的,被打磨得恰到好处,边缘缝了厚实的衬垫。护手的内侧还贴了一层不知道什么材质的软垫,握上去刚好贴合着虎口的位置。

  他抬头。

  温莉蹲在工棚的木架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扳手,她微微偏着头,眼神没有完全和自己对上。

  “握起来会舒服点。”她说。

  语气平淡。

  艾克张了张嘴,刚想说谢谢时,温莉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他,继续拧她的扳手。

  他把护手套上剑柄,握了握。

  有防滑的效果,确实比舒服多了。

  入夜了,他把剑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的一小片星空思考着师傅的每一条剑路。

  “你每天早晨的任务就是想办法打败我,任何方法都行。”

  师傅两周前的话依旧在耳边回响。

  究竟要如何才能完成师傅的挑战呢?

  思绪在夜幕里渐渐沉了下去。

  

—————————

  在那以后的一周后。

  艾克已经不再数自己挨了多少次打了。倒不是记不住,而是那些被拍飞、被绊倒、被剑背敲中手腕的瞬间,已经像早饭喝粥一样稀松平常。

  他甚至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倒地之后,先回想自己是怎么倒的,再爬起来。

  他准备了一个小本子,是安息日去市集买的,上面记录了每天的对战和反思。最新的一页上,用清秀而有力道的字迹写着:“师傅的变招节奏并非一直很快——会在快慢之间随机交替,而慢的那一拍是唯一的反击窗口。”

  他试过。在慢的那一拍里出剑,果然没有立刻被拍飞。虽然最后还是被后续的变招逼到了墙角,但至少,他让师傅退了一步。

  秋意渐浓,气温开始逐渐降低,艾克也换上了薄袄,他来到院子时,师傅已经站在院子中央了。

  今天她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袖,剑握在右手,左手依旧插在裤袋里——那个标志性的、漫不经心的姿势。

  “来吧。”

  他握着剑,走向院子中央。

  艾克知道自己的剑术和师傅之间隔着一条鸿沟。但这条鸿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窄——从“一招都接不住”,到“能撑相当久”,再到前天那个让他兴奋了整晚的时刻:他主动进攻,逼得师傅用了两次变招才化解。

  尽管他知道师傅并没有使出全力。

  今天他要赌一把,用上一切可以用的东西。

  而和往常不一样的是,这次师傅先移动了。

  剑光从左上方劈下,快得像一道闪电。艾克侧身格挡,“铛”的一声,火星溅出。他借着反震力后退半步,然后立刻又压了上去——不给师傅调整节奏的机会。

  第二剑,横扫。艾克蹲下躲过,剑刃擦着他的头发丝过去。

  第三剑,直刺。他猛地扭腰,用剑身拨开,同时身体前倾,缩短距离。

  三剑过后,他没有后退。

  他反击了。

  长剑从下往上撩起,目标是师傅的右肋。这一剑他用上了全身的力量和速度,从他自己的标准来看,已经快到了极致。伊思密微微侧身,剑横在身前——

  “铛!”

  两把剑撞在一起,艾克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但他咬住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被震退,而是死死顶住,然后——

  他的左手突然从身后送上来,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张红色的言灵纸条。

  师傅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此时艾克的双掌已然合击。

  纸片在空中展开,符文亮起。蓝光像水波一样从纸面涌出,沿着他的手臂蔓延到剑柄,再爬上剑身。整个过程不到半秒——这是他练了无数遍的速度。

  长剑覆上了一层淡蓝色的微光。寒气在剑刃上凝成一层肉眼可见的白雾,晨光下像一块刚从冰河中打捞上来的古铁。

  师傅没有后退,而是直接劈了下来。

  艾克没有格挡。

  他用附魔后的剑刃迎上去,两把剑再次碰撞——“铛”的一声,这一次,师傅的剑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她的力量很大,仅仅是手腕微微顿了一下,那一剑的速度慢了零点几秒。

  就是这零点几秒。

  艾克侧身,剑刃擦着师傅的剑身滑过,直取她的胸口。

  师傅后退了。

  一步。

  艾克没有停。他踏前一步,又刺一剑。伊思密侧身避开,剑刃划破空气,寒雾在她身侧炸开。

  两步。

  艾克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水房里沸腾的锅炉一样。他从来没有让师傅退过第三步。附魔咒术的效果还剩不到十五秒,他必须在这十五秒内创造出决定性的机会。

  就在此刻,他的右手袖口中,另一张咒术字条滑了出来——

  这张纸叠得更小,纸面上的符文不是银色,而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

  他把其中一张藏进右手袖口的缝线里,针脚是他请温莉帮忙加固的——刚好能把一张叠好的咒符卡住,不会掉也不会皱。

  此刻,那张暗红色的纸条正贴在他的掌心。

  冰霜附魔的效果还剩八秒。

  师傅的剑正在回撤——她在等艾克的附魔耗尽。这是她到目前为止一贯的做法:不急于进攻,也从不施放言灵术,而是等艾克自己先用完消耗品,然后再用纯粹的剑术碾压。

  但艾克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左手再次上前握住了剑柄,双手贴在了一起。掌心中的暗红色纸条被立刻激活,符文在袖口的阴影中亮起赤红色的光芒,像炭火被吹了一口气。

  冰与火,在同一把剑上相遇。

  蓝光和红光交织的瞬间,艾克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金属碰撞的脆响,不是风声,而是一种低沉的、从剑刃内部传来的嗡鸣——像什么东西在苏醒。

  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剧烈。

  剑身猛地一颤,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柄涌上来,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蓝光与红光不是融合,而是在互相吞噬、撕扯、挤压,在剑刃的表面形成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那是两种能量碰撞时留下的痕迹。

  极致的寒气与极致的热气同时爆发。

  以艾克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周炸开。青石板上的落叶被卷起来,在空中碎成粉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炭和生铁混合的气味。

  师傅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极寒与极热所产生的元素反应,一般的言灵师都不会知道这种技术,只有那群把元素剑玩到极致的人才会这样施展剑法。

  但她完全没有教过这小子任何有关元素剑反应的知识,如果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冰霜的寒气收缩剑的表面,让剑变得比平时更硬、更脆、更锋利。而火焰的膨胀力在收缩的中心点不断积蓄,像一只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当两种力量的平衡被打破的那一刻,释放出来的将是数十倍的冲击力。

  艾克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他在海草村的时候,没有多少书可以看。于是他会把村子里能找到的书都看了无数遍,甚至包括那个男人——西里姆抽屉里的笔记。其中一本叫《元素反应》,讲到锻剑过程中有一个过程叫淬火,就是把滚烫的剑身放进冰水中。而他所做的这个相反的过程,不仅不会削弱剑的力量,还会产生另一种更加强大的元素反应——烬凛共振。

  剑身上的蓝光和红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彼此侵蚀,那个低沉的嗡鸣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他必须在剑上的元素炸开之前把它挥出去。

  他踏前一步。

  师傅第一次主动退了第三步。

  准确的来说那不是后退,而是闪避——她的身体像被弹射一样向后掠出,深蓝色的衣摆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但已经迟了,艾克的剑此刻已经劈下来了。

  剑刃划过的轨迹上,空气被撕裂成两半,一边是白茫茫的寒雾,一边是赤红色的热浪。两股气流在中线处碰撞,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像轰鸣的雷声。

  伊思密的剑横在头顶,挡住了这一击。

  “铛———”

  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响到温莉从工棚下站起来,手里的扳手掉了第二次。

  伊思密的脚在青石板上又退了一步。四步了。她的剑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紧接着又被高温融化,变成了沸腾的水珠,在剑身上滋滋作响。她的手腕在微微发抖,冲击力大到了连她都不得不双手握剑才能稳住的程度。

  艾克的虎口已经裂开了,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的双臂在剧烈颤抖,腿也在抖,但他没有倒下。

  伊思密的目光从剑刃上移到他的脸上。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然后她松开了左手。

  一只手握剑,另一只手——从裤袋里抽了出来。

  纤长的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没有吟唱,没有言灵纸。

  但咒术就这么被施放了出来。

  艾克的剑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停在距离她三厘米格的地方。

  他保持着双手握剑、向下劈砍的姿态,像一尊石像一样凝固在半空中。剑刃上的蓝光和红光同时熄灭,残存的寒气与热气在空气中化作一缕白烟,消散无踪。

  伊思密把剑收回鞘中。

  她的发丝被气浪吹乱了几缕,左肩的衣服上有一道细微的焦痕——是刚才元素反应的余波擦过的痕迹。但她站在那里,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抬起头,看着凝固在面前的艾克。

  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得意,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感慨又像是欣慰的神色。她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了左手。

  艾克的身体猛地一松。

  他踉跄着落回地面,剑尖撑在青石板上,整个人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混着血从虎口滴下来,在石板上砸出细小的血花。他的手臂在剧烈颤抖,膝盖在发软,但他没有跪下去。

  他撑着剑,慢慢抬起头。

  “师傅……那是什么……”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师傅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你赢了。”她说。

  艾克愣住了。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耳鸣还在嗡嗡作响,眼前的师傅像隔着一层水雾。

  “……什么?”

  “艾克萨斯·杨,你打败了我。”师傅重复了一遍,“你已经具备去道馆的资格了。”

  艾克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师傅指尖的淡金色光芒,无声无息,没有任何预兆。

  那个时候......

  他确信师傅没有用任何言灵术式,不管是吟唱还是实体化的咒术——他甚至不确定师傅有没有用红石。

  他用了两张言灵纸,赌上了所有能赌的东西,才勉强把师傅逼退了几步。

  而她只是抬了抬手。

  “师傅,那究竟是……”

  “以后你会知道的。”师傅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敷衍,而是一种“现在还不是时候”的确信。

  她弯腰伸出手,轻轻地把倒地的艾克扶了起来。接着转过身,朝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艾克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剑。剑刃上沾着他的血,还有元素反应留下的、擦不掉的焦痕。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青石板——师傅退了四步。

  他想起指尖那层淡金色的光,想起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感觉。

  那不是他现在的层次能够触及的东西。

  但至少他让师傅退了四步,师傅说他赢了。

  远处,温莉站在工棚下。她手里没有扳手——扳手掉在地上,旁边还滚着两颗螺丝钉。她没有去捡,就那样站着,看着蹲在院子中央的艾克。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视线移开,蹲下去捡她的扳手。

  艾克站起来,把剑收回鞘中,朝屋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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