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向下]

　　她是怪物。

　　她和同类却又不同。

　　她来自一片遥远的黑森林，那里有着永不结束的黄昏，永不高悬的太阳。她在那样的世界里生活了很久，久到所有比她强大的存在都泯灭于时间的流沙中，而她依然如旧。

　　因为

　　她是胆小鬼。

　　她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她不像娜迦与九头蛇，它们的鳞片不可摧折

　　她不像巫妖与霜雪的女王，它们的魔法深不可测。

　　她不像幻影骑士团的英灵，它们的铠甲是先贤精铸而成，它们的武器是名匠烧锻所出。

　　那些没有用，尽数被勇者的锋刃斩破。

　　她藏匿在黑森林的高塔里，数不尽的机关、陷阱和同族构造成她的堡垒，天际线上的王为她提供恩典与庇护。

　　但不够，还是不够。

　　勇者的到来和离去一样快，他自下而上击穿了整座高塔，并带走了王的首级。

　　她躲在塔外远处，默默看着一切的发生。

　　在勇者带着战利品离去之后，她回到了死寂的高塔里。这里的一切都消失了，但她还活着，这就很好。

　　她挖出自己藏匿的所有财宝，找到了迷宫深处那只讨厌的老绵羊。

　　讨厌，但无所不知。

　　作为交换，老绵羊把她带到了一扇黑曜石大门前。

　　“门后面就是你想要的，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是的，她决定落荒而逃了，逃到一个没有勇者的世界去，她没有兴趣在某一天面对那个能够杀死一切怪物的怪物。

　　“那么，请原谅我，您知晓的东西太多，活着的话，我会很为难的。”

　　她很满意交易的成果，杀死交易的对象只是出于必要的考虑。

　　“嗬哟…小姑娘，过河拆桥干脆利落，倒是不愧对你的族群，‘恶’的本名。”老绵羊笑的很畅快，这让她有点不舒服，于是她挥出一团不稳定的烈焰。

　　只是下一刻，老家伙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迷宫的树篱上，咒言守护的这份翠绿无法被点燃，她不满地磨了磨牙。

　　“我知道这么多东西，当然也知道怎么从坏心思的交易对象手里活下来。”老绵羊的心情似乎很好，“不过别担心，年轻的恶魂女孩，我的生命长度尚不及你百分之一，只不过我的族群生来便通晓万物，仅此而已…我会死的很快的。”

　　“那你还叫我小姑娘，我可是长辈。”

　　“不，你仍然有很多要学，大部分生灵的寿命都比你短暂，正是因此，我们才会在有限的时间里尽一切可能填满自己的生活，而你在体验过所谓生命之前，仍然只是个孩子。”

　　“不过，你并不是第一个想要逃的离勇者远远的怪物，但我只帮了你，你可知道为什么？”

　　“……？”她露出不解的表情。

　　“就像你的表情一样，我也对你感到困惑。毕竟，你们不是都瞧不起人类的语言么？”

　　是的，与其他只会嘶吼咆哮的怪物不同，她能够使用人类的语言。

　　她并不理解文字中的情感，对她来说，大概和人类听见怪物的语言一样吧，只是野兽一般的叫声。这样说来，其实更像是一种令喉舌振动的模仿罢了，但是她清楚怎么用好这份天赋。

　　“因为人类很好骗，虽然其中也有我打不赢的，但我只要哭着求饶就可以了。我们都是靠着獠牙和诡计存续的怪物，你也不用告诉我你说的全都是实话。”

　　“难道不会失手么。”

　　“也许未来会，但我至少活到现在了，我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很久。”

　　老绵羊用蹄子捋过一枝绿叶，有滋有味地嚼了起来。

　　“语言应当是灵魂的桥梁…尽管作为道具你也用的很好，不过你总有一天不得不体验的，我想那天会很有意思，所以我帮你这一次，就当是老人家的小小消遣吧。”

　　“你话好多，我可以走了吗？”

　　“随时可以，门就在那里…但你介意我多送你一份小礼物么？”老绵羊乐呵呵地递给她一个小布包，全然不在乎她介不介意。“变形粉末，那些死去的德鲁伊留下的小玩具，于你，可以用来塑造一具人类的形体，虽然没有变回来的方法，不过对你来说的话应该只是小问题…你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吧。”

　　“很方便的东西，骗人很有用。”她歪着头思考，随后作出判断，“但是我没有更多黄金了，我能抢走这个吗…不，我要抢走这个。”

　　“当然，我就允许你抢劫我这只可怜的老羊吧，那么再见，恶魂小姐，期待有生之年还能听闻你的消息。”

　　她向前走了一步。

　　“没有回家的路哦？”

　　“嗯，我知道了。”

　　她踏入地狱的大门。

　　下界啊，下界。

　　下界有永世灼烧的熔岩与冥火，可也有葱茏温润的茂林，她喜欢这里，于是就在这里住下，和那些散发着幽紫光芒的瘦长鬼影做了邻居。

　　眼睛一闭一睁，时间便一天一天过去，她确实对岁月的流逝不敏感，也许老绵羊说得对，她只是一个活得很久的孩子。

　　偶尔会遇到其他的恶魂——在这里也有她的同类让她意外，外出游荡时还有许多种没见过的怪物，漆黑的枯骨，贪财的猪，她将这些族群一一记在心里。

　　也许有一天会成为自己的救命稻草。

　　她要活下去，活很久很久，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某一次她遇到了人类，听说他是一位骑士，手里的剑锋溢满魔法的流光，身上穿戴着锁链和钢铁铸就的盔甲，他说他身负领主之命，来讨伐她这片森林中的末影生物。

　　彼时她一副少女泫然若泣的模样，骑士很快相信了她迷失于荒野，被盗贼团追赶时走投无路逃入废弃下界传送门的说辞。

　　于是骑士答应保护她，二人同行。

　　骑士的剑术高绝，她那些长条状的邻居并不是骑士的对手，但这片深绿的茂林高低错落地形复杂，而且末影生物们胜在数量众多。

　　会是一场恶战，不过与她无关，她与骑士约定了藏身的地点。

　　漫长的鏖战之后，骑士赢得了最后的胜利，但代价一样惨重。

　　她走出来，看着伤痕累累的骑士。

　　她安静地为骑士处理好伤口，虽然手法笨拙，不过也与她的形象相符。

　　休整之后，他们返程，骑士为她引路。

　　她来到另一扇门前，这扇门和老绵羊给她展示的并没有太大差别，都是此世到彼世的通途。

　　“你们为什么要杀死他们呢？”她突然好奇。

　　毕竟她的邻居虽然寡言而危险，但这里离人类的国度实在遥远。

　　骑士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背包，似乎是怕里面的战利品碎掉，“领主希望能将这些珍珠进献与王，至于更深原因，倒是不知晓了。”

　　“…好吧，那么，只要穿过这个，我就可以回家了吗？”她指了指门。

　　“不，这扇门通往我们的领地，按你的描述，你家应该在黑木城那一带，稍有些距离，不过不用担心，这次任务完成之后我会得到一份假期，刚好可以送你回去。”

　　“你人真好，可是，任务要是没完成怎么办？”

　　“嗯？”骑士第一时间并没有理解，或者说，他尚不知道为何这个迷途的女孩会问出这个问题。

　　而在那之前，她的手掌就已经轻轻抚在了骑士的链甲背面，带着足以熔炼精金的灼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