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之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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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陆景天

  陆时寒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如同往常一般地亮着。

  蒲洼镇的黄昏被拖得很长。山影开始往东边爬,但天空西南角还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粉色,像是天光不肯那么快就退场。陆时寒在玄关换了鞋,把书包搁在鞋柜上,走进客厅。

  他的父亲陆景天正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窗口,其中一个正在播放某款经典战术射击游戏的比赛回放。他穿着灰色的居家短袖和运动短裤,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回来了?”陆景天头抬也没抬,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自己去厨房热点速冻饺子吃下。”

  陆时寒没有回应,默默地走进厨房,把饺子放进微波炉。然后他走回客厅,往沙发的另一边“轰”地一倒。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

  陆景天把比赛回放暂停,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小陆啊,第一天在学校,感觉怎么样?”

  陆时寒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皮半垂着,看起来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还行。”

  “还行是指什么?”

  “虽然和城里的学校相比设施很简陋,但也挺有意思的。”

  陆景天轻笑了一声。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

  “有没有看到好看的女生?”

  陆时寒偏过头,用一种“你在说什么”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正经问问,”陆景天一脸坦然,“转学第一天,你妈专门发消息让我关注你的社交生活。”

  “那你告诉她,社交生活为零。”

  “所以没有?”

  陆时寒想了想。

  “女生是真没遇到。”他说,“主要我没去上课,在学校里晃了一圈。”

  陆景天挑了挑眉,但没有问为什么没去上课,他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追问。

  他自己当年上学的时候也不是什么老实学生,逃课打球翻墙头的事干得只多不少。况且以他儿子的水准……就算不去上课也不会怎么样嘿嘿。

  “不过,”陆时寒又说,“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生。”

  “哦?”

  陆景天等了几秒,发现儿子没有主动往下说的意思,只好配合地问了一句:“怎么个奇怪法?”

  陆时寒望着天花板,浅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更淡了些。他在回忆下午的事。

  “这学校没有那种天花板上的自动消防系统,还在用已经淘汰了的老式消防栓。我蹲在那儿想仔细看看,”他说,“他走过来,跟我讲那个警报按钮是假的,按了不会响。”

  “然后?”

  “然后我按了,警报响了。”

  陆景天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所以他说错了?”

  “他说他去年按过,没响。”陆时寒说,“可能是他按的劲儿太小,根本没按破那个按钮。”

  “你为什么要按?”

  “好奇。”

  陆景天看着陆时寒,眼神里没有丝毫责备,只有一种“不愧是我儿子”的戏谑。

  “警报响了之后呢?”他问。

  “打了一架。”

  陆景天这下是真的绷不住了。他赶紧把水杯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说…你转学第一天就和人打架了?”

  “不是我先动的手啊,但教导主任问的时候,我说是我先动的手。”

  “为什么?”

  “因为他先把按警报的事揽到自己身上了,”陆时寒说,“我总不能欠别人的。”

  陆景天止住笑,看着陆时寒。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有意思。”他说。

  “你也觉得这事儿很有意思吧,不过他好像不太高兴。”

  “他?”

  “那哥们,”陆时寒说,“从教务处出来之后,他问我‘你笑什么’,我说‘觉得你挺有意思的’。他觉得我在骂他。”

  “你没解释?”

  “不需要。”陆时寒顿了顿,“反正以后还会遇到。”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陆时寒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他端着饺子出来的时候,陆景天已经重新点亮了笔电的屏幕,但手指没有放在触控板上,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屏幕。

  “你的眼角紫了一块。”陆景天忽然说。

  陆时寒端着盘子坐下,夹起一个饺子。

  “嗯。”

  陆时寒知道陆景天不是关心这个,他应该担心的另有其人——

  “你妈周末要是打视频过来,你自己解释。”

  “就说撞门上了。”

  “你那个淤青的形状不像撞到门上的。”陆景天往沙发里陷了陷,“一看就是被人打的。”

  “那就说打球撞的。”

  陆景天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

  陆时寒完全没接话,低头开始吃刚刚夹起来的饺子。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感觉像是冻久了,也可能是烹饪方式过于潦草,皮还有点硬。

  “那个男生叫什么?”陆景天问。

  “左烨。”

  “左……烨,”陆景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地问:“哪个班的?”

  “高二3班。”

  “那跟你一个年级。”

  “嗯。”

  陆时寒吃完了饺子,把盘子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流哗哗地响了一阵,盖过了客厅里笔记本电脑发出的声音。

  “老陆。”

  “嗯?”

  “你觉得一个人明明可以把自己摘干净,为什么非要往自己身上揽?”

  他的意思很明确。警报是自己按的,左烨后来打的他,这事儿论罪责应该是自己更大。

  陆景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电脑推到一边,摘掉AR眼镜,揉了揉鼻梁。屏幕上比赛的画面还在无声地播放着,光影在他脸上跳动。

  “可能有很多种原因,”他说,“习惯、本能、或者是想保护其他人。也可能他以前做过类似的事,形成条件反射了。”

  陆时寒关上水龙头,靠在厨房门框上,用毛巾擦着手。

  “他那个人,”他想了一下措辞,“做事好像不太过脑子。”

  “那不挺好的么,”陆景天说,“至少跟他相处不累。”

  陆时寒没说话。他想起下午那个画面——左烨站在走廊里,手背上淌着血,对教导主任说出“警报我按的”那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戴了一层壳。但那层壳底下是什么,他说不清楚。

  “不过话说回来,”陆景天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能让你觉得有意思的人,应该不多。”

  “目前就两个。”

  “两个?还有一个是谁?”

  “你。”

  陆景天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他笑得很大声,震得茶几上的水杯都在微微发抖。窗外巷子里传来一声狗叫,像是被他吓到了。

  “行,”他站起来,走到陆时寒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句话够我跟你妈吹一个星期的。”

  “别乱说话,小心被她熊【1】一顿!”陆时寒面无表情地说。

  “不嘚【2】。”

  陆景天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巷子此时已经逐渐沉进了夜色里,远处有零星的虫鸣声。

  

【1】江淮地区方言,意为“数落,训斥”。

【2】江淮地区方言,念déi,意为“不会的,没那回事”。

—————————

  陆时寒坐在沙发上,在笔记本上操作了几个按钮,客厅便暗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关节上的伤口现在已经开始结痂了。他想起左烨从教务处出来之后,站在楼梯口回头问他的那句话。

  那时他的背影逆着光,头发乱糟糟的,校服敞开着,手腕上贴着一块创口贴。那画面很普通,但他却记得很清楚。

  “你笑什么?”

  声音有点哑,带着被打断的烦躁和一丝说不上来的警觉。

  陆时寒站起身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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