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西米尔法庭（下）

　　“是不是污蔑，看看你的肩膀就知道了。”

　　达茜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却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让整个法庭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她身上，她微微挺直脊背，墨绿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笃定，目光牢牢锁在加文的右肩：“我想你应该不会忘记，三天前在城南港口，我在脚手架顶端对你开了一枪。我的火弹弩装的是自己特制的火焰弹，里面混了萤石粉…”

　　“火球擦过你右肩时，会留下特殊的灼伤痕迹 —— 荧石粉会让伤口在日光下泛出淡蓝色微光。”

　　加文的身体猛地僵住，右手下意识地攥住右肩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到身后的椅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旁听席彻底炸开了锅，有人忍不住站起来探头看向加文。

　　“真的假的？”

　　“看他的反应好像真的有问题……”

　　旁观席上众人的窃窃私语声在寂静的法庭上听起来格外明显。

　　艾家班这边的利威尔趁乱立刻从辩方席位上站起身来：“法官大人，我要补充陈述！刚刚控方提交的证据中包含火药鉴定证书与搜查结果，证明这种火药只在被告家中存在......”

　　法官重重敲了敲木槌打断了利威尔的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辩方利威尔先生请停下，现在还没有到辩方发言环节。”

　　“抱歉，法官大人。那么我将停止发言。”

　　利威尔淡淡地欠身，脸上露出一种“其实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的得意神情。所有人都看到艾琳娜向利威尔短暂地竖了个大拇指。

　　法官无奈地咳嗽了一声，转向控方席位问道：“加文・格尔先生，被告指控你身上存有特定灼伤痕迹，此为关键物证。根据《瓦尔特王国治安系统调查条例》第四十七条，对非被告人员进行身体检查，需控方与辩方第一陈述人同时同意、或当地治安局主官、副官同时同意方可执行。那么十分巧合的是，今天在场的控辩双方第一陈述人，正好也就是西米尔城治安局的主官与副官。那么，西卡主官、艾琳娜副官，你们是否同意对加文・格尔进行右肩检查？”

　　西卡深吸一口气，他舒展开一直皱着的眉头，轻轻地说道：“法官大人，我同意。”

　　他的声音不再迟疑，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清明。

　　“三个月前萤石号延期审批时，加文队长提交的检测报告与实际情况不符；去年整理血月走私案旧卷时，我发现三位证人‘意外’身亡当天，加文均有可疑的出勤记录。结合今日达茜的指控与莱安的证词，我认为必须进行检查，才能还案件一个真相。”

　　这番话让全场哗然 —— 谁也没想到，一直站在控方一侧的西卡，竟当场倒戈。加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指着西卡喊道：“你胡说！那些都是巧合！”

　　“巧合不会连续发生三次。” 西卡冷冷地回视他，“虽然作为控方第一陈述人，我会站在控方一侧。但作为治安主官，我更有责任查清所有疑点，而不是包庇罪案。”

　　“我同意。” 艾琳娜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她看向西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西卡主官的观察与我们掌握的证据相互印证，检查势在必行。”

　　法官对两名法警点了点头：“依法执行检查。”

　　加文的脸色彻底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法警上前一步按住肩膀。两人动作规范而有力，一左一右控制住他的手臂，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除去他右侧的制服。

　　一道狰狞的灼伤痕迹赫然在目！那痕迹果然像达茜说的那样，呈月牙形，边缘泛着焦黑色，在透过玻璃的晨光下，伤口表面真的有一层淡淡的蓝色微光，像覆了一层薄冰，清晰得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 这是……” 加文的眼神彻底慌了，语无伦次地辩解，“这是…… 是我不小心被壁炉火星烫到的……”

　　“壁炉火星烫出的伤口会泛蓝？而且，这是炎热的夏天，请问加文队长为何要使用壁炉？”

　　达茜虽然被关在被告席上，但她的声音掷地有声。

　　“加文，你用末影珍珠在达布尼斯和西米尔城之间瞬移，利用会议间隙伪造不在场证明；你抓住莱安重视凯尔特大师的软肋，逼他偷取钟针；你散布‘异族危险’的谣言，煽动市民对非人类的厌恶，就是为了推动《异族驱逐法案》，等到法案通过，你就能借着‘净化城市’的名义，清除所有你认为‘威胁’的存在，把西米尔城变成你独裁的工具！你做这一切，从来不是为了城市安全，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权力欲！”

　　证据确凿，加文再也无法辩驳。他双腿一软，“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上，原本挺直的脊背彻底垮了下来，双手撑在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曾经温和的脸上只剩下绝望与怨毒。旁听席上，之前质疑达茜的人纷纷倒戈，有人高喊着 “逮捕加文”、“还达茜清白”，掌声与叫好声像潮水般涌来。

　　老凯尔特激动得抹了抹眼睛，眼泪顺着皱纹滑落，他想站起来，却被警员扶了一把；希尔用没受伤的左手用力鼓掌，甚至忘了腿上的疼痛，脸上又露出了熟悉的笑容，只是眼底多了些泪光。

　　法官再次敲下木槌，声音坚定得像磐石，却带着一丝无人能改的凝重：“经审理，被告达茜涉嫌勾结异族、盗窃神谕之钟一案，因控方证据系伪造，关键证词矛盾，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被告有罪，宣告达茜无罪。”

　　话音刚落，旁听席的欢呼还未完全散开，法官的下一句话便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但根据《西米尔城异族管理法案》第三条及《治安条例》补充条款，达茜身为异族，此前在城内活动未按新规完成登记备案，触碰城市安全红线。虽无实质犯罪，但按现行法律规定，需于三日内遣送出境，不得滞留。”

　　而达茜的结局就是莱安的结局。虽然莱安一案还未开始审理，但已没有悬念。他也毫无疑问将被遣送出境。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达茜眼底刚刚燃起的光亮。她微微怔住，墨绿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理解取代——

　　她早该想到，加文倒台了，可那些被煽动起的偏见、已被修正的法案，不会凭空消失。

　　加文听到这话，突然发出一阵沙哑的怪笑，被法警按住的身体还在挣扎：“遣送出境…… 就算我倒了，你们这些异族也别想留在西米尔城！”

　　法警厉声喝止，强行将他拖拽起来，镣铐“咔嗒”一声锁在他手腕上，拖着他往法庭外走。经过达茜身边时，他怨毒的目光像刀子般剜着她，却终究只能踉跄地消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