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利森布尔武道院
利森布尔武道院是德尼兹南部最大的道馆,坐落在城市北区,紧挨着冒险者公会,两者之间只隔了一条窄巷。
艾克站在武道院正门前,仰起头。
武道院的门廊由四根一人环抱粗的石柱撑起,柱身雕刻着蜿蜒的藤蔓纹样,从基座一直缠绕到顶端。
门楣上方悬挂着一枚巨大的铜制徽牌,图案是一把剑与一支羽毛笔交叉。徽牌表面被打磨得发亮,看起来经常保养,但边缘薄薄的绿锈还是暴露了它久远的年份。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半掩着的橡木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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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高处的拱形窗倾泻而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木蜡油气味。
正对大门是一张长长的石制柜台,台面被无数双手肘磨得光滑发亮。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一头深棕色的短发别在耳后,穿着武道院的藏青色制服。她的胸前别着一张名牌,上面写着“薇娅·金”三个字。
她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右手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羽毛笔,笔尖在纸面上方画出无形的圈。
“你好,金女士。”
艾克走到柜台前。柜台有点高,他不得不踮起脚尖,才能与后面的女人对上视线。
“嗯。”
然而对方头抬都没抬,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我想注册成为言灵师学徒。”
“哦。”
艾克站在那里,手心开始微微出汗。他不太确定该不该再说一遍,还是该继续等着。柜台后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哈欠。
“那个……金小姐…”他试探着开口。
“嗯,注册嘛。”年轻女人终于放下笔,抬起眼睑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带着一种没睡醒似的慵懒。“名字?”
“艾克萨斯·杨。”
“年龄?”
“十四岁。”
“推荐人?”
“伊思密·伊利欧特。”
羽毛笔停住了。
浅灰色的眼睛眨了两下,像是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她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双手撑在柜台上,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一遍,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件之前被误判了价值的雕塑。
“你说伊利欧特女士?”她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收起了随意,变得认真起来。
“是的。”
艾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柜台上。
信封是素白的,封口处用深蓝色的火漆印,上面压着一片竹叶图案。年轻女人接过信看了三秒,翻过来确认了封口的完整,脸上随即浮现出一个困惑而饶有兴味的表情。
“真是见鬼了。”她嘟囔道,声音很轻,但艾克还是听见了,“居然又收徒弟了……她不是说这辈子再也不收了嘛。”
艾克的耳根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确实,师傅曾经对自己说过她不再招收徒弟,这件事他差点淡忘了。他保持了沉默,只是暗暗把这句话记住了,回头也该问问师傅原因。
“行吧。”她把信收进抽屉里,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虽然是她推荐来的,但程序还是得走一遍——理论考试和实战测试,今天能考吗?”
“可以。”
“理论考试在三号静室,沿左边走廊直走到底,门上有数字。一个小时,答完出来找我。”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表格推到他面前,“把这个填了,带过去交给监考的师范。”
艾克低头填表。姓名、年龄、籍贯、修行经历。他在“修行经历”一栏停了两秒,写下:体术与剑术基础,两个月。言灵术理论学习中。
他把表格递给对方。
“海草村?”她瞥了一眼籍贯栏,眉毛动了一下,“那边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故?听说有一场很大的风暴——”
“那个...我可以去考试了吗?”
他打断了对方的话,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紧了一点。
年轻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表格还给他,指了指左边的走廊。
“直走到底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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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试的内容,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杂。
从基础剑术的四种基本动作,到言灵纸的红石配比;从魔物的生态分类,到野外生存的急救常识。甚至还有一道题问的是“武道院门楣上徽章的图案是什么”,如果进门的时候不注意观察恐怕还真不知道。
不过大部分的题目,对艾克来说都没有难度,要么就是早在海草村就从书上读到过,要么就是在师傅的书房看过了。
尤其是红石与言灵术的理论部分,有几道题的答案他甚至不需要回忆——那些公式和原理早已在反复阅读中印进了脑子。
他大概只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就答完了所有的题目,时间对他来说绰绰有余。检查了最后一遍后,他把试卷交给讲台上坐着的师范,然后走回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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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战测试的场地在武道院的后院。
这是一个露天的训练场,比樱草巷的院子大了五倍不止。地面上铺着灰白色的石板,四周的兵器架上插满了训练用的木剑和长棍,角落里立着几个磨损得很严重的木人桩,其中一个的左臂已经断了,断面上的木质纤维像绽开的白色绒球葱。
负责测试的师范是个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有西林卡尔人的面貌,身材魁梧,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虽然头发有些微微泛白,但从身形和气质上来看,还是给人一种相当强大的印象。
对方翻看了他的资料,又看了一眼他那把磨损得很厉害的短剑。
“在下姚弈川,基础测试,不需要你打赢我。”师范的声音很平,“我会用七成实力进攻,不会使用任何言灵术,你可以使用随身携带的任何装备和消耗品,可以进攻也可以防守,只要撑过两分钟就算通过。准备好了就点头。”
艾克握紧手里的短剑,检查了一遍剑柄护套的卡扣,然后点了点头。
“开始。”
话音刚落,师范的剑就来了,没有丝毫等待。
艾克立刻用短剑迎上。
第一剑劈在短剑的中段,防得还算比较轻松。第二剑紧跟着横扫过来,他侧身避开,剑风擦过耳廓,带起一阵尖啸般的锐响。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师范的进攻像潮水一样连绵不绝,难度在逐渐加大,剑开始落在那些让他难受的位置。
他格挡、闪避、后退,脚下的石板被踩得咚咚响。呼吸很快变得急促起来,手里的短剑也越来越沉。和师傅的过招不一样——师傅的剑虽然更快,但至少他熟悉她的节奏。眼前这个姚师范的剑路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稳稳地接下了前三十秒。第四十五秒时,短剑被挑飞,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滑到兵器架下面。他扑过去捡回来,继续防。
一分半钟的时候,又有一剑差点脱手。他咬住后槽牙,用左手握住右手腕,硬是把剑稳住了。
他没有从怀里掏言灵纸,他打算也和对方一样,不使用言灵术和消耗品。
两分钟到了。
师范收回剑,呼吸丝毫未乱,只是随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递回给他。
他接过表格时瞄了一眼。
“实战测试”那一栏写着一个字和一个问号。
那个字是“中”,正好在“优”“良”“中”“差”四等中位于第三等,仅仅比“差”好。
至于那个问号是什么意思,他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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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厅,薇娅正趴在柜台上翻一本看起来像冒险小说的册子。
“考完了?”她抬起头,接过他的实战表格,“让我看看……笔试…满分?”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实战考试倒是挺正常,刚好比及格线高一点。这个成绩倒也相当不错了。”
“这就算不错的吗?”
艾克疑惑地问。
“是啊,”薇娅歪了歪头,做出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自从战争停歇以来,武道式微,道馆的生源也越来越差。”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制徽章,放在柜台上推过来,“这是你的学徒徽章。凭这个可以免费使用武道院的所有训练设施,也可以旁听所有讲座。具体课程安排和段位规则都在公告牌,自己去看。”
徽章入手微凉。正面刻着剑与羽毛笔的图案,背面是他的名字。
“谢谢。”
“顺便说一句。”薇娅又拿起她的小说,目光落回书页上,“这三年来,伊思密女士没有再招收过任何一个徒弟。看完你的成绩,我大概也知道为什么她会破例了。”
“三年来?”
“是的,以前——”
她停住了,像是发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
“算了。你以后自己去问她吧。”
她把书翻过一页,宣告对话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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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正把徽章别在胸前,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哦!你是新来的?”
他转过身。
一个少年正从训练场的方向走来,年纪和他差不多大,一头乱糟糟的褐色卷发,脸上挂着毫不认生的笑容。
他穿着武道院宽松的蓝色学徒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两条看起来被太阳晒过很多次的手臂。左手提着一把木剑,剑身上贴了一张手写的标签,写着一个大大的“莱”字。
少年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我叫莱恩·哈特,在这里练了快一年了。叫我莱恩就行。”
“艾克萨斯·杨。”艾克握住那只手。莱恩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握力比看起来要大,但态度却颇为礼貌。
“艾克萨斯·杨,”莱恩把名字念了一遍,点点头,“这名字不错!挺有学者气息的。你笔试多少分?”
“……你认识我?”
艾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我刚刚在看台上有一眼没一眼地看到了你的实战测试,你笔试多少分?”
他追问道。
“一百。”
“一百...满分?别吹牛了!”
莱恩挤了挤眼睛,露出俏皮的神情。
“老弟,你知道上次武道院新生考试里的笔试满分是什么时候吗——是二十年前,现在那个人是修道院的名誉院长。”他拍了拍艾克的肩膀,“所以别开玩笑了,你笔试多少分?”
见艾克没有回答,莱恩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张表格上,好奇心显然压过了礼貌。他歪着头凑近看了一眼,嘴里还在念叨:“我倒要瞧瞧……”
声音戛然而止。
“笔试……一百?”
他一把抢过表格,艾克根本没想到她会这么做,所以没反应过来。那张纸在他手里被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猛地抬起头,一头乱糟糟的卷发跟着晃了晃。
莱恩的视线一路往下扫,扫过实战测试那一栏的“中”和那个问号,在“推荐人”那一行停住了。
然后他的眼睛瞪得溜圆。
“伊思密·伊利欧特?”他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你的推荐人是伊思密·伊利欧特?就是——就是我刚说的那个名誉院长!二十年前那个笔试满分的新生就是她,后来成了德尼兹南部最年轻的四级言灵师的那个伊思密·伊利欧特!”
他一把抓住艾克的肩膀,脸凑得很近,用一种发现了重大机密的语气压低声音问:“老弟,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艾克被莱恩那双晒得黝黑的手抓着肩膀,能感觉到对方指尖传来的兴奋劲儿。
他稍微往后退了半步,倒不是反感,只是不太习惯有人靠这么近。
“她大概…是我师傅。”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卷发少年的手从他的肩上滑了下去,张着嘴,眼珠子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在开玩笑。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用木剑的剑柄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芜夜神在上,”他把木剑夹在腋下,空出双手比划起来,“名誉院长是你师傅——她上个徒弟早在五年前就从修道院毕业了,没想到我还能见到新来的。”
“我也不知道她是名誉院长。”艾克老实说。
“你不知道?”莱恩的眉毛快挑到发际线里去了,“你怎么会不知道?”
“她没提过。”
莱恩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噗”地笑了出来。他笑的时候整张脸都皱在一起,露出一口白牙,看起来不像嘲笑,倒像是真心觉得这事儿太有意思了。
“行吧。”他把表格还给艾克,“走老弟,我带你去转转。放心,这事儿我不会张扬的。不过恐怕也藏不住几天就是了……”
他说着已经迈开了步子,木剑往肩上一扛,回头冲艾克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上来。
艾克把表格折好收进怀里,跟了上去。
“莱恩老兄,”他开口,“我问你个事。”
“说。”
“那个问号是怎么回事?”
莱恩侧过头,瞥了他一眼。“什么问号?”
“实战成绩那一栏。姚师范写了‘中’,后面还加了个问号。”
“哦,那个啊。”莱恩用木剑轻轻敲着自己的肩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回忆什么,“姚师范打分有个讲究——他从来不是只看输赢,要觉得你有潜质,哪怕打得烂,也会在‘差’后面打个五角星;要觉得你只是技术好但没脑子,给你个‘优’后面也能画个叉。他那个符号意思是撇开修道院的标准评分,自己个人的判断。”
“那问号的意思是他不确定?”
“那肯定是能确定点儿什么东西,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判断得对不对。”莱恩神秘兮兮地转了转眼珠,“他一向都是这样,听说当年——”
他忽然停住脚步,身体微微前倾,然后突然抬高音量:“到了!”
眼前是一扇对开的沉重大门,门扉上嵌着铁制的装饰条,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门顶。门没关严,从半掌宽的缝隙里透出一道道整齐的亮光,能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快速摩擦地面的声音和木剑交击的脆响。
“主训练场。”
莱恩伸手推开门,让光从里面涌出来,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欢迎来到你接下来要挨揍、训练、然后再挨更多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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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推开的门后面,是一个比后院训练场还要宽敞的大厅。
穹顶高得夸张,木制的拱形梁架交错支撑着整个屋顶结构,阳光从两侧的高窗成片地洒下来,把空气中浮动的细尘照得发亮。地面铺着深色的弹性木地板,踩上去有微微的回弹感,几十对脚步同时在上面摩擦、腾挪、急停,汇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靠墙的位置整齐地码着几排兵器架,上面插满了训练用的木剑、长棍和练习盾。大厅深处立着十几个木人桩,比后院那些磨损得厉害的老桩新得多,表面的木质还是浅黄色的。有几个学徒正围着木人桩练招式,木剑劈在上面的声音又闷又脆。
场地的正中央,二十多个穿着蓝色学徒服的年轻人正在两两对练。剑影交错,呼喝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被击中,发出一声闷哼,然后揉着肩膀重新摆好架势。
莱恩带着艾克沿着场边走。他边走边指,语速飞快地介绍着各处的规矩和门道,话密得几乎没有停顿。
“那边是体能训练区,角落里那几排铁砧一样的东西是负重块,建议你前三个月不要随便碰,除非你想第二天连筷子都拿不动。”
“正对面那个挂着红帘子的讲台,每周三有师范的公开课,讲什么的都有——剑术、体术、言灵理论,偶尔还有魔物生态学。那个不用预约,但你要是去晚了就得站在最后一排,踮着脚听。”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左转,下午两点以后的热水基本就没了,想喝茶趁早。”
“对了,学徒里面有几个嘴特别碎的,回头你碰见了,别跟他们较真。”
艾克一边听一边点头,脑子里把这些信息一条条码好。他把周围的一切都看进眼里,记在心里,像是往一个书架上按顺序排列书目。
莱恩在一根柱子旁边停下来,把木剑往地上一拄,说:“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他左右看了看,忽然压低了声音,“说真的,你笔试满分的事情,不出三天全武道院都能知道。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
艾克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就传来一声拉长了调子的招呼。
“哟——莱恩!又在那儿堵着新来的套近乎呢?”
说话的人从训练的人群里挤出来,也是个学徒打扮的少年,比莱恩矮半个头,下巴尖尖的,眼睛又黑又亮。他走过来,先冲莱恩咧嘴笑了笑,然后目光落在艾克胸前的学徒徽章上。
“还真是新面孔。”他抱着胳膊打量了一圈,“我叫泽卡·贝尔。在这里混了快两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不过建议你先问莱恩,他比我靠谱。”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莱恩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看着不重,但拍得挺响。
“刚刚。”泽卡面不改色,“毕竟人家新来的,总要给人留个好印象。”
莱恩懒得理他,转头对艾克说:“这个人,就是我刚才说的‘嘴特别碎的’之一。”
“哎,你这就不厚道了。”泽卡抗议了半句,眼睛一转忽然凑近,目光在艾克的徽章上停了一下,然后扭头看莱恩,“等等,刚刚听说有个新生笔试考了满分——说的不会就是他吧?”
莱恩对着艾克露出一副“你看我就说”的表情。
泽卡倒吸一口凉气,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把艾克上下扫了一遍。他张了张嘴,看起来想说点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最后却只是用力拍了一下艾克的肩膀。
“好!有种!我就喜欢你这种脑子好使的——以后理论课的作业借我抄抄。”
莱恩一把拽开他的手,“别见人就上手。”然后又转向艾克,“走吧,还有几个地方没带你去看。”
三个人绕过主训练场的侧门,沿着一条铺了磨石子地面的走廊继续往前走。泽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哼着一段完全不在调上的曲子。
莱恩推开走廊尽头的另一扇门,里面是个面积稍小一些的训练室,但内饰明显不一样。
地面上铺着厚实的深蓝色垫子,墙壁上挂满了言灵术相关的东西——制造言灵纸用的红石配比表、神圣语语素结构图、几幅潦草的手稿,还有一面墙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不同类型的常用言灵术。
靠窗的长桌前坐着七八个学徒,每人面前摊着一叠裁剪整齐的言灵纸,正埋头绘制符文。他们的笔尖在纸面上游走,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和主训练场那种喧闹完全是两个世界。
泽卡一进门就自然而然地放轻了脚步,但还是忍不住凑到艾克耳边小声说:“这儿是武道院最安静的地方,只可以抄写符咒,不允许做吟唱练习……”
“泽卡。”
一个声音从长桌的尽头传来。
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沉甸甸地落在空气里。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个学徒同时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说话的人从长桌后面站起来。
他看起来十七八岁,个子很高,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学员制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系带也打得一丝不苟。深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整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的五官不算凌厉,但眉宇之间有一种天生的严肃感,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了许多。
他手里还捏着一支蘸了墨水的羽毛笔,笔尖悬在半空中。
“言灵训练室的规矩,进来的人保持安静。”他的目光从泽卡脸上扫过,然后落在莱恩身上,最后停在艾克胸前的学徒徽章上,“不管是不是新来的。”
泽卡缩了缩脖子,小声挤出一句:“是是是,首席大人说得对。”
莱恩没有回嘴。他只是耸了耸肩,然后伸手抓住艾克的袖子,把他往后拽了一步,低声说:“走了,出去说。”
艾克被两人一左一右地架出了训练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泽卡第一个憋不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刚从一个密封罐子里逃出来。
“天哪,吓死我了。”他夸张地拍了拍胸口,“怎么偏巧赶上他在。”
莱恩把木剑往肩上一扛,语气倒是没什么波澜:“你又没干什么亏心事,怕什么。”
“你不懂,他那个人只要看你一眼,你就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泽卡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哪怕你什么都没干。”
“那位是谁?”艾克问。
“凯因·瓦尔德,武道院的学生首席。”莱恩扭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门,像是在确认门真的关严了,“三年级的,特别厉害。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将来一定会接师范位置的人。”
“岂止是接师范。”泽卡压低声音,一副说秘密的架势,“我听说他已经在准备四级言灵师的考核了,要是过了,他就是德尼兹最年轻的四级言灵师,比伊思密女士当年的记录还快半年。”
“伊思密女士的记录?”
艾克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泽卡没注意到他的语气变化,自顾自地往下说:“对啊,你师傅当年是十七岁拿的高阶——已经是震惊整个武道院的速度了。凯因要是今年能过,那就是十六岁零几个月。你说可怕不可怕。”
莱恩在边上哼了一声。
“记录是记录,人是人。”他把木剑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动作带着一点不以为然,“凯因学长确实厉害,我承认。但你不觉得他有点太较真了吗?上回我不过是在训练室门口多笑了两声,他走出来给我讲了三分钟的‘武道修习者应有的自律’。”
“那是因为你的笑声太难听了。”泽卡毫不留情地回了一句。
“去你的。”
两个人拌嘴的工夫,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岔路口。左边通向主训练场,右边是一条更窄的走道,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扇通往后巷的小门。墙上的公示栏贴着课程安排和段位考核的时间表,艾克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把上面的信息迅速记了下来。
“今天差不多了吧,”莱恩停下了脚步,“天色不早了,你是走读?”
艾克点点头。
“那你就得注意武道院的作息规定了。”莱恩竖起一根手指,换了正经的语调,“第一,所有训练场所,晚上七点以后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之前,不准任何人逗留。这是硬规矩,违者会有处罚。”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安息日全天禁止任何形式的训练。不只是言灵术,剑术体术都不行。”
“也就是明天?”艾克问。
“没错,明天就是安息日。所以你今天回去好好休息,后天开始你就能正式投入训练了。”
泽卡在一旁补充道:“别想着偷偷练,上回有个家伙在安息日偷偷在后院练剑,被路过的师范看到以后罚扫了一个月的厕所。”
艾克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他伸出手,和两人先后握了握。
莱恩告诉他,后天一早可以在主训练场碰头,他会帮忙安排对练搭档。
走上回家的路时,天色已经暗了。街边的红石灯被逐一点亮,暖黄色的光晕在石板路面上铺开。海草村没有这种设施,晚上会很黑。
转过樱草巷的拐角时,艾克远远看见那扇熟悉的院门透出一点光亮。他加快脚步走过去,推开院门,书房窗户里映出一个端坐在桌前的人影。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透亮的窗,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师傅似乎在书房等着他。不是等他汇报什么或是请教什么,只是等着。等他回来,然后确认他平安地回到了这间屋子里。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在心底漾开一圈微微的暖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灰的鞋尖,然后推开屋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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