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以耳代目

　　若是问着哪家的山水最为秀丽，少女或是冥思苦想也给不出个答案。但若是问着了哪家的草木最遭人喜欢，这自紫霄岭而来的剑客定是想都不用想，就会报出她家乡的名号。

　　她素来以为紫霄岭的树木有着魔力，哪怕已然过了十年，她仍然能清晰记得起那天的树丛是如何苍郁繁茂，芳草是如何清香扑鼻。或是才下了场新雨，记忆里的女孩每一脚踩在地上，都留得下个小脚印来。

　　“若冰，秋若冰！”

　　急躁的呼唤沿着身后的小路追了上来，传进了这七岁小女孩的耳朵里，反倒是让她更加欢喜。左顾右盼，寻着个草丛便往里钻，这下可算是让脚印在草丛里头乱成了一团，在她的眼里，恐怕是没人追得上来了！

　　又不知跑了多远，女孩竖起耳朵，确认周遭没了声音，她才如释重负般靠在了棵树干旁坐下，还压着自己的音量，捂着嘴偷偷笑着。

　　“嘿嘿，这下可抓不到我了！天天练剑练剑，麻烦死了！”

　　说着，她把藏在衣服里的书本取了出来，把背放软了些，就好像自己靠的不是树干，而是摇椅那般。

　　“本小姐才不要当什么家族的继承人呢！天天在这儿山里头待着，多没意思。”嘴里嘀咕着，她又把手中的书翻了一页，看着那些她已经读过无数遍的段落，抿起了嘴角，“要当，就当这书里的天下第一剑！满大陆跑，多刺激啊~”

　　一面将自己畅想成那书中主角，名为秋若冰的小女孩彻底沉溺进了文字里头，一页一页翻读着，时间愈发靠近了正午，阳光却是变得越来越暗。

　　“嗯？怎，怎么回事？”

　　直到白花花的雾气遮得她连书里的字都看不清了，她才猛然抬起头来，紫色的眼眸少了刚才的活力，如今倒是透出更多不安来。

　　她咽了口唾沫，连忙把书抱在怀里头，小心翼翼地扶着树干起身。方才还是晴空下的树林，这会儿却满是雾气，比秋若冰见过的任何一场大雾还要浓，让她甚至连自己的双手都看不清，更别提回去的路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沿着记忆里的道路走着，却总是撞上记忆里没有的树，蹲下身子，总是发现得了自己刚踩出来的，乱作一团的脚印。

　　“又，又回来了......”

　　这下她的双腿彻底是软了下去，浓雾不仅令她失去了寻路的能力，甚至是隔绝了周遭一切本该有的声音，唯独剩了她平常只在屋子里听到过的狼嚎，到了这会儿显得格外得清晰。

　　“我，我在这儿啊，爸爸，妈妈，怎么还没找过来......”

　　她摸着脚印躲到了个树后头，蜷着身子，手臂还紧紧抱着那本书，哪怕封面上的字眼在浓雾中已然模糊不清。

　　她听得着恶狼的咆哮愈发响亮，浓雾之中，一对赤色的眸子模模糊糊散发着光芒，却死死盯在了她的身上。这个七岁的小女孩再不敢同那怪物对视，眼皮宛如闸刀般落下，双眼闭上的瞬间迸出些许泪花。

　　“唰——”

　　恶狼扑来的声响传入她的耳朵，凶暴的嚎叫敲击着她的耳膜。心提到了嗓子眼，感受到的却是陡然拂过的清风，以及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

　　“一个人在这林子里晃悠什么呢，小鬼。”

　　听到这陌生的男声，秋若冰匆忙睁开双眼，浓雾依旧，却浅浅看得着一个宽大的背影，听得着剑刃出鞘的清脆声响。

　　天下，第一剑......

　　“看不见？”朦胧中，那高大的男子似是回过了头，想来定是潇洒地笑着，因为他的声音里也透着清爽的笑意。

　　周遭又传来的狼嚎，从四面八方透了过来，仿佛是有无数狼群那般。秋若冰的双腿依然颤抖着，可听着那男子轻松的话音，她竟也能慢慢站起身子，伸出手，抓住他的衣摆。

　　“挺有胆量嘛。”这男子又笑着开了口，身子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彻底护在了她的身前，“别瞧它动静大，一只小魔兽罢了。”

　　“一，一只？你，你看得见它吗？”她好不容易才鼓着勇气开了口，抬着头，想把这人的背影看得更清楚些。

　　“当然看不见咯~”男人却是用着轻松的语气给了她没想到的答案，“不过嘛......”

　　只听着剑刃在空中挥动的声响，可她却仿佛能想象出这男子挥动长剑的模样，她想象着他握着长剑在空中舞着剑花，想象着他挂着笑脸，说着接下来的话语......

　　......

　　“看不见的话，用耳朵不就好了！”

　　说着，秋若冰扬起了脑袋，咧着嘴角，依然将双眸紧闭，却是将两侧的发丝抹到耳后。

　　黑暗之中，她听得着循声守卫又一次冲她的方向咆哮，她听得着它庞大的身躯踩在地上时的震颤，听得着那巨拳挥来的破空声响......

　　“嗙——”

　　只见循声守卫趁着黑暗打来的一击竟被秋若冰精准地挡了下来，剑刃紧紧卡住它的拳头，又是一轮角力。可这次却是循声守卫的拳头在止不住得颤动，而秋若冰的手臂则纹丝不动。

　　“什么嘛，看来还是本小姐的力量更胜一筹咯~”

　　秋若冰笑着，手臂猛然发力，长剑将循声守卫的拳头挑飞，又飞起一脚横踹在它的侧脑。

　　只是一脚便令这循声守卫往后踉跄好几步，抖了抖脑袋，再度冲着秋若冰高声怒吼。可顺着这声响，秋若冰已然箭步赶上前来。

　　“吃我超级华丽无敌大竖劈！”

　　一面笑着，秋若冰一剑砍了下来，但这循声守卫还是及时抬起手臂，嘶吼着，还是将其挡了下来。

　　紧接着，循声守卫本能地挥动另一只手臂，一拳冲着秋若冰轰了过来。

　　可那挥拳的声响一传入秋若冰的耳朵，她瞬间就做出了反应，拖着长剑在循声守卫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长痕，脚步一转，人便顺着动作跳出几米远的距离，躲过了攻击。舞动的花瓣顺着她的动作转起圈，在这空旷的洞穴里飞舞。

　　“好险好险！不过，这么大动静，可摸不到我哦~”秋若冰抖了个剑花，但并未贸然进攻，而是竖着自己的耳朵站在原地，似是在感知着对方的位置。

　　一切动作都会发出声音来，越是大的力气，越是快的速度，发出的动静就越大。、

　　所以，只要好好训练，哪怕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同样可以猜测出对面的动作。

　　“唰——”

　　秋若冰猛然一记俯身，分毫不差地从循声守卫袭来的拳头旁躲过，哪怕罡风撩动她的发丝，拳头也未曾击中她的脸。

　　我已经听得见它的动作了，前辈！

　　紧接着，秋若冰顺着动作迎上循声守卫的面前，后收的长剑倏地往前刺去，剑尖同对方坚硬的肌肤相撞。

　　强力的一击可算击破它的皮肤，刺入循声守卫的血肉之中，但还是做不到刺穿的效果。

　　“皮可真厚呢！”

　　秋若冰微微撇嘴，身形往后仰去，将剑尖从循声守卫身上带出，随后剑身一转，砍断它一侧的胸骨。不等循声守卫的第二拳打中，她又转着身子躲了出去。

　　“那么，就让你见识见识本小姐更加华丽的剑招吧！”

　　话音一落，秋若冰将剑入鞘，一只脚底擦着地面拖到身后，顺势将身子俯了下去，整个重心往前压着。

　　毫无防守的姿态，哪怕是没有多少灵智的循声守卫也嗅到了进攻的时机，它脚步加快，右臂往后扯着，蓄起一记猛拳。

　　空气被扯动的声音，地面被踩踏的声音......

　　脑海中似乎已然将循声守卫的动作勾勒成型，秋若冰嘴角咧得更开，腿却往下压得更深。

　　拳头，挥出的声音！

　　循声守卫的铁拳挥出的刹那，秋若冰收剑的姿势未便分毫，却是先一步跃起，身形在半空中倒转半圈。最后，双脚稳稳地踩在了天花板上，落足的位置都硬生生陷了进去。

　　刹那间，她的眼皮猛地抬起，紫色的眼瞳仍是自信满溢，十字星星在黑暗中仍是光彩夺目。

　　“「花痴剑法第二式」！”

　　她猛然一脚蹬在脚下岩石上，直让石顶生出无数裂痕。而她则如同樱花化作的闪电般坠落，漫天的鲜艳花瓣似是将黑暗都划出一条缝。只是循声守卫抬起头的功夫，她已然贴住它的头顶，让那柄静候多时的长剑出鞘。

　　“「醉生梦死」！”

　　“轰——”

　　......

　　弥漫紫霄岭的雾气终于散尽，初出茅庐的剑客少女拔出了自己的长剑。

　　“可算解决了呢，不愧是本小姐。”

　　她得意洋洋地笑着，可遍布周身的伤口还是传来了疼痛，让她迫不得已双膝着地，用着手中长剑撑着自己的身子。

　　阳光驱散了残余的雾气，洒在了紫霄岭的草地上，照亮了少女满是血污的背影，以及倒在她身旁的，身形逐渐化作雾气消散的狼人。

　　“能吞云吐雾的魔族狼人......”

　　尽管已经很难睁大眼睛，但秋若冰还是努力眯着眼，看着那个狼人化作云雾，嘴角甜丝丝地笑着。

　　“十年前，前辈为了保护我，让你跑掉了呢。”

　　她抿着嘴，将眼睛阖上，倚着长剑，脱力的身体还是一点一点滑在了地上。

　　怎么样，前辈，我做到了......

　　......

　　“轰——”

　　“轰——”

　　紫色的末影粒子在洞穴中四处闪烁，躲避着从天而降的落石。

　　“小秋，怎么样了？”

　　最后一次瞬移结束，安娜的身形再次显现在满目疮痍的洞窟中。烟尘弥漫中，看得着中间有着一个圆形的大坑，头顶的岩石天花板还留着骇人的缝隙，尽管已经有无数的岩石从上面掉了下来。

　　“黑暗效果，消失了。”

　　安娜皱起眉头，快步冲着坑洞的中心奔去。

　　在小秋开启花痴剑法后，就已经彻底插不上手了，甚至连完整地旁观都做不到......

　　她咬着牙，只身赴入烟雾之中，可等着那层遮蔽视线的尘烟散去，她还是看着了少女挺立的身影，似是发觉了安娜的身影，潇洒地转过了身。

　　“怎么样？安娜姐姐，我的剑法，是不是帅呆了呀~”

　　“小秋！”

　　秋若冰正要抖着剑花，安娜却已经跑到了她的跟前，目光匆忙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见着她依然安然无恙，才重重松了口气。

　　“怎么了？”看着安娜的模样，秋若冰霎时露出些诧异来，但很快又笑盈盈地耍起帅来，随意地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的循声守卫，“你还没说那一招怎么样呢！天下第二剑大战......呃，什么来着？”

　　说着，秋若冰又一手摸着下巴，仰着脑袋，皱起眉头，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

　　“噗，不重要啦~”看着她这幅模样，安娜禁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眯起眼，“最后，是天下第二剑赢了，不是吗？”

　　“哼哼，那是自然！”秋若冰挺着胸脯，象征着花痴状态的十字星瞳尚未解除，正要洋洋得意地展示自己的能耐，耳朵却率先捕捉到些奇异的声响，陡然停了动作，目光循着声音看向了湖边。

　　“这， 这是？”察觉了秋若冰的动静，安娜也看了过去。

　　只见方才还平静的湖面现在却起了漩涡，却未见一滴水洒上岸边。等到漩涡终是止住，湖面已经变了颜色，就好像是......

　　“湖面，倒映着天空？”

　　难道是，羊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