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启夜之日
十二月的利森布尔,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之后,又撒了一把萤石粉,冷冰冰却又亮莹莹的。
天气已经变得异常寒冷,每天早晨井沿都会结上一层薄冰,青石板的缝隙里塞着冻硬的残霜。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化作白雾,在空气中凝结片刻。
但与此同时,整座城也变得比往常热闹了起来。街边的灯柱挂上了蓝绿相间的羊毛彩带,面包房的橱窗里摆出了星形的曲奇饼,城中心铁匠铺门口那尊常年灰扑扑的铁砧也被擦得锃亮,上面搁了一盆矮矮的火把花。
离启夜节还有一天。
武道院从昨天起就停了课,大部分学徒已经在回家的路上。艾克不用赶路,从武道院到樱草巷,脚程慢些也不会超过两刻钟,所以他没有急着走。
昨天下午他在主训练场跟莱恩对练了最后一场,然后两人把散落在地上的木剑一根根捡回兵器架,把被踢歪的垫子摆正。临走时莱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他,艾克当即反应过来——
在启夜节,朋友之间年长者要给年幼者准备祝岁礼物。以前都是他给科林和安娜准备,不过现在……
他接过来捏了捏,包裹软软的,于是动手准备打开。
“别,别现在拆。”
莱恩轻敲了一下他的肩膀,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了走廊尽头的暮色里。
艾克把那包礼物塞进怀里,沿着已经暗下来的街道往回走。路过喷泉广场时,他看见几个工人正踩着梯子往幻翼雕像的翅膀上挂萤石灯,灯光在雕像的青铜表面流淌,像是给它贴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樱草巷里,几户人家的院门上已经提前挂上了火把花环,深绿的叶子间缀着鲜红的花朵,在灰白的暮色里格外醒目。
他推开师傅家的院门时,天已经快黑透了。院子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棵半人高的云杉树苗,斜靠在井沿边上。
“回来了?”
温莉的声音从工棚方向传来,她非常罕见地主动打招呼。
艾克的目光投过去——穿着冬季工作背心的少女正背靠着椅子,手里捧着一杯冒热气的茶水。
说到茶水,师傅一家子有喝茶的习惯,并且只喝一种用铃兰花泡的茶。这种茶带有独特的清香气,在很远的地方都能嗅到。
“那是今天下午送来的,”她朝云杉树苗努了努下巴,“我妈订的,说明天去郊外种。”
艾克走过去,蹲下来端详那棵树苗。针叶是深绿色的,靠近枝尖的地方稍微浅一些,摸上去有一点扎手。根部裹着的麻布摸起来微微发潮,散发出一股湿润的泥土气味。
他想起海草村的芜夜松——每年启夜节,村子西边那棵老云杉会被村民们重新装点一番,挂上各种装饰和干花环。他和科林曾经有一次偷偷从上面摘过两颗萤石,被尼卡奶奶揪着耳朵训了一整个下午。
他站起身来。
“师傅呢?”
“书房。”温莉喝了口茶,“她好像在写信。”
艾克“哦”了一声,很自然地走到工棚边上,靠着工作台的边缘站定。
台面上今天收拾得异常干净。
那些散落的齿轮和螺丝被归进了木盒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看起来不像是机械零件的东西——几截铜丝、一小块打磨过的萤石、一团揉成球的橙黄色羊毛,还有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这是什么?”艾克凑近了看。
温莉把杯子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灯罩。”
她伸手指了指图纸上一个圆形的结构,“挂在树顶的,我想让它在几乎没有红石能量驱动的前提下转起来。”
据说,启夜节是创世神芜夜的诞辰。每年人们都需要种下一棵云杉树,第二年的时候在上面挂上萤石灯,指引迷途的旅人回家。
不过艾克的关注点并不在节日的习俗上。
“不用红石,怎么让它转?”
“设计一个基于热气流的旋转机构。”温莉用相当自豪的口吻介绍道,“萤石会发热,热气往上走,推动上面的叶片。在晚上气温低的时候就能产生足够的力——大体原理就像风车。”
“为什么一定要不用红石做这个东西?”
艾克随口问道。
简单的旋转机构制作起来相当容易,并且用一颗红石就可以驱动。就连他这种没系统学过机械技术的半吊子应该也能在不依靠任何书籍资料的情况下手搓出来。
“也不会完全不用,至少有些零件必须要用到。但是......”
温莉没有抬头,手指捻着那片薄铜叶片的边缘,把它对准萤石星的卡槽比了比。
“我想尽可能节省些,我的红石不太够用了。”
艾克却愣了一下。
红石不太够用?
他来师傅家这几个月,从来没有听师傅提到过红石用量的问题。他练习言灵术时,需要多少红石师傅就给多少,从无二话。那些消耗掉的红石粉末堆在一起,如果全攒下来,恐怕能装满一整个大木箱。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红石是从哪里来的,更没想过这个家里还有另一个人也需要很多红石。
艾克的目光从温莉的手上移到工作台上。那些被裁剪到毫厘不差的铜片、用最少的材料搭出来的框架结构——每一处都在尽可能地节省。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有红石的话,温莉大概不用像这样为了省一点材料而花费额外的力气。
“这样啊。”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虚了一些。
“我…能帮忙吗?”
不知道怎么的,或许是觉得有些歉疚,他就问出了这样的话。
她抬起眼睛看了艾克一眼,说不清眼神里是疑惑还是了然。
“可以。”
温莉从椅子底下抽出一张矮凳,推到工作台边上,然后从木盒里捡出一把尖嘴钳和一卷细铜丝,搁在他面前。
“我需要做很多这种框架。”她把她已经画好的底座图纸转过来给他看,“六角形的,边长六百分米格,铜丝绕三圈之后在接口处往回弯。你帮我做八个吧。”
艾克拉过矮凳坐下。工棚顶上的红石灯发出轻微的嗡鸣,暖黄色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院子的青石板上。他把铜丝绕在食指上,一圈,两圈,三圈,然后用力一扭——铜丝断了。
“……这比画咒文难多了。”
温莉没有接话,艾克也没指望她接。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工棚下,一个弯铜丝,一个削叶片。
远处传来邻居家孩子追跑的笑闹声,然后是大人呵斥他们小声点的嗓门。铜丝在尖嘴钳下发出细碎的嘎吱声,萤石在温莉手里被慢慢打磨成六角星的形状,金色的羊毛被一缕一缕撕开,铺在工作台边上。
半个时辰后,八个小框架整整齐齐地码在工作台上,温莉那边也做完了叶片和萤石星。
她把其中一颗卡进槽里,用指尖按了按,确认咬合得刚好。然后她伸手去够放在工作台角落的那个木盒子——就是她平时装红石粉的那个。盒子打开,里面只剩薄薄一层粉末,盖住盒底都勉强。
她用小勺舀出一点点,抹在叶片背面的小齿轮上,均匀地刮平。动作很慢,像是在用最后一点果酱抹面包。
“收工。”
做完这一切后,温莉端起已经彻底凉透的铃兰茶,朝屋里走去。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侧过头,青绿色的瞳孔越过肩膀看着他。
“明天得去城外种树,记得早起。”
说完她拐进走廊,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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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灯还亮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和往常一样。
他轻手轻脚上了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窗台上那束矢车菊已经彻底干透了,花瓣蜷缩成细长的蓝色丝状物,但颜色还是蓝的——那种冰蓝色的,像是冻结了的湖水。
他把莱恩给他的小布包放在书桌上,打开。
是一副护腕。
深蓝色的羊毛绒布,针脚不算特别工整,但很密实,内衬缝了一层薄薄的兔绒皮,摸上去又软又暖。其中一只的边缘用白线绣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L.H.,莱恩·哈特的缩写。里面夹了一张小纸条,字迹丑得像是小麦杆一样:
“戴上这个手腕会好点。我自己缝的,希望别嫌弃哈哈。”
因为不熟悉发力,艾克经常在练剑以后觉得手腕酸痛,他很意外平时五大三粗的莱恩学长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把这副护腕套在手腕上。大小刚好,兔毛贴着虎口上方那块因为长期握剑而磨出来的茧子,暖绒绒的。
他转了转手腕,然后对着纸条笑了一下,把它折好夹进了日记里。
窗外,远处有人家在试放烟花。一道细小的白光窜上夜空,啪的一声绽开,然后消融在墨蓝色的天幕里。紧接着又是两三朵,金色的、银色的,相当绚丽。
他坐在床边,忽然想起是不是该给温莉送礼物。
温莉比自己年长还是年幼?之前好像听师傅提过一次,温莉比他大几个月。那就是说,按启夜节的规矩,应该是温莉给他准备礼物,而不是反过来。
但他又想到温莉打开那个装红石粉的木盒子时,用小勺刮着盒底的样子。她应该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拿来准备礼物了,况且......
艾克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这个念头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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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是灰白色的,像是被稀释过的牛奶。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平时那种细碎的脚步声,也没有工棚里传来的金属碰撞声。
他眨了眨眼,盯着木质天花板上那道被红石灯映出的暖黄色光晕。
然后他才想起来,今天是启夜节前夕,同时也是安息日。
——所以可以赖床。
他把被子往身上拽了拽,缩进那个刚好的温暖里。窗外的光线慢慢变了颜色,从灰白变成淡金,像是有人在天幕上一点一点地涂抹颜料。
自从那件事以后,他每天晚上都睡得很不踏实。
但昨晚似乎睡得相当好,这让他甚至感到些许恍惚。
他就这样半梦半醒地又躺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声。
——“艾克!!”
被子被一把掀开。
冷空气像一盆冰水似的浇下来,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地去抓被角,抓了个空。
“干嘛啦……”
艾克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说。
“昨天谁说的一定会早起?”
科林站在床边,已经把被子整条卷走了,抱在怀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那张圆脸上挂着一种极其欠揍的笑容。
“太阳都照到树梢了,尼卡奶奶的甜饼已经出锅了,安娜抢了第一盘——你再不起来,就只能啃昨天剩的黑面包。”
“我没说过。”艾克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记错了。”
“哦,是吗?”科林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做作的郑重语气念起来。
“‘我,艾克萨斯·杨,明天一定早起。如果赖床,科林可以把我的那份甜饼吃掉。’——签名,日期,还按了个手印。”
“怎么还有这事!”
“签名是真的,手印是真的,你就得认。”
科林把纸条折好收回口袋,然后毫不客气地伸手捏住艾克的脸颊,往两边扯。
“起——床——啦——”
“放开——我起——”
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光晕还在,金色的阳光已经悄悄挪到了墙角。
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个奇怪的梦。
“明天得去城外种树,记得早起。”
他突然想起昨天温莉说的话。
不好,竟然完全忘了,赖床到了现在!
他赶忙翻身坐起,把被子叠好,下床。
那副深蓝色的羊毛护腕还套在他手腕上,兔毛贴着他虎口上方的茧子,暖绒绒的。
他走到窗边。
窗外的樱草巷笼罩在清晨的金光里,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不知谁家的公鸡叫了一声,又被邻居的狗吠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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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餐桌像往常一样摆好了早餐。
一条长面包,表皮烤得金黄,一碗蛋汤已经有点凉了。
艾克把那碗蛋汤端起来,凑到嘴边吹了吹。他三两口快速喝完,把面包掰成两半,边吃边往楼梯口走。
前屋的门半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温莉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上搁着那棵云杉树苗。
伊思密站在门边的衣帽架旁,正在给温莉的围巾上别一枚银色的雪花胸针。听见动静,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睡够了?”
伊思密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的意味。
“……嗯。”
艾克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嘴里的面包还没完全咽下去。
“难得见你赖床。”
温莉的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但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催促他,只是把树苗抱起来,朝门口点了点头,“走吧。”
三人沿着樱草巷往外走。
街道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大多是全家出动的模样。有的推着板车,车上载着树苗和工具;有的牵着孩子,小孩手里举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还有一些老人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在后面,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
艾克走在伊思密和温莉中间,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目光不时落在前面两人身上——伊思密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温莉把那条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呼出的白雾从围巾的缝隙里钻出来,转瞬就消散在冷空气里。
温莉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她抱着那棵云杉树苗的样子很稳,像是在抱一件精密的机器。
伊思密跟在她身侧,偶尔侧过头跟她说些什么。艾克听不清内容,但能看见温莉微微点头的样子,以及她那头及肩的金色短发在晨光里泛起的光泽。
出城的路在教堂后面分岔。一条向北,通往下一座城市的官道;一条向东,绕过一片稀疏的白桦林,通向一片开阔的坡地。
伊思密带着他们拐进了东边的路。
这片坡地艾克之前来过一次,是和武道院的学徒们一起做体能训练时跑到的。坡上长满了野草,冬天枯了大半,露出一片灰褐色的土地。坡顶有一棵老橡树,树干粗壮,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只是如今叶子已经落尽,只剩光秃的枝干指向灰蓝的天空。
“就这里了。”伊思密在坡顶停下,环顾四周,“阳光充足,土质也不错。”
温莉蹲下来,把那棵云杉树苗放在地上,然后解开了根部麻布包的系绳。她用手掌按了按泥土,又抓起一把搓了搓,闻了闻味道。
“确实可以。”她说。
伊思密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铲子,递给艾克。
“艾克,你来挖坑。要挖到能让根完全伸展开的深度,坑底要松。”
艾克接过铲子,在温莉选定的位置蹲下。泥土冻得有点硬,铲子切下去时带着一种钝涩的阻力,得用上全身的力气才能撬开第一层。他一下地挖着,伊思密没有催他,只是和温莉一起蹲在一旁看着他。
挖到差不多小臂深的时候,伊思密让他停下来。温莉把树苗扶进坑里,调整了几次方位——她觉得它有点歪,便左右转了转,直到满意为止,然后朝艾克点了点头。
艾克一铲一铲地把土填回去,每填一层就用脚踩实。温莉站在旁边,偶尔伸手扶一下树干,让它保持笔直。
填完土,伊思密递给他一个水囊。他拧开盖子,往树根周围浇了一些水,水渗进泥土里,发出细碎的咕嘟声。
这样就种好了。
三个人围着那棵刚种好的云杉树苗站了一会儿。它还很矮小,甚至还没有温莉的肩膀高,但它的针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种鲜活的深绿色,看起来精神抖擞。
“明年启夜节的时候,我们可以在上面挂灯。”
师傅的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艾克看了看那棵小树,又看了看师傅。
“嗯。”
他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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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的晚餐比平时丰盛得多。
伊思密难得亲自下厨,炖了一锅羊肉杂蔬汤,又烤了一整条鳕鱼,鱼皮被烤得焦脆,撒了迷迭香和粗盐粒。温莉破天荒地帮忙摆了碗碟,虽然她把叉子放在了右边而不是左边,被伊思密轻轻纠正了。
艾克坐在桌边,看着面前这顿热气腾腾的晚餐,恍惚觉得这像是另一个世界里偷来的一顿饭。在那些片段记忆的深处,他也曾这样坐在桌边,等着某个身影从灶台前转过身,把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
但那个画面已经很模糊了,模糊到他不确定那究竟是记忆,还是他自己编造出来安慰自己的东西。
“发什么呆?”伊思密把一碗汤搁在他面前,“吃。”
艾克回过神来,低头喝了一口汤。羊肉炖得很烂,胡萝卜和土豆在嘴里化开,咸味刚好。他想起师傅平时的做饭水平,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启夜节嘛。”伊思密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一年也就做这么两三次像样的。”
温莉在对面坐下,没有加入话题。她低头喝汤,动作很轻,勺子和碗沿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那条围巾还搭在她肩上,尾端垂在椅背两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饭后,伊思密从厨房里端出三块星形曲奇饼,放在桌子中央。饼面上洒了一层粗糖粒,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一人一块。”她说,“这是规矩。”
艾克伸手拿了一块,咬下去,糖粒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小的咔嚓声。饼身烤得微微发硬,但嚼起来有股麦香,甜味刚好。他想起去年启夜节,尼卡奶奶也做了一盘星形曲奇。科林抢了最大的一块,安娜把她自己的那块掰成两半,一半塞给了坐在角落里看书的艾克。
来到这里已经三个月了,或许他该写一封信给尼卡奶奶。
他把那块曲奇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站起来,主动收了碗碟去厨房。
水流从水龙头里涌出来,冲刷着碗壁上的残渣。他听见身后饭厅里师傅和温莉在低声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舒缓的。
回到二楼时,月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书桌上的粗陶杯里,那束已经彻底干透的矢车菊安静地立着。花瓣蜷缩成深蓝色的细条,但颜色还是蓝的,像是在干枯的过程中把所有曾经有过的颜色都浓缩到了最后一点。
艾克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点亮那盏小号的红石灯,灯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暖黄色的光在桌面上推开一圈光晕。他翻出信纸,拿起羽毛笔。
他写了几行,又停下来,把笔搁在砚台上。
然后有人轻轻地敲了门。
艾克起身去开门,走廊里站着温莉。
她已经换掉了那件灰蓝色的工作背心,穿着白色的布睡衣,外面披了一件深色的棉袄。杏色的长发没有扎起,散在肩上。左手端着一盏小号萤石灯,右手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这个,给你的。”
她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东西很轻。
“启夜节的祝岁礼物。”她补了一句,语气平淡。
“按习俗是年长的给年幼的,我比你大。”
艾克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布包。布料是浅灰色的棉麻,系绳是两股棉线绞在一起的。
“可以现在拆吗?”他问。
“随便你。”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她的脚没有动。
艾克轻轻拉开系绳。
布包里是一副指套。很薄,用的是她做齿轮轴套的那种深灰色细革,针脚密而整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翻过来,内层贴着一片极薄的软铜片,被打磨得很光滑。指套的形状贴合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在关节处微微收窄。
艾克把指套套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大小刚好。薄革贴着指节的弧度收拢,软铜片刚好抵在指腹的位置。他试着弯了弯手指,关节处的收窄让指套不会在弯指的时候翘起。
刚刚好。
他想问她是怎么量过尺寸的——她从来没有碰过他的手。但他没有问出口。他只是低头看着指套,然后又弯了弯手指。
走廊另一头传来轻微的响动,大概是师傅在楼梯口经过。脚步声停了片刻,又继续响了几拍,渐渐走远了。
温莉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急于结束这件事。
“谢谢。”
艾克开口道谢。
温莉没有回头。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萤石灯的光在门缝里摇曳了一下,然后被合上的门完全遮住了。
艾克回到房间里,把门轻轻带上。
他把指套从右手上取下来,放在桌上,和那束干透的矢车菊并排摆在一起。月光正好落在它们上面——干枯的蓝花瓣和深灰色的薄革,一样安静。
他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羽毛笔。
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很小的一朵,银白色的,在夜空里绽开,然后变成细碎的光点,慢慢往下坠。紧接着又是几朵,金色的,绿色的,绽开了一瞬又很快淡去。
他想着那棵矮矮的云杉树,想着它明年会长到多高,那些枝丫能不能挂得住灯罩。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某种干燥而冷冽的气味。
他把窗帘拉上一半,让月光只照到书桌的一角。
然后他吹灭了灯。
指套和护腕安静地待在桌上,月光没有照到它们,但它们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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