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消防栓清洁指南
周二早晨的第一节数学课上,班主任老周刚踏进教室,就有教务处的老师把他叫了出去。
再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张白纸,脸上的表情夹杂着无奈和头疼。
“昨天消防警报的事,教务处处理意见如下。”
全班安静了下来。
左烨趴在最后一排,脸埋在胳膊里,看起来正睡着觉。
“经查,高二3班左烨、高二1班陆时寒两名同学,于本周一第四节课期间在教学楼A区二楼触发消防警报并发生肢体冲突,违反校纪校规。现决定给予二人通报批评处分,并责令其于本周内共同完成全校消防设施的安全检查与清洁工作。望全体同学引以为戒。”
通报结束后,左烨缓缓地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正撞上班里同学纷纷投来的目光——他轻轻瞪了一眼,那一双双眼睛就被吓得游离地缩了回去。
老周则是淡定地敲了敲讲台,“行了,这事儿就到这里,开始上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左烨第一个从后门冲了出去。他手背上的创口贴已经撕掉了,留下一条浅粉色的新肉。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个家伙——陆时寒正靠在墙上,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斜插着两块抹布和一瓶清洁剂,看起来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哟,”陆时寒开口,语气像是在逗趣,“今天衣领整得挺齐。”
左烨没理会他,而是接着往前走。
“……不打扫么?”
陆时寒追问了一句。
左烨没回应,而是踏着急匆匆的脚步往操场的方向走去。
明明还只是八九点钟,推开教学楼侧门的时候,阳光就已经相当猛烈了,砸在了他的脸上。
他眯起眼睛,往小花园的方向快步走去。穿过被冬青树篱夹着的小路后,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小跑。
树荫下的水泥台子上,落了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边缘卷曲着,被阳光晒得发脆。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左烨站在花坛边,呼吸还没喘匀,胸口那股从楼梯口就开始往上顶的东西,忽然就落了空。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子,看着它们滚进一旁的草丛里,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然后,他看见陆时寒站在小路的拐角处,手里还拎着那个红色的塑料桶。
左烨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你跟过来干什么?”
他的语气很冲,带着些许烦躁。
陆时寒不紧不慢地走到离左烨四五步远的地方,把塑料桶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来,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你不是说,要打扫消防栓吗?”
“没问你那个,我说的是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要打扫消防栓。”陆时寒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你得先走到有消防栓的地方,才能开始打扫。你什么都不说就往这边跑,我以为你要找一个消防栓,所以就跟过来了。”
左烨瞪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个人的逻辑就像是一堵不讲道理的墙——撞上去倒霉的是被撞的那个人。
“你觉得我有病吗?”左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放着教室门口的消防栓不管,专门跑到小花园来找消防栓?”
“所以我刚才问你了,”陆时寒说,“你没回答啊。”
“我凭什么一定要回答你的问题?”
左烨往前迈了一步。
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不是真的要动手,更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往往这个时候,对面就会泄了气。
但陆时寒却丝毫没有后退。
他站在那里,看着左烨,浅褐色的眼睛里依旧是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
“你什么意思?”左烨的手指攥紧了裤兜里的线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滑稽?”
“我没觉得你很滑稽。”
“那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就是在笑,”左烨咬定了,“你眼睛里在笑。”
陆时寒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那你这么觉得我也没办法。”
左烨的拳头攥紧了。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肩膀已经绷紧了。
陆时寒也放下了塑料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准备一场他已经预料到的、注定要发生的事。
“还想打架吗?我奉陪。”
然后——
“左烨。”
一个声音从梧桐树的方向传来。
左烨的肩膀僵住了,他转过头。
林知夏站在梧桐树的另一侧。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之前那本《泰戈尔诗集》,而是另一本米黄色封面的书,看不清书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她的目光在左烨和陆时寒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那只红色的塑料桶上。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左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拳头还攥着,赶紧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和陆时寒之间的距离。动作有点急。
“没干什么。”他说,声音有点哑。
陆时寒倒是没什么反应。他看到林知夏的那一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好。”他说。
林知夏也点了点头。
“欸,…陆时寒?”
“好巧啊,你是昨天才转来这里的吗?”
那一瞬间,左烨觉得空气好像忽然变沉了。他看看林知夏,又看看陆时寒。
“你们认识?”
林知夏没有直接回答左烨的问题,而是转而问:
“你们手上的伤,是互相打的?”
左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莫名地觉得有点心虚。陆时寒倒是很坦然地“嗯”了一声。
“原因?”
“消防警报,昨天上午的事。”
陆时寒说完以后停了下来,似乎在确认是否需要详细说下去。林知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又转了一圈。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从这个词里已经推导出了整个事件的始末。她没有继续追问或是评价,只是坐在了花坛边上,摊开了书。
左烨站在旁边,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地说话,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很多余。
于是他转身想走。
“你去哪里?”
林知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左烨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去打扫消防栓。”
他说完,弯腰拎起陆时寒放在地上的那个红色塑料桶,头也不回地往教学楼走去。
身后传来陆时寒不满的声音:
“喂,那是我的桶——”
—————————
回教学楼的路上,上课铃已经响过了,但显然左烨并不想理会。他拎着那只红色塑料桶走在前面,清洁剂在桶底滚来滚去,在安静的校园里发出闷闷的撞击声。
陆时寒是慢悠悠跟上来的。他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呼吸只比平时稍微快了那么一点点。
此时的左烨已经大马金刀地蹲在教学楼入口处的消防栓前,手里攥着抹布,正把边缘缝隙里的铁锈抠得嘎吱作响。他脚边放着红色的塑料水桶,水随着他的动作在桶里不安地晃荡。
他走到左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正拿消防栓撒气的人。
“你跑那么快,就是为了来这儿帮我把活儿也干了?”
陆时寒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左烨脚边的两个桶,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左烨的手顿住了。
他慢吞吞地直起腰,转过脸,憋出一个凶狠的表情:“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陆时寒摆了摆手,表示不想把事情继续闹大。他蹲下来拿起另一块抹布,开始擦消防栓的侧面,动作比左烨轻得多。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那个女生之前和我是一个学校的,”陆时寒忽然说,“是高三的。”
左烨没有回应,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抹布在他手里团成了一团。
“哦,”陆时寒点了点头,继续随口说着,“她很早就认识我了。小时候我爸和她爸在一起做过事,两家偶尔会一起吃饭。”
左烨转过头看他。
陆时寒的表情依旧是那种该死的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午饭吃什么同样无关紧要的事。他正低头擦着消防栓的边角,动作仔细得像是在做什么精密实验。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左烨问。
“没什么,”陆时寒说,“你不是想知道我们认不认识嘛,我简单回答下。”
“我现在不想知道了。”
“哦。”
又是沉默。陆时寒把抹布翻了个面,换了一块干净的地方继续擦。左烨把擦完的那块抹布扔进桶里,溅起几滴清洁剂,然后站起来,拎起桶往走廊深处走。
第二个消防栓在楼梯口旁边。
他蹲下来,开始擦。陆时寒很快跟上来,继续蹲在他旁边。
“对了,她以前在我们学校也这样——特别喜欢看纸质书,她家里有一面超级大的书架墙,跟图书馆似的。”
“她以前也这样?”
左烨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冒出来。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
他低下头,用力把抹布往消防栓的面板上怼。
“什么?”
陆时寒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他。表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像是在确认他刚才是不是真的问了那句话。
“没什么。”
陆时寒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继续擦自己那边。
“哦,”陆时寒说,“你刚才是问林知夏?”
左烨的肩膀僵了一瞬。
“我没提她名字。”他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不少,像是想用音量把话题压回去。
“你问的是‘她’,刚才我们在说的只有一个人。”
陆时寒把抹布放进桶里涮了涮,捞起来拧干。清洁剂已经在水面上浮起了厚厚的泡沫,散发出工业柠檬的味道。
“你问的是‘她以前也这样’,这个‘也’指的是什么?是也不上课在外面看书,还是也坐在同一个地方不动,还是也谁说话都不理——”
“你有完没完。”
左烨站了起来。他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陆时寒,手里攥着抹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抹布太湿了,一小股泛着泡沫的水开始往下淌,滴在他的鞋面上。
陆时寒抬起头,对上左烨的目光。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依旧是那种让人恼火的平静,但嘴角已经微微弯起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幅度。
“算了,”他说,重新低下头去擦消防栓,“当我没说。”
左烨杵在原地。
他准备了接下来的话——一句足够凶狠的“你再说一句试试”,或者一个足够有威慑力的转身就走。但现在陆时寒主动退了一步,他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那些已经蓄满的恼怒悬在半空中,变成了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
他又站了几秒,然后蹲下来,重新把抹布按在消防栓上。
“你似乎在看见她的时候,会变得不像你自己。”
左烨的手停住了,他似乎没有预料到陆时寒会说这句话。
“你懂个屁。”
他反驳道,但声音明显变小了,像是嗓子眼里只挤出了一半的气。
陆时寒把抹布扔进桶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下一个消防栓在二楼,”他说,“我先上去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渐渐远了。
左烨还蹲在原地。
他把抹布从面板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握紧又松开,俯视着桶里那层泛着滚滚泡沫的水。
“妈的。”
他小声咒骂了一句,把抹布甩进桶里,泡沫水溅出来洒了一地。然后他拎起桶,往楼梯口走去。
—————————
周四中午,第四节课下课铃响过之后,学生们都向食堂的方向涌去,左烨也随着人群从教室后门出来。
这两天他和陆时寒把消防栓打扫的活儿匀着干了不少,每天上午打扫一两个,下午再打扫一两个。左烨没有数着数量,但零零碎碎加在一起也应该快收工了。
不过现在是饭点,他打算去食堂。
经过高二1班教室后门的时候,门开着,陆时寒靠在最里面的窗边。他坐在和左烨在3班一样的位置上,正低着头在AR眼镜的界面上划拉着什么。
“喂。”左烨停下脚步,朝教室方向喊了一声,“吃饭?”
一班教室里滞留的几个学生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带着嫌恶的眼神又转了回去。
陆时寒抬起头,隔着几排空桌椅看过来。然后他朝上挥手,眼镜上的电致片瞬间变得透明,显露出背后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你先去,我看完这个。”
他对着自己的眼镜指了指。
左烨吹了声口哨,继续往楼道口的方向走去。
等他悠到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不少人了。左烨打了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开始干饭。
一个人影在过道里停了一下。
是叶晓晓。她端着餐盘站在那里,上下打量了左烨一眼,在斜对面坐下了。她的餐盘里边还放着两只小汤碗,里面盛着半碗紫菜蛋花汤。
她把其中一只轻轻推到左烨面前。
“这个给你,多打了一份。”叶晓晓用关心的语气说道,“我看你吃饭都不喝汤啊。”
左烨看着那碗汤。表面浮着几滴油花,还在冒着热气,紫菜蛋花沉在碗底。能从食堂那宛若清水的汤桶里打出这点固态物,还是需要技巧的。
他本来想说自己不需要,但还是没说——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伸过去,把汤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谢了。”
叶晓晓“嗯”了一声,低头开始吃自己那份。
左烨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嘴,带着紫菜特有的鲜味和蛋花的淡香。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拿起筷子。
“你今天怎么来食堂了?”他问。
叶晓晓平时都是留在教室吃从家里带来的便当盒,全班的人都知道。
“今天…忘记带便当盒了。”
她的餐盘里只有半份米饭和一份清炒时蔬,加在一起估计不超过八块钱。
左烨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吃这么少,能行吗?”
叶晓晓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中午吃多了下午容易犯困。”她顿了一下说。
左烨看了一眼她餐盘里那点东西,没接话。但他也没把目光收回去,就这么停在她和她的餐盘之间,像在等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叶晓晓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夹了一粒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抬头:“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我在想你是不是在减肥。”
他有听说过有的女生为了减肥会故意节食,但是叶晓晓看起来并不胖。
“……没有。”
“那你吃这么少?”
“真的就是没什么胃口。”叶晓晓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而且食堂的米饭——”她压低了一点声音,“你吃不出来吗?有点夹生。”
左烨点点头,确实有些夹生。
叶晓晓看他不再追问了,像是松了一口气。食堂里的喧闹声在他们周围涌来涌去,但他们这个角落倒是挺安静的,和周围不太一样。
“你这两天都在和那个1班的转学生一起打扫消防栓吗?”
左烨筷子顿了一下。“……嗯。”
“之前不是还打架了?”
“还行,打得也不是太狠。”
叶晓晓想了想,像是在消化这个逻辑。然后她说:“那你们算是和好了?”
左烨嚼完嘴里的饭,想了想。“……算是吧,也没什么深仇大恨的。”
“那也挺好的。”叶晓晓微笑着说,“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平时看你总是一个人,有个朋友挺好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餐盘里还剩大半的饭菜,然后抬头看了看食堂墙上的挂钟。
“我们不是……”
左烨还没说完,叶晓晓的声音就打断了他。
“我得走了。”
左烨愣了一下。“你不吃完?”
“吃不完了。”叶晓晓站起来,端起餐盘,“中午我得回去睡一会儿,不然下午上课犯困。还有一套练习题得在午休前刷完。”
“你每天都这样?”
“嗯。”她点了点头。
左烨看着她餐盘里那大半份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叶晓晓已经端着盘子转身了。她的背影穿过食堂里熙攘的人流,挤过两排桌子之间窄窄的过道,消失在碗筷回收处的转角。
“刷题……”
左烨自言自语着,这个词对他来说很陌生。他从初二以后就再没有好好学过。
说起来,最近是不是快期末考试了?
他低头又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扒同一块米粒,压根没夹菜。
他把筷子放下,端起那碗紫菜蛋花汤。汤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然后他把碗放回桌上,又看了一眼叶晓晓离开的方向,站起来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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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根据闭合电路欧姆定律……”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物理——令人昏睡的学科。老师讲了一半,下课铃响了。
左烨立刻把头从胳膊里抬了起来。
“这道题讲完,马上下课。”
唉,又要拖堂。
他无奈地看向教室后门,熙熙攘攘的放学人流中,陆时寒正斜靠在走廊边的护栏上,目光正好与他对上。
“晦气。”
他把头扭向另一边,看向窗外楼下,第一批学生正陆陆续续从校门口走出去。
“今天就讲到这里,下节课之前记得提交这道题的解答。”
教室里几乎是同时活了过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拉书包拉链的声音、说话声,一下子涌上来,把刚才拖堂时那种沉闷的安静撞得稀碎。
左烨站起来,把电子课本往抽屉里一推,没带任何东西,空着手往后门走去。
走出后门的时候,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口灌进来,带着操场方向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陆时寒见左烨出来,直起身缓缓道:
“走吧,还有最后一个消防栓,在体育器材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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