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十字军团③

　　共和国的第二支怪物军团尚未赶上虎啸的攻城战，便已然在荒原之中搭起简陋的战地医疗营帐。

　　连绵不绝的哀嚎将黄昏的寂静掩埋，残阳落在营帐的白顶，军士在营中匆匆来往。偶有战士的抱怨，偶有医生的苦叹，偶有士兵的悲号。

　　尚未进入营帐，这份地狱般的喧嚣就已然在耳边萦绕，这般嘈杂，甚至不像人类的哀嚎，而是幽魂的恸哭。

　　人类女子冒着小雨赶到，双耳微颤，只是微低下头，让面颊沉入发丝投下的阴影。

　　她又加快脚步，穿过人潮，未同任何人打过招呼就掀开了营帐的帘子。

　　映入眼帘的，又是满地的血污，以及无数躺在病床抽搐的躯体。

　　这些伤员大都不完整，或是少了手臂，或是缺了条腿，帐外还堆着一批已经无法抢救的病号。

　　血腥味混杂着汗液的臭气扑鼻而来，怪物们在这帐篷里挤成了一团，让这不算大的空间里颇为燥热。

　　不过外面还下着小雨，想把伤员搬到外面透气也不现实，只有将他们尽数堆着挤在这个军需帐篷中。

　　女子把自己的白袍扯紧了些，从伤员堆里挤了进去，目光落在了正准备进行手术的医生旁。

　　她尚未开口，另一旁便有医生认出她，赶忙走上前来，同擅自进入营帐的女子握手，带着庆幸的语气道：

　　“您可算来了，里贝小姐！”

　　他本还绷紧的脸难得露出笑脸，脸色相当差，看来也没少操劳。

　　被称作里贝小姐的女子随意地招呼了那个医生，视线在伤员堆里扫荡一圈，嘴里念叨着：“伤员太多了，需要更多的帐篷，这样下去，他们会感染的。”

　　“我们已经和上面汇报过了，里贝小姐。”医生皱了皱眉，看来也很苦恼，“上面迟迟没有回信，毕竟咱们是怪物军团，物资配送的优先度总是最低的......”

　　“怪物族也是人啊......”里贝长长叹了口气，很快就自己晃了晃脑袋，疲惫的眼皮抬起，粉色双瞳落在最近一个重伤的僵尸身上。

　　“贯穿伤，被投掷物开了个大洞，只是简单包扎一下可起不了什么效果。”

　　说着，她已经走上前去，半路就已经取出口罩戴上，粉色长发被扎作马尾甩在脑后。

　　她将僵尸的绷带拆下，果然，腹部被捅了个窟窿，内脏缓缓流出，疼痛令这士兵难以呼吸，张大了嘴，露出尸族的獠牙。

　　“不着急。”她细声安抚着，话音带着些平和的暖意，但她的脸上却见不着任何表情，“你会没事的，只不过会有些疼。”

　　一面轻声说着，她一面将手化为掌，轻轻兜住僵尸往外流的内脏，灼目的粉光覆盖在她的掌心上。

　　“呃......”

　　听着她温柔的话音，那僵尸竟真慢慢地停止了哀嚎，本还瞪圆的双瞳已然流露出亲切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克拉拉。”

　　营帐的帘幕突然被拉开，黄发少年在另一个溺尸战士的搀扶下走进帐篷，他的肚子上缠满了绷带，血将绷带染成了暗红色。

　　“是你啊，埃文德......”里贝小姐回应了对方呼唤的“克拉拉”，保持着刚刚的动作，未回过头看他，但还是叫出了他的名字，“看起来你已经脱离危险了，我就不急着来给你治疗了。时间很紧，抱歉......”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就又将注意力全放在身前的伤员身上。

　　“已经没事了。”她的话音中含了些笑，但却在她的口罩下看不见笑脸。只不过她将手掌收回后，那僵尸腹部的大洞居然已经恢复了原样。

　　“不愧是医圣大人，里贝小姐真是生命女神再世！”

　　“女神会被作为工具使用吗？下一个。”

　　她未理睬其他医生的吹捧，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哀嚎的怪物走近。

　　麦块共和国的里贝家族世代从医，医术举世闻名。

　　而身为里贝家族最小的女儿，克拉拉·里贝更是家族的集大成者。她掌握着全世界都为之惊奇的治疗秘术，效果比世间任何治疗类异能都要强劲。

　　两年前，克拉拉被共和国征入军队，此后就一直以王牌军医的身份在各个部队中游荡。只要还剩一口气，克拉拉就定然能将他们救活，甚至断肢也能重新生长。

　　“克拉拉小姐来了，咱可算是有救了！”

　　“听说她才20岁，果然长得漂亮！”

　　几个伤得轻的怪物士兵笑着讨论着。还有两个幸存的人类骑士也坐在了一起，目光倒从克拉拉的背影转到了门口的埃文德身上。

　　“这个尸壳什么来头？怎么还跑进来打扰克拉拉小姐工作？”

　　“那个埃文德啊，就是个普通的副队长。听说是从南方大陆逃难来的怪物，以前遭克拉拉救了一命，从此之后就自称是克拉拉的青梅竹马，老想缠着克拉拉！听说他参军也是为克拉拉来的哩！”

　　“噗，原来是妄想症来的，真是低贱的......”

　　或是想起自己还坐在怪物堆里，两个人类止住了话题，只是压着声音笑了笑。

　　他们的话音倒是招了周围几个怪物愤恨的视线，专注于伤员的克拉拉似是没听见，而感官灵敏的埃文德却全部听在了耳里。

　　“可恶的人类......”

　　他咬紧了牙，双拳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刺入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他只好挣开搀扶他的溺尸，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营帐。

　　只是走得过于急躁，却未发觉粉发女子回头看他的目光。

　　“......”

　　......

　　“不行。”

　　不知治愈了多少个伤员，克拉拉还是咬紧了牙，拉下口罩站起身，回过头向身后的医生询问：

　　“伤员实在太多，就算是已经治愈的伤员也不能就这样堆在一起，军方真的不能再提供多的帐篷吗？哪怕一个也行。”

　　“里贝小姐，军方正好来了消息......虎啸的围城战已经打起来了，那边现在也很缺人手，嗯……他们的意思是，让您把已经治愈好的怪物们带走，一起投入前线支援……”

　　“我？我去了，剩下的伤员怎么办？”克拉拉难得地咧起嘴冷笑，粉色瞳仁中似是是在这一刻包裹了无数的情绪，但她还是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话音。

　　她不再看那医生，又回过了头，一边走向下一个伤员一边说道：

　　“还能投入战斗的不过三分之二，军方是打算把剩下的几百号伤者全扔在敌国的荒郊野外？”

　　“您知道，这是上面的命令……他们说你违抗不得……”

　　“……”

　　看着克拉拉没有答话，医生助理们也没再多嘴，直到克拉拉的声音平淡地再次响起：

　　“明白了……”

　　她仍治愈着手下的伤员，未站起身，只是转过头来，疲倦地补充道：

　　“麻烦你们帮我叫个人，一个尸壳战士，他的名字叫埃文德·塔司。”

　　没过多久，埃文德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找我有什么事吗？......克拉拉。”埃文德率先发问，但克拉拉依然没有抬头，一心扎在了伤员堆里。

　　“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但我马上又要离开了。”

　　“离，离开？可还有那么多人......”

　　“上面这么要求的，怪物的战斗力在他们看来是不如人类的......埃文德，你知道我别无选择。”

　　“可他们......虽然我们是怪物，但我们也在努力地活下去啊......”这位尸壳少年的目光落在了仍在呻吟的士兵们身上，他的话音很乱，带着些许急躁。

　　“我知道，埃文德，我知道。”

　　她将她能治愈到的最后一个伤员治好，一边起身，一边摘掉自己的手套。

　　随后，她用饱含水光的视线在埃文德的身上扫了一圈，当着几个医生的面，宣告了她的判决：

　　“埃文德·塔司，你的手臂受了重创，虽不致命，但恐怕再也无法战斗了。”

　　“你，你在说什么？我的手臂还......”

　　“这是医圣克拉拉·里贝的判断。”她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话，向前走了两步，似要离开，却在埃文德的身旁站定了脚步。

　　“我会带还有战斗能力的战士去前线......请你，尽量把剩下的伤员带回麦块国，在自己的国家境内，至少比在敌国内安全。”

　　说完，她停了口气，似是将什么情绪咽了回去，在离开的最后一刻，轻声把话呈到他的耳旁。

　　“对不起，埃文德，再见。”

　　......

　　雨渐渐有了变大的迹象，乌云已然遮蔽了月亮。那日的战场，此刻已是满地稀泥。

　　“里贝大人。”

　　溺尸队长追上了一马当先的白袍女子，叫住了她。

　　克拉拉将马速降缓，转过头来等待那个溺尸队长的再次发言。

　　“大人，如果再多待会儿，你恐怕能救更多人吧，即便不能全部救活，那些被治疗过的人们也能帮助剩下的伤员一起回到共和国吧。”

　　克拉拉没再直视他，她失神的双眸凝视着前方的道路，好半天才将嘴角抽动，说道：

　　“你能忤逆上头的命令吗？以怪物的身份。”

　　说完，便又策马奔腾，留着溺尸一人呆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啪——”

　　“压力板？有陷阱！保护里贝大人！”

　　“嘣——”

　　烟雾随轰隆巨响一同卷起，不过很快便从中射出一道雷光。黑甲战士一眨眼便闪到惊愕的人群中，将骑士们一个一个地拍下马。

　　“又，又来了！”

　　士兵们匆匆举起兵器，可夜色似是更浓了几分，他们眼前全然遭黑暗笼罩，甚至自己的身体都难以看到。

　　“啊——”

　　在寻不着的边际的黑暗之中，战士们的惨叫此起彼伏，又是无数尸体倒地的声响。冥冥中，似是只能见着一抹蓝发在黑夜中穿行，又在每一个士兵身旁绽出剑光。

　　“久闻大名，克拉拉小姐。”

　　黑暗散去，只剩方才被炸飞的克拉拉靠在了墙上，她的衣装破出几个大洞，粉发遭灰尘掩埋。

　　她的嘴角留下条血迹，却不再吐血。她的双腿也被炸折，却在肉眼可见地恢复成正常的形状。

　　只不过她没能起身，粉色瞳仁中见不着任何恐慌或是惊讶，有些失神地抬起头，冷漠的目光落在了跟前的白袍男子身上。

　　他就像是突然现身那般出现，兜帽压着他的银发和眼眸，只见得着他脸上挂着的微笑。

　　多么无害的微笑，却是生在了他的脸上。

　　“老贼不得靠近！”

　　只见一柄三叉戟从暗中射来，那位溺尸队长一声怒喝，拔出长刀飞奔上前。

　　“不好！”

　　可下一瞬的光景却令他眼前一振，白袍男子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在了原地，又不知何时绕过飞出的三叉戟，出现在他跟前，扬起了脑袋，兜帽遮掩下的，是十字花纹的金色瞳孔。

　　“有你的同族呢，提弗斯。”

　　溺尸队长匆匆回过神，急忙横起长刀挥砍，可刚刚抬起的手臂却遭黑色的斩击瞬间削掉。

　　是一个蓝发的少女从暗影中走出，不等他看清她的模样，又不知是谁的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现在的溺尸都帮共和国打架了？当初本大爷可是受了他们不少苦头呢。”

　　溺尸队长抬头看去，迎上他视线的确实一根指着他的手指，些许水珠在指尖凝聚成型。手指的主人，则是一只留着绿色长辫的溺尸男子。

　　“你那把三叉戟看着不错，等你死了，就由本大爷保管好了。”

　　那被唤作提弗斯的溺尸笑着，露出了自己锐利的尖牙。

　　“biu——”

　　提弗斯自己配着音效，指尖的水珠如同子弹般射出，只是刹那便将溺尸队长的脑门贯穿。

　　“动作很利落，提弗斯。凯瑟琳做得也不错。去叫奥托收工吧，任务已经完成了。”

　　白袍男子笑着说道，随后从提弗斯的身旁走过，迈着步子，径直走向了克拉拉。

　　她仍靠在墙上，尽管亲眼见证了这片腥风血雨，她脸上冷淡的表情却毫无变化。

　　“抱歉惊吓到您了，不过，我们是来给予你自由的。”

　　男人在克拉拉面前优雅地蹲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似是在引导着她，更加娴熟地流通体内的生命能量。

　　“你们，是谁……”

　　克拉拉眯了眯眼，保持着那张冷链，微微仰起头，轻声询问道。她的双腿已然复原，除去破烂的服装和烟尘，周身见不着一处狼狈。

　　“是像您这样的神力持有者，也是您未来的家。”

　　他回复道，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她，接着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您可以叫我们，十字会，小姐。”

　　......

　　待大雨停息，共和国的侦察部队终于在大坑边找到了那个医圣失去双腿的尸骸，她就这样平静地倒在那里，眼皮轻轻地盖住双瞳，带血的嘴角挂着一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