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焚烧的烈火

　　日光自层叶的缝隙中细细碎碎打落些光斑，洒在女子手上那柄赤色的巨大剑身上，闪烁出金属的光泽，却又迸发骇人的凶气，惹得我那被瞄准的脖颈不由得生起一阵恶寒。

　　但那执剑者却并无凶相，她那一头暗红长发宛若深秋的枫林，飘扬而热烈，鲜艳红眸下是飒爽的微笑，似是自信，又如欣赏，倒不像是为取我性命而来。

　　在我观察她的同时，她的视线亦在我的身上游走，却不等她多语，疾风吹起紫色的微粒，恰似天边起舞的紫罗兰花瓣，随即一只白皙的手掌从紫色粒子中现形，抓住了抵在我咽喉前的剑刃，那对如同水晶般通透的双眸微瞪，似在向那仗剑人警告着什么。

　　是安娜动用自己的瞬间移动赶到了我的跟前，牢牢抓住那赤发女子的大剑。

　　对方倒也意外，微笑在一瞬停止，随后却又更开怀地绽放：“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果敢，安娜。”说着，她轻轻将安娜的手抖了剑身，剑刃倏地燃烧，却似被点燃的纸张一般火速消散。

　　等着方才的巨剑变得无影无踪，那女子才伸手去轻拍安娜的肩膀，平静的视线表达着自己的温和，说道：“放心，我答应是来帮你救他的。”

　　“安娜？”我发觉了她们的关系，便开口轻声喊了一句，试图用借此向她询问对方的来意。

　　“哦哦，大姐头！您可算到了！”不等安娜开口，身后的雷诺屁颠屁颠跑了过来，对着那赤发女人欣喜地笑道。

　　大姐头？她便是他们独立军的头领？

　　我一时只觉不可思议，再回头朝那女子看去。而她似乎也察觉了我的惊异，倒也不显气恼，只是自信地轻拍自己的胸脯，自我介绍道：“艾苏露娅·伯纳特，是西比格斯特奴隶起义军的首领，你就是羊羽吧，安娜已经和我介绍过了。”

　　见着我的视线又挪到自己身上，安娜像是这才回过神，朝我解释道：“是那样的，在你被打晕后，我就被那伙土匪追杀逃亡，途中遇到了艾姐的搭救。我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了她，她就答应帮忙营救你。”

　　奴隶起义军吗？

　　走投无路之人一般不再会多考虑他人的可信程度，我便正是这种情况，看了看那位名为艾苏露娅的年轻女首领，她正拍着雷诺的肩膀，夸赞他临危不惧的勇气，笑盈盈的模样，全然不像地位有差的从属，反倒是久别重逢的伙伴。

　　独立军是这样一个氛围吗？

　　或是察觉了我凝视的方向，安娜走到我身旁，继续同我说道：“艾姐将我救下后，和我说了他们的理想。”

　　见我的兴趣被吸引了去，安娜便放心地抿起樱唇，展颜笑道：“他们想要带领被关在这个岛上的奴隶们，反抗奴隶主，建立一个，不管人类还是末影人一类的怪物，都能真正被平等接纳的国度。”

　　她的眼眸绽放着期望，似是已经看到她口中的理想国。但她的笑容又略带苦涩，因为她知道这样的国度在这片大陆根本还不存在。

　　先不谈这由奴隶组成的零散军队是否有抗衡正规军的能力，就如何将其整合为一团就是一个大问题。据我这些日子所看到的，比格斯特奴隶岛的奴隶组成相当复杂，有雷诺那样生而为奴的可怜人，有西蒙那样的落魄贵族，有与统治者意见相左的政治犯，也有真正的盗匪或是杀手。

　　他们的目标和素质各不相同，尽管都有着对自由的渴望，但是否真会在牺牲自我时献身，尚且难以确认。

　　“很困难吧。”我并不想多给安娜泼冷水，只是凝视着艾苏露娅和雷诺，浅浅说出一句。

　　“是很困难，但并非不可能。”

　　是艾苏露娅的回应，不知何时她望向了这边，赤色双瞳仍然闪耀，嘴角的笑意饱含着胜者的信心。

　　见我已经看向了她，她便继续开口：“我已经是独立军，焚火的第三任首领，自帝国将比格斯特作为奴隶岛建设开始，焚火就已经在反抗，比格斯特的原住民、异国的战俘、流亡的盗匪、无辜被欺压囚禁的百姓，人们当上了帝国的奴隶便不可能再回头，他们剩下的唯一出路，就是燃烧，燃烧自己的生命，燃烧自己的力量，用自己的伟力，将帝国的宫殿捣毁......我们不惧牺牲，我们只怕那些枕着人血的老爷们永世无忧。”

　　她的面容愈显喜悦，双拳相撞，补充道：“只要比格斯特还有奴隶，反抗的火焰就还会燃烧，独立的星火会在四处开花，焚烧的烈焰定会点燃整片比格斯特莽原！......等到帝国的污垢被燃烧殆尽，我们便在崭新的土地上建立起我们梦想中的国度，无论男女老少，无论种族出生，所有人都和平地生活在一起的国度。这就是我的理想，也是焚火独立军几十年来共同的理想！”

　　她的话语铿锵有力，倒不似在空言大话，反而是讲述着一份精彩的蓝图。这份热血倒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衣角被身后的少女轻轻扯动，回过头去，那对紫罗兰般神秘而美丽的晶瞳泛起一分坚定，让我倏地会意。

　　“是吗？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吗？安娜。”我轻声询问，却早就猜得出答案，只是观赏她的那双美眸，和那因激动微微泛红的面孔。

　　“如果有那样的国度，我想亲眼看一看。”说完，她的嘴角咧起，露出一分淡然的莞尔，却像赤火炙烤我的心房。

　　说来也是，安娜的目的地从来不是麦块国，而是一个能够容下自己的平等国度。她这样善良的家伙，看到那些为了同样目标而拼死的角色，又怎忍得住不施以援手？

　　何况现在的我，也同样无路可走吧。

　　“艾苏露娅，小姐。”

　　不知是多久的沉默过去，我轻轻抬头朝着那位年轻的领袖喊了一声：“请让我，加入焚火独立军！”

　　......

　　层层相套的树丛迷宫在艾苏露娅与雷诺的面前形同虚设，他们领着我和安娜熟练地绕着弯，我便紧紧跟在他们的身后，尽己所能地记住周遭的景象，以求自己能早些认清道路。

　　却不料分神之际便迎面撞在了雷诺的结实的后背上，撞得鼻子一阵疼痛，下意识便伸手去捂，抬头用幽怨的眼神质询他们停下脚步的缘由。

　　“已经到了哦，二位。”是艾苏露娅给我的回应，她抬手撩动自己的酒红长发，仔仔细细地观赏着周遭的每一棵树木。

　　我忙抬头打量四周，除去空地稍微大了一些，这处场景也不见得与先前的树丛有什么不同。

　　“这里就是独立军在柏树密林的基地？”我怀疑地询问道，却发觉艾苏露娅根本心思不在这边，只是专心致志地在每棵树上找寻着什么。

　　“找到了！”她轻笑一声，随即抬手握拳，轻轻在树干上敲了一下。

　　只听着连续的嘎吱声响，却见得那空地的草皮被抽动，好似某种神奇的怪力推手，竟活生生在地面上推出一条地道。我从未料想这个看似中古的异能世界竟还有这样的科技，惊讶的神色难以掩饰地浮现在眼前，或是见了我的惊愕，艾苏露娅便得意地为我介绍：“这是红石科技，独立军中有不少村民族的机械师，他们可都是天生的红石天才。”

　　我对那什么红石并没有多少概念，后来听闻似乎是这个世界的某种独特能源，靠着这种神奇的资源，这个世界也诞生了不少在天球难以想象的机械。

　　尽管还对这样的原理颇感兴趣，但现在似乎并不是能让我能随便拿时间来研究的时候了，我们跟随艾苏露娅走进了地道，拉动墙壁上的拉杆，入口又重新被掩盖，不等我赞叹，那走廊的火把接连亮起，让方才漆黑一片的通道倏地透亮。

　　我刚想走去细细观察，却猛然听到锐器切割空气的声响，只见得那地道的前方迎面一支箭矢飞射而来，我的双瞳瞬间灼热，趁着箭矢的轨迹刹时减慢，我才赶紧偏过头想躲避。

　　而下一瞬，伴随紫色颗粒的闪烁，安娜猛地瞬身挡到我跟前，双手成掌，蓄势待发。

　　只不过那箭头还未曾碰到我们分毫就霎那间燃烧，在半空中化作余烬。

　　“是谁？”我猛地将眼目一横，飞快做好战斗姿态，却只见艾苏露娅手臂有力地甩出，当在我们的面前，又轻轻叹了口气，对着箭矢飞来的地方喊道：“库里南，告诉过你多少次，别吓唬新来的伙伴。”

　　听着她的话，我们连忙将目光顺着走廊射了过去，只见得一个不太高大的身影慢慢从黑暗中现形，看相貌该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身着一袭深色的绿斗篷，里面便是简单的皮甲长裤，无袖的上衣露出了健壮的臂膀，头上一顶橄榄绿宽边帽，压着他金黄的短发。他的背后背着一把长弓与箭袋，腰间插着一柄短剑，倒的确挺像那传统的游侠模样。

　　他笑嘻嘻地挠着头走了来，倒丝毫不介意刚刚偷袭我们的事情，只是大大方方地给我们打着招呼：“我叫库里南·弗莱，是焚火独立军第二游击小队队长，平时大伙叫我南哥就好。至于刚刚就是打个招呼，大伙莫怪，莫怪~”

　　这招呼会打死人的吧！

　　我忍住了汗颜的冲动，礼貌地点点头，招呼道：“好的，库里南先生。我是羊羽，这位是......”

　　“好好好，安娜，我知道我知道，我和她已经见过面了。”那库里南笑嘻嘻地凑了过来，一手搭在我的肩上，凑过来小声笑道：“就你小子让人家小姑娘这么担心啊？说说，一个人类一个末影娘，怎么在一起的？”

　　“艾苏露娅小姐，请不要把我分到第二游击小队。”我一本正经地同艾苏露娅说道。

　　“喂喂！别用这种礼貌的语气说这种话啊！”

　　那库里南正吵闹着，倒引来了其他独立军成员，他们过来把我们围住，细细打量着我和安娜。

　　我并不喜欢这种受尽关注的感觉，只感到浑身不自在，但以安娜的性格的话，应该挺自然的吧......嗯？

　　等我悄悄偏头朝安娜看了过去，却见得她娇弱的身子浑身颤动，白净的面颊挂起粉红的红晕，紫瞳显露出慌张与无力，低着脑袋看着地板，似乎不敢迎接大伙的视线。

　　这丫头，怎么回事？

　　她这反常的情况让我自然有了些担心，便向前走了几步挡在她身前，用身体隔断了别人对她的视线，向一旁的艾苏露娅提议道：“艾苏露娅小姐，时候不早了，要不，先带我们去住宿的地方看看吧。”

　　艾苏露娅似乎并不对我突然提出的请求而困惑，也瞟了一眼身后的安娜，随后递来两张便签，说道：“也是，这便签是你们房间的房门号，你带着安娜沿走廊走过去就能看到了......抱歉安娜，大伙都没什么和末影人相处的经验。”

　　听着艾苏露娅替她道歉，安娜连忙摇头，忍着身上的不适小跑两步抢先接过便签，随后便推着我走出了人群。

　　我便走在她的前面，替她挡着一路上的视线，倒也看不见她现在的状况，只知道她的手一直拽着我的后衣角，似是因为她低着头走路，不抓着我怕走错方向。

　　“安娜，你很害怕他们的视线？”我终于忍不住询问道，在我印象中的安娜活泼开朗，确实没想到会这样恐惧他人的目光。

　　“嗯......”安娜轻声应了一声，娇弱的话语声如蚊蚋，随后又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我不是不想和大家一起，只是我们末影人对他人的视线很敏感，被直视眼睛，会很难受......”

　　“原来如此。”我感到有些意外，又有些惋惜，不想安娜生得这么美丽一对眸子，却不能让人欣赏感慨。一这样想着，不由得就叹出口气，继续补充道：“以后我会注意的。”

　　“不......”话音刚落，只觉得牵住我衣角的手突然挣脱，正当我意外之时，淡雅的幽兰香气形成一道风从我身旁掠过，那位女孩的脸尚且因刚才的视线而红润，嘴角却勾出一个甜蜜的弧度，稍稍仰起头来，主动用那对绛紫色的眼眸与我的视线相撞。

　　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意识提醒我不该盯住她的眼眸，可这对美丽的紫罗兰宝珠却如何也看不厌。

　　“不知道为什么，羊羽看我的眼睛，就不会难受。”她把双手背在身后，红着小脸说出话，嘴角的淡笑与微微上翘的美瞳似在诉说着无穷的美好。

　　这般情况压根让我不知如何应对，只觉得心里头微微发紧，异样的情绪扯动着我的神经，不由得觉得脸颊滚烫，瞳孔微缩，却又不忍转过头去，只是享受着与她相视的每寸分秒。

　　“......”不知这样的时间过了多久，安娜似乎也觉得些许不对，连忙咳嗽两声，转过身去带路，可嘴里还是细声说着：“我很高兴，能这样毫无压力地对视......”

　　“是吗......”我不敢多嘴，只是悄悄翘起嘴角。

　　或是由于我异界人的身份，安娜才能正常地注视我的双眼，或许这就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庆幸自己的与众不同，或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喜欢上这对看得清世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