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锁
“最后一个?”
左烨的脚步轻微停顿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用怀疑的目光看着陆时寒。虽然不算出乎预料,但他也没想到只剩下最后一个消防栓了。
陆时寒悠悠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质单子递给左烨,后者接过。
上面清楚地写着整座学校每个消防栓的位置,每一条后面都打了个勾,就剩下最后一条器材室还空着。
“还有这种东西?从哪儿弄来的?”
左烨随手把单子折起来,朝着自己扇了两下,想要驱散空气中的沉闷,但扇出来的只有微薄的热气。
“找总务处要的,看着像是在抽屉里放了十几年。”
陆时寒脸上带着无奈的表情摇头。
“…那走吧。”
左烨没有继续接话,他冷淡地指示陆时寒跟上自己,便继续往前走。两个人并排穿过暮色下人迹寥寥的操场。另一边的篮球场里,还有几个学生在打球,时不时传出欢笑声。
体育器材室的位置在操场对面,位于整座学校的一处角落。斑驳的大铁门虚掩着,锁舌卡在门框边缘,留出一条拇指宽的缝隙。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识牌,白底红字,字迹已经模糊到认不出是什么。
这地方晚上拍恐怖片倒是挺合适的。
左烨这样想着推开门走进去,陆时寒也跟了上来。
消防栓在最里面的角落里,被一排生锈了的器材架挡着。他先是熟练地拧了拧阀门,嘎吱嘎吱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闷闷地响起。在确认消防栓没坏后,左烨用抹布擦过金属面板。高处的小窗透进来一束斜斜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能看到微尘在里面缓慢浮动,像是被时间黏住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陆时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约莫几秒后,左烨也站起来,把抹布对折了一下,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刚准备转身。
“嗯…有一个坏消息。”
陆时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什么?”
“器材室的门打不开了。”
按理来说他的声音里应该带着紧张或是沮丧的情绪,但左烨没听出来有其中任何一种。
已经转过来的他看见陆时寒正握着门把手,来回拧了几下,金属碰撞发出空洞的咔哒声。他又往外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左烨皱了下眉,走上前去,示意陆时寒让开,自己握住门把用力推了两下。
门没有动。锁舌像是被什么卡死了,整扇门沉闷地回应着他的力道,却不肯让出分毫缝隙。左烨又试了一次,这次他用上了肩膀的力量,铁皮发出一声闷响,灰尘从门框边缘簌簌地落下来,在斜照的光束里翻涌。
“为什么从里面会打不开这扇门?”陆时寒的语气里带着疑惑。
左烨没回答。他趴下身子从门缝底下往外看,这个举动让他的校服沾上了一层灰。外面夕阳橙黄色的光线从那条窄缝里透进来,但剩下的便难以看清。
可能是风把门带上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但现在追究这个没有意义。
陆时寒开始用手敲门。
“喂——有人吗?”
他的声音在器材室里激起短暂的回响,然后迅速被四面墙壁吸收。他等了几秒,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用上了手掌敲击铁皮,砰砰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弹跳。
没有人回应。
外面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远处篮球场上的欢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也许那些学生早就走了。陆时寒又喊了两声,喊到最后他自己也停下来,手掌还贴在门上,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别喊了。”
左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得听不出什么情绪。他靠在器材架旁边,抬起眼与陆时寒四目对视。
“不会有人听到的。”
器材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高处那扇小窗外面,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左烨收回靠在器材架上的力道,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右上角的信号标识写着一个叉。他愣了一下,拇指在拨号键上悬停半秒,还是按了下去。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窗口,上面冷冷地写着“呼叫失败”四个字。
“打不出去?”陆时寒走过来,看着左烨的手机屏幕,眉头拧起一个浅浅的结。
“没信号。”左烨没抬头,指尖划过屏幕右上边缘,在控制台把手机亮度调低,又熄灭了屏幕。
“这机子太老了,前阵子还专门找人破解过,估计出了点问题。”
“话说,你不是有这个?”他指了指陆时寒胸前挂着的AR眼镜。
这几年来,相比较于手机,学生们之间更流行手表、眼镜这些新潮玩意儿。它们已经很大程度上替代了前者。
“这个…白天玩太狠,没电关机了。”陆时寒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沮丧,这是左烨第一次从他的语气中听出这种情绪。
器材室里开始变得相当昏暗,外面的天色已经从橙黄变成了灰蓝,最后一线光堪堪落在陆时寒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所以,”他开口,声音不高,“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话音落下,器材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暮色顺着高处的小窗漫进来,一寸寸漫过水泥地面,把室内的光线压得越来越暗。陆时寒站在铁门旁,指尖轻轻抚着门把上粗糙的锈痕,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道:“你平时是一个人在家吗?”
左烨抬眸扫了他一眼,眉梢微微蹙起。
“……问这个干什么?”
陆时寒像是早猜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他抬脚轻轻踢了踢脚边一粒凸起的水泥碎屑。
“我跟我爸住一块儿,他出差去了,今晚不会回来。”
左烨的动作顿了顿。他的目光原本落在水桶边缘搭着的湿抹布上,布角的水已经渗得差不多了,只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淡的水痕。
他静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混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姑且算是和我妈住,但她一直出差,几乎不回家。”
话说完就没了下文。天色又暗了一层,灰蓝彻底取代了橙黄,窗外的轮廓渐渐模糊成深浅不一的色块。
器材室里继续安静了一会儿。左烨每次跟陆时寒讲话,都有一种双脚悬空的感觉。之前他不会跟别人聊这么久,他觉得自己这两周可能说了这一年的话。
他把手机放回裤袋,在器材架旁边径直坐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陆时寒也走回来,在左烨旁边一步远的地方坐下,背靠着另一组铁皮柜子。这个距离刚好够两人感受到对方的气息,但听不到呼吸声。
两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还在继续暗下去。高处的玻璃从灰蓝色变成了近乎藏青的颜色,窗框的影子已经完全融进了地面的阴影里,再也分不清界线。
左烨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八点整了。
“你吃晚饭了没?”陆时寒问。
“没。”
“我也没吃。”
对话在这里停了一下。左烨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话。他不觉得肚子饿,不知道是饿过头了还是根本没有感觉。倒是水泥地太硬了,坐着实在是不太舒服。于是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脚踝交叠在一起。
“你也是从城里转来的吧?”
这个问题让左烨愣了一下。他偏过头,在黑暗中看向陆时寒的大致方向。“你怎么知道?我脸上写着字?”
“没写。”陆时寒的语气很平,“但能看出来。”
左烨等了两秒,见他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皱了下眉:“看出来什么了?”
陆时寒在黑暗中换了个姿势,铁皮柜门在他背后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来之前我查过蒲洼镇的资料。这座小镇三年前都还只是一个连公交夜班车都没有的地方,没有像样的商业街,主路两边都是老房子。”
“然后大概从三年前开始,这个镇子成了房山区重点建设村镇,也引入了很多改变。一定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推动,才会让一个地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变化。”
左烨没有说话。陆时寒说出来的话颇有些“阴谋论”的论调,他靠在器材架的立柱上,感受着铁管透过衣服传来的凉意。而后者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我爸是因为工作搬来的。他说不能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但他说是‘接了份工作’,你的母亲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你闲着没事干,”左烨慢慢地说,“查这些东西做什么?”
陆时寒轻哼一声,然后微微笑着说:“我还真就闲着没事干。而且——我说的‘看得出来’,不只是查出来的东西。”
“那是什么?”
“你的行为和说话方式。这里的本地人说话带着一点口音,而你是标准的京腔儿。还有你走路的方式——像是在城市里的人行道上走了很多年。镇上的很多人走路会慢一些,步子也短一些。你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像习惯走那种平整的硬路面。”
左烨沉默了几秒。他没想到这些细节会被注意到,更没想到有人会把这些东西串起来。
“……你看得还挺仔细。”他说。
这话听起来不算什么,但他自己知道,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认可”的说法了。
陆时寒没有接这句话。窗外有风吹过,卷起细小的叶片拍在玻璃上,又很快被风带走。左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的——也许刚才陆时寒提到“调查”和“观察”的时候,一个念头就悄悄冒了出来。
他犹豫了几秒,用低沉的声音开口继续问道:
“……关于林知夏,她之前是和你读同一所学校吗?”
陆时寒“嗯”了一声。
“我们小学的时候认识的。她爸和我爸以前在同一个单位,后来她爸调走了,我们初中在一个学校,高中倒没有。”
左烨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又停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想问的东西,但那些问题挤在一起,他一个也拎不出来。
陆时寒等了一会儿,大概察觉到左烨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便自己接上了话:“她身体不太好,休学过一年。”
左烨的呼吸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初中。初二升初三那年她几乎没来上课。后来好了一些,但一直到毕业前也还是没办法正常上学——经常请假,或者提前走。”
左烨没有接话。他想起初次见到林知夏后的几天,都没有看见她人,大概就是这个缘故。
“你是在关心她么?”
陆时寒听起来好像不感兴趣地说。
左烨在黑暗中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他的否认软绵绵的,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陆时寒并没有拆穿他,而是接着说道:“她很少交朋友。我之前跟她一个学校,也没见她跟谁走得很近。”
“嗯。”
这句话让左烨感觉有一股气涌上来,让他的胸口有些堵。器材室里很安静,两个人各自坐在各自的黑暗里。
“她的那些书,”左烨开口继续问道,“都是她自己买的吗?”
“都是她爸收藏的。”陆时寒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有一次我去她家,客厅一整面墙都是书架。全是那种旧版的纸质书,有些封皮都褪色了。”
左烨想象着那面墙——一整面墙壁的书架,满满当当的旧书,书脊上的字模糊不清,书页的边缘泛着那种年代久远的淡黄色。林知夏坐在那面墙前面低头看书的样子,他试着拼凑这个画面,但总觉得缺了什么。
“你要是想知道更多,”陆时寒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疲倦的尾音,“你可以自己去问她。”
左烨没有回答,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但声音没有发出来,只是在嘴唇间动了一下。
器材室重新安静下来。左烨感觉到自己的眼皮正在变沉,困意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慢慢堆积了起来。
他感觉到陆时寒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铁皮柜子又响了一声。
“你困了?”陆时寒问。
“有点。”
“那你先睡吧。”
左烨没有回答。他靠着立柱,把下巴搭在膝盖上,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一点点变深。器材室里的黑暗比刚才更浓了,像一床厚棉被一样压下来,把所有的声音都裹进去。
第二天早晨,左烨是被一阵钥匙串的碰撞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器材室里的光线已经从灰蓝变成了带着一点暖意的白色。
他偏过头,看见陆时寒靠在另一边的墙根下坐着,也睡着了。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平稳,胸口均匀地起伏着。器材室的门那边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用钥匙开门,锁簧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门被从外面拉开,走廊里的晨光一下子涌进来,把器材室照得通亮。那个整所学校唯一的体育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钥匙串,表情带着诧异。
“诶呦,你俩……怎么会在这儿?”
左烨看了一眼另一边还在睡的陆时寒,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昨晚被锁里面了,器材室的门从里面开不了。”
体育老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听说这门坏了十几年了,一直没修,哪成想还能出这档子事。”
左烨站起来,膝盖因为坐了一夜有点发麻。他走到陆时寒面前,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他的鞋底。
“喂,醒醒。门开了。”
陆时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聚焦了一瞬,然后慢慢坐起来。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光,又看了一眼左烨,大概花了两三秒就完全理解了眼前的情况。
“哦,那走呗,吃早饭去?”
陆时寒淡淡地说。
两个人沿着操场边缘的水泥路往校门口走。左烨把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膝盖还残留着坐了一宿的酸麻感。
陆时寒跟在他身后出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体育老师又看了他俩一眼,摇着头把器材室的门用石头抵住,钥匙串叮叮当当地响着远去了。
左烨忽然意识到,昨天晚上他说了很多话。
这个认知让他不太自在。不是那种强烈的反感,更像是翻看手机相册时不小心划到了一张自己没印象拍过的照片——那个画面里的人是他,但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是那个样子的。
他把在器材室里说过的话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关于母亲的事,关于林知夏的事。这些话他跟谁都没说过。他不是一个会主动讲自己的人,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愿不愿意被人了解。但昨天晚上那些话就那么说出来了,像是被夜晚和黑暗稀释了某种分寸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陆时寒说这些。也许是因为对方先开了口,说了他自己的事。也许是因为在那种环境里,沉默比说话更让人难以忍受。又或者只是困了,警惕心随着困意一起松弛下来。
说不清楚,不过也并不算太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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