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传说之海

　　夜晚的常静享受着由那雨点噼噼啪啪织作的和谐，商业区的灯火早早燃尽，奴隶区的街道更是听不着一点响，稀稀疏疏几个士兵蜷缩着躲在城墙，似是想在狂风的眼皮底下将自己躲藏。

　　却见得雨点顺着城墙拐入那岩石垒成的军营，借着天花板的小孔滴进走廊，落在堆积的水坑中，炸出空灵的声音。

　　又被仓促的脚步踩得四溅，不见那人停留，匆匆赶到扇精致的大门前，深深吸入口气，随即便急忙挥拳把房门叩响。

　　“将军，不好了，将军！”

　　厚重的大门将吵闹的声响阻拦大半，却见得那房里并没有外面的风寒，烈焰的火热从壁炉中迸发，好似能将整个房间的空气都炙烤得酥软，鼾声宛若雷鸣般响彻，那位被呼唤的将军正将宽大的臂弯埋入被窝中，一张一合的大嘴像在诉说甜蜜的梦。

　　“轰——”

　　那被暴雨织成的和谐在一声骇人的轰鸣中被吞噬，宛若一道雷鸣陡然落在耳畔，竟连带起地面都起颤动，将那瞌睡的将军也给震下床。

　　“我去！”

　　这般响彻可算能将他的美梦碾碎，他失神地哀嚎一声，痛苦地抚摸起自己的后脑勺，这才注意着那愈发猛烈的敲门声响，脸上倏地换了颜色，抖动抖动自己宽大的身子，走向前去开了门，嚷道：

　　“怎么回事？什么动静这是？”

　　“达，达夫将军！”门口那人察觉了那将军脸上露出的不满，一时慌了神，结结巴巴愣了半天，才开口回应，“刚有人报，是城西发生了一起爆炸，另外……”

　　“城西爆炸？那潮汐卫队是干什么吃的！”被唤作达夫的汉子随心所欲地破口骂道，又从一旁的柜台前翻找出一块海螺，却无论如何比划都不见得有什么变化，眉眼随即一沉，斜过眼来瞪向门口呆住的侍卫。

　　“报，报告，潮汐灯塔在早些时候已经停转！”那侍卫连忙回答，眼珠一转，又埋下脑袋开口，“另外，城东旷野出现大规模异能活动，经侦察兵打探，是焚火贼寇大部，领头的是......”

　　“艾苏露娅·伯纳特。”

　　……

　　嘛，简单交代一下阿里的计划吧。

　　从一开始他便就猜测到我们的潜入定然会被发现踪迹，守卫常静的潮汐卫队自然会出动，以此来换取潮汐灯塔的守卫空虚，这时候便是安娜利用瞬间移动潜入到潮汐灯塔破坏潮涌核心的绝佳时机。

　　不过这样的计划在阿里看来并不足以骗过常静的奴隶主，那位退役的海军将领加尔诺·戈登。

　　在他看来，加尔诺自然会考虑起这种情况，或许会故意营造出潮汐灯塔空虚的假象，等到安娜潜入后，再派出潮汐卫队的最强战力，溺尸塞壬进行堵截，打安娜个措手不及，不仅能够保住潮涌核心，甚至有机会一举消灭安娜这个高机动的战力。

　　好在阿里早就为我们准备了应对之策，若是对上了溺尸塞壬，安娜便只需要往外逃窜，吸引塞壬远离潮汐灯塔，倒为卓希娅留下充足的时间前去破坏潮涌核心。

　　与此同时，雷诺的任务是潜入夜晚的奴隶休息区，想办法将奴隶们放出，引起城内混乱，而我的任务便是进入造船厂，利用TNT引爆其中的红石熔炉，造成大规模爆炸与火灾，应和艾苏露娅主力军的城外进攻。

　　直到这里任务都还是顺利进行，只不过，现在是什么情况……

　　麻绳粗糙的表面紧紧贴住我的手腕，害得我只能将双手背到身后去才免得了酸痛。至于押送我的那位中年男子却还是保持着往日那番处世不惊，那所谓的独立军潜行大师，阿里·韦斯特就像押送囚徒的老练警官那般沉稳地把我带进了常静最为雄丽的铁锚堡。

　　在我成功炸毁造船厂后，顺着计划中的逃跑路线从通风管道中爬出了那片火海，好不容易从滚滚浓烟中死里逃生，与我相迎的确是恭候多时的阿里，以及他身后穿戴整齐的潮汐卫队。

　　再之后嘛，就是现在这样了。

　　“你成功抓住他了啊，阿里，很高兴最后你选择了我这边。”

　　我连忙循着话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位传说中的奴隶主确有健壮的身材，宽阔的肩膀轻而易举地撑起深色的蓝大衣，体态强壮却不似维克森那般夸张，出乎意料地并没有露出什么喜悦的表情，金色的瞳仁犀利地打量着被押送的我，挺立的鼻翼下是干净的八字胡，瘦削的面颊与锋锐的视线使得他不怒自威，甚至让我多与他对视一会儿也觉着烦躁。

　　“嗯，发现他时他已经炸毁了造船厂，并引起了一场大火，潮汐卫队被我安排在那儿救火了，想必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阿里回应道。

　　“真是个调皮的小老鼠。”那位奴隶主，加尔诺·戈登如此说道，眉毛微微挑动，又略带嗔怒地向我瞪了一眼，“不过，这也是你给他的计划吧，炸毁造船厂这件事。”

　　“不错，不然我也不能这么精确地抓住他。”阿里不动声色的回答，“开门见山吧，你要的人我活捉回来了，那所谓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这就需要你亲自和我去看了，带着那小子一起。”只见加尔诺话音刚落，便扭过头去，伸出手朝着背后的一幅画作轻轻推动，却见得画框旋转，露出一道昏暗的走廊，“你知道吧，常静底下的繁茂洞穴，这是我派人开凿的一条通道，随我过来吧。”

　　看着这般景象，阿里也只是微微低头朝我看了一眼，押着我跟上加尔诺的脚步，钻进走廊之中去。

　　那走廊黑暗而又狭小，墙壁与地板皆是天然的石块，始终是一条向下的坡道，在我双手被束缚的情况下想要下去相当麻烦，好在阿里并未使坏，老老实实地将我搀扶下去。

　　坡道的出口竟就在繁茂洞穴的某座山丘之巅，沿着山丘边缘俯瞰，甚至看得着前一日我和卓希娅他们走过的小道，再往远点望去，那闪耀着奇异光线的湖泊映入眼帘。

　　也就是说，从这条密道其实可以绕过湖泊的魔兽直接离开常静。密道藏匿在奴隶主的堡垒之中，恐怕只有这座城市最顶端的贵族们才有权知晓。

　　那美丽的湖水又是一副平静的模样静静地躺在洞穴之中，似是一个水之巨人懒散地伸展着自己的臂膀，把那通道截断。

　　五光十色的水花在水面荡漾，虽是奇异，却让人看不清那水面之下的洞天，更寻不着先前两条巨蟒的踪迹。

　　正想着，那加尔诺已经在士兵的簇拥下走到了湖边，阿里便也只得在众目睽睽下摁住我的手腕跟上前。

　　哪怕是沉稳博学如同阿里这般，在见到那奇异的五色湖光之时仍掩饰不住眼中的惊讶，他静静站在岸旁，眼眸投掷的目光将那湖面打量，感慨道：“尽管早就知晓这湖泊的存在，但还确实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

　　或是看出了阿里的惊愕，加尔诺倒显得眉笑眼开，摆出一副自傲的架子回头，目光落在阿里的黑瞳上，开口回应道：“这般美丽底下却又藏匿着致命的威胁，那家伙已经见识过了。”

　　说着，加尔诺坏笑着低下头瞥了我一眼，一旁的阿里倒并未看我，仍然只是观赏着那奇幻的湖水，目光在水面上游荡，开口道：“湖水里并没有异能活动的迹象，湖面平静得也不像有魔物。”

　　“那是自然。”加尔诺笑道，却又故作玄虚地停顿一拍，才继续解释道：“毕竟，这可是传说中的水域。”

　　“传说中的水域？”

　　见着我们的视线都被吸引了去，加尔诺满意般点点头，“在海洋神教的典籍中记载，海洋之神欧森死前曾将神力凝结化作神器，将其存放于这片湖泊之中，又吸引魔兽来守卫这片湖泊。”

　　“哦？”阿里有些意外地挑眉，灰黑的眼眸侧眼看向加尔诺，“信仰创世神教的帝国人，应该并不承认其他神教才对。”

　　“我信仰的不是神明，而是神力。”加尔诺随即给出回应，“只要能拿到传说中的神器，我定将超越迈耶，我将摧毁比格斯特现在所有的秩序，坐到那个本该由我坐的位置去！”

　　一面说着，他的面颊咧出一抹笑容，诡异的弧度似是已经看到自己成功的场景，这般模样让阿里看来都不免皱起眉来，只得试探般开口：“所以，你准备杀死这里的魔兽？”

　　“当然不是，我可不觉得这里的魔兽有这么容易解决。”加尔诺否认道，金色的眼珠在眼眶中转了一圈，又看向我笑起，“只不过，我已经找到了这里的‘钥匙’。”

　　钥匙？！

　　他那灼热的视线让我倍感不适，伴着他话语的脱口，我的额角竟不由得落下些许冷汗。

　　但我并未感到不可思议，回想起刚刚来到这片湖泊时遇到的那两条巨蟒，它们在见识了我的赤瞳后便莫名其妙退却，或许，这所谓的传说水域确实与我有着些许联系。

　　不过，这又到底是为什么……

　　同样惊讶的还有一旁的阿里，只得将视线在我身上搜寻几遍，仍不解地开了口：“钥匙？你是说，羊羽？”

　　“自然。”加尔诺依然笑着，随口回应了阿里的提问，转过身来正对我与阿里，嘴里又开始念叨起话语：“湖中魔蟒会袭击所有试图度过湖泊的生物，但前些天，却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了魔兽的主动退却。”

　　这家伙，看到了那天的事！

　　“你的意思是……”阿里依旧蹙着眉眼，却还是表露出一丝好奇的神色来。

　　“把那家伙丢下去。”

　　？！

　　加尔诺的答复毫不犹豫，金色的眼瞳放射出清冷的寒光，落在我的身形上不见一丝怜悯。

　　“若是魔兽杀了他，又该怎么办？”阿里皱起眉来询问。

　　“那便说明不是他，搞快点，还是说，你要让我亲自动手？”说着，加尔诺迈着步子向我们走了来。

　　“我明白。”阿里不再犹豫，灰黑的瞳仁斜眼同我对上视线，随即将我领到湖边去。

　　我尚且有些犹豫，尤其在已经直面过那两只可怕的魔兽后，哪怕只是幻想与它们再度交锋的模样就已经让人头皮发麻。

　　但并未给我更多的纠结时间，一股推力已经打在了我的后背，身形随之倒下，我慌乱中闭上眼睛，冰凉的湖水倏地将我的身形湮没，呼吸也在顷刻间阻断。

　　黑暗之中感知得出水流在我指缝间流动，重力在消逝，身体在下沉，却半天到不着底，我竭力屏住呼吸，却猛然察觉周遭的水流陡然失去了平静，似在翻涌，似是顷刻间变得湍急。

　　来了？！

　　我在心中咽了口唾沫，睁开双眼来，迎接眼前的地狱绘图。

　　只听着钢尾撕裂水波，一条苍蓝，一条玄青，两只魔蟒一齐摆动各自的巨尾，宛若风中丝带般在水中摆动，仅是片刻工夫，不知比我大出多少倍的蛇首已经停在我的面前，吐起蛇信。

　　不过，它们的确未曾透出攻击的姿态。

　　它们的竖瞳凝视着我的赤色眼眸，又转动起蛇头左右打量我的模样，蛇信继续搅动着湖中水，这般近的景象反倒让我有些不可思议，但不等我继续思索，这般屏息还是让我难以忍受地咳嗽，气息顿时便乱了套，清晰地感知着湖水呛入口腔，意识猛然开始模糊。

　　“轰——”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的一瞬，只知道我的身体被那巨蟒顶着冲出了湖水。

　　我急忙猛吸口气，眼角又开始变得灼热，却见一条巨蟒猛地张开大口来，飞速向着半空的我冲来，不等众人反应，那大口就已经将我包裹。

　　却见得魔兽玄青的身形变得模糊，随即又一点点化得透明，方才坚硬如铁的蛇皮竟变作了流动的水波，形成一条蜿蜒在半空的水柱，又将我浸没其中。

　　下一瞬，另一条巨蟒也随之跟上，同样朝着我的方向便咬来，却又故技重施地化作同样的水柱。

　　两条水柱在我的眼皮底下交汇，汇流变作旋转的水球，只见得手边炸出点点金光，似要汇聚成型，却又在成型前的一瞬荡出冲击波来，将我震出那水球之中。

　　“成功了！”

　　是加尔诺兴奋的嚎叫，他向着那悬浮于天空的水球展开双臂来，大张起嘴啸出放肆的大笑。

　　“是我赢了！是我的神力！”

　　他再不掩饰金色眼瞳中无尽的贪婪，眼眸之中只剩下那在天边放光的宝物，直到……

　　“嗤——”

　　只听洞穴传出一声意料之外的声响，是剑刃没入胸膛时沉闷的嗤声。

　　毫不在意身后立即朝他挥剑的士兵，阿里摁住剑柄，冷眼看着被自己的剑锋透背的加尔诺，开口纠正他的说辞：

　　“是我们赢了，加尔诺·戈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