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1E04：十字蜡烛修道院·猎具工厂

　　裁缝店的隔壁常常传来锻造的声音：猎具工厂是一个狭长的宽敞工房，专为猎人们制造狩猎武器。

　　莱特走进猎具工厂，一股热浪夹杂着多种金属气息扑面而来，工厂的一侧大门朝修道院内部敞开，另一侧后门直接连通起源镇的大路，方便原材料的运输与堆放。

　　“新猎人，想必你也应该猜到了……寻常物件奈何不了腐化，使用特制的武器，才有效对腐败生物造成伤害。”经营猎具工厂的主人是一名体型非常宽阔的白胡子肌肉老人，这位锻造师向莱特介绍道，“银切割腐败的肉体，玻璃用来破碎敌人的魔法。”

　　莱特在猎具工厂的售出区四处打量。铁砧旁的收纳箱中堆放着一种灰绿色的银锭，莱特好奇地抚摸它们，他还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金属。

　　在原料一旁排列整齐放置着教会的制式武器，这些武器的金属刀刃都带有一种不同程度的灰绿色光泽，种类多样：双刃单手剑、锐利刺剑、弯刃刀、重型直刃刀等等……而莱特也在这些武器的装饰点缀的部位见到了所谓的阳光玻璃——仿佛在发出灿烂阳光的暖色晶体，犹如宝石般在不同的光线下发出绚丽光芒。

　　老锻造师端着杯咖啡，边喝边在一旁为他介绍道：“教会特制的秘银具有纯净力量，对于邪恶的生物具有净化和驱邪的效果，能驱除邪灵和恶魔。银制弹药、剑刃都能遏制住死者的再生能力。”

　　莱特指着展示架上，三把造型一模一样、只是灰绿色光泽程度不同的制式直剑问道：“这几款有什么区别吗？”

　　“银质含量。光泽越偏向纯粹秘银锭的猎具，银质伤害就越强。不过这种秘银对光辉具有惰性，含量越纯，光辉的传导性就越差。”锻造师比划着说道，“要平衡导魔性，就需镶入阳光玻璃，这种材料能极大地增幅和传导光辉，以抵抗死者们释放出的那种紫黑色物质。”

　　猎人们的武器是这两种材料的结合，如若偏重物理的银质伤害，需增加银质含量，偏重法系的光辉伤害，则需添加阳光玻璃。

　　“原来如此……”莱特在光泽不一的猎具中来回打量，心里还没有答案。

　　“当然，如果新猎人足够富裕，我还是推荐……尽可能往高银质伤害的款式选择。”锻造师敲了敲光泽最接近原料秘银锭的一把制式直剑说道，“新人需多多借用猎具本身的力量没什么丢人的，活命才是最要紧的。”

　　话虽如此没错，但总感觉有那么些许营销话术来着？

　　走到猎具工厂的拐角，墙壁上挂有一些餐盘和一副诡异的画像：一个老奶奶正露出一嘴烂牙开心地大笑，有几颗牙上还有孔洞，画像上老奶奶的右眼也已破损。

　　看到这副恶趣味的画像害莱特笑了一下，他绕过制式武器架，来到道具区——猎具加工后的边角料会被拿来制作成小型道具，作为辅助手段。

　　在摆放标准武器的货架背面，是一些同样危险的小物件，就像那各种零散的捕鼠装备一样：小型匕首、手柄上有个拉环的银色小球、枪管如鸭掌形状排列的怪枪、末端有尖爪的奇怪手套、装有向外的刺的……项圈？

　　众多商品之中，角落杂物堆的一件猎具吸引了莱特的注意，那东西散发着莱特熟悉的感觉，他说不清楚，但绝对熟悉。

　　莱特不自觉地拿起来观察，那是一件各处雕刻复杂暗纹的银质手杖剑，秘银色泽偏淡，底部镶嵌一大块阳光玻璃，似乎是均衡偏法系的武器。他拿起来掂量了一下，剑刃轻盈，闪耀着锐利寒光。

　　“哦，那是夏因设计的旧猎具，听说她是你的姐姐。”

　　听到素不相识的锻造师认识自己，还说出姐姐的名字，莱特还是稍显意外。

　　“这东西回到我手上时，损坏得特别严重。”锻造师强调了特别严重四字，自信说道，“我为她在下一次任务出发之前改良定制了全新的猎具，这件旧猎具原本打算修不好就当废品回收，但你看，现在已经修复得……完好如初！”

　　“是姐姐的！那这个款式可以再帮我制造……？”莱特问。

　　“你喜欢的话，直接拿这一件去用也没关系，尽管这不是适合新人的猎具。”锻造师大手一挥道，“只要留有蓝图，我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猎具。猎人们的猎具总是在我这里根据自身的需求进行更新改良，变得更适合自己。除非留作纪念，被替代的猎具多数是不会再上战场了。”

　　莱特心中大喜，指尖抚过手杖剑上的雕纹，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感觉再次涌现。

　　“在姐姐身边，总会有一种莫名令人安心的奇妙感觉。”莱特回忆起，姐姐那与众不同的气息，她身上总是散发出一种独特气质……

　　若干年前，某个弥漫腐臭的地下酒窖。

　　那段时间，父亲瓦西里出远门办事，家族捕鼠生意暂时由年轻的夏因和莱特扛起。

　　碰巧，亨特家接到了一单棘手生意。镇上一家酒馆爆发了前所未有的鼠患，那群家伙眼露凶光，异常凶猛，甚至咬伤了两条试图驱赶它们的猎犬。

　　两人应邀来到事发地，酒窖中，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捕鼠夹似乎已经不起作用，毒饵被拖得到处都是却不见死鼠。空气中除了酒味，更弥漫着一股腐败气息。

　　夏因从酒馆门口拿了一盏提灯，在手提煤油灯的摇曳光线下，他们看到了鼠群巢穴——它们聚集在酒窖最内侧的角落，仿佛一团蠕动的、发出窸窣声响的黑色潮水。

　　墙角有一处明显的破口，在提灯的昏暗灯光无法触及的角落，莱特发现那潮水中央，有一个卷心菜大小般的黑色毛绒球体。他预感到，那就是这鼠群中最大的麻烦。

　　当他的困惑目光凝聚到那蠕动之物上仔细观察时，这才发现，那是一只……不对，是好几只老鼠的尾巴缠绕在一起，集合成的一个整体。每一只老鼠都朝着不同方向扭动，却因相互作用无法移动分毫，显得狰狞而痛苦。在那其中，还躺着几只早已死去、身体肿胀、皮毛脱落的老鼠尸体。

　　鼠王！

　　稍显陌生的词汇从他的记忆中被挖掘出来。

　　这种现象大多发生于冬季，主要出现在尾巴细长的黑家鼠身上。

　　捕鼠前辈们认为，这是老鼠在狭窄拥挤的巢穴中抱团取暖时，尾巴被血液、皮脂腺分泌物、食物残渣等粘性物质粘住导致。当老鼠们试图挣脱时，混乱的挣扎反而会让尾巴缠绕得更紧，最终打成死结。

　　在塔尔国，它的出现被视为不祥之兆，预示着瘟疫或灾难的降临——鼠王的出现意味着该地区老鼠密度极高，而老鼠与瘟疫的传播密切相关。

　　“哇……这也太多了吧。”夏因调节提灯旋钮感叹道，更多浸泡煤油的灯芯向上推出，让火焰稍加明亮。

　　对于失控的鼠患，人们耳熟能详应对办法有很多：更换强效毒饵、倾倒沸水、引燃硫磺烟熏、出动猎犬、收买猫咪等等，但莱特能想到的，酒馆主人想必已经找人试过了，如今未能解决问题，说明哪种办法都没能奏效。

　　也就是说……这群老鼠已经刀枪不入？

　　心智尚未成熟的莱特这么想着，恐惧感瞬间袭来，身体略微颤抖，手中钳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惊动了鼠群，无数凶恶目光瞬间锁定了他们。

　　那些大人都没敢招惹它们，你敢，是吗？

　　一个不争气的念头在莱特心中涌现。

　　“点火？把它们都烧死！”莱特踉跄后退，尖叫着，这是莱特能想到的对付危险鼠群的，毁灭性的最后手段。

　　但夏因按住了他颤抖的手。

　　“等等，莱特，”她的声音异常平静，与周遭的恐怖格格不入，“你看一看那边角落。”

　　她指向那几只腐烂的鼠尸。莱特这才看清，鼠尸的皮肉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细微的、紫色的菌丝在破口处若隐若现。

　　“这是因为它们很痛苦……”夏因喃喃自语，眼中反而流露出深切悲悯，“它们不想这样的……是那种‘东西’在折磨它们。”

　　此时，鼠群发现莱特，发出一阵尖锐嘶叫，如潮水般向他们涌来！

　　莱特惊恐地闭上眼，预想中的撕咬却迟迟没有到来。

　　一道极其轻微的金色光芒钻入眼缝，他缓缓睁开眼，看到夏因挡在自己身前。

　　她高举的煤油提灯亮度并未有所变化，周遭环境却明显地提亮了。

　　这不像是现实世界中能用人眼看到的场景，而像是在昏暗的恐怖电子游戏里伽马值调至最亮的截屏，又或是一张照相机开大光圈快门，调整感光度拍出的黑夜照片。

　　莱特觉得他又看到幻觉了。

　　一丝丝温暖的金色光芒从姐姐周身流淌出来，驱散浓稠黑暗，温柔地拂过冲在最前面的老鼠。

　　那些凶暴异常的老鼠动作在光芒下愈发迟缓，眼中恶意如被净化清洗般逐渐褪去，它们最终困惑地停在原地，恢复成了莱特熟悉的，普通老鼠受惊时的叫声。很快又四散逃窜，消失在酒窖的缝隙阴影中。

　　随着夏因朝鼠王前进，尾巴绕在一起的鼠团身上那些蠕动的紫色菌丝像被灼烧般迅速收缩，化为一丝黑烟消散，一股恶心的臭味也随之淡去。

　　那一刻，莱特模糊地意识到，他的姐姐似乎拥有某种深层的古老力量，一种能够驱散黑暗、抚平痛苦、分享安宁的力量。

　　它像是一种……崇高的怜悯。

　　莱特猛地从回忆中抽离，手指依然紧握姐姐的手杖剑。剑柄上的阳光玻璃似乎与他的回忆产生共鸣，微微发烫隐隐闪耀光芒。姐姐的身影……如同多重曝光般，若隐若现地在他的潜意识中出现。

　　这把剑上——残留着一丝姐姐那种与生俱来的、净化污秽与痛苦的崇高光辉。

　　“看来它也很喜欢你。”锻造师揉着手高兴道：“这样也好。为新人锻造猎具向来不是件易事。”

　　莱特愣愣地转移目光，听取锻造师继续说明。

　　“新人总是不能准确表达需求，经历实战后，不稳定的想法又频频改变。多次微调定制下，自然而然会产生大量……成色很新却又很难卖的遗弃品。不过这件东西不同，陪伴夏因渡过了漫长的新人时期，已经完成了使命。是时候在你手中重新焕发光彩了。”

　　“它有名字吗？”莱特收起这把轻盈的手杖剑，猎具从不会背叛猎人，很多人都喜欢给忠实伙伴起名字。

　　“没有，叫它手杖剑就行了，不管是谁听了都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