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二 盲眼者的最后一梦(1)

　　视野中的白色愈来愈多，每日需要行走更远的距离才能看到海洋。

　　托格利特知道，“冬天”又要到了。

　　当他产生这个想法时，他正在沿海的冰盖上查看今日的海岸线情况，这是科考队每日的日常工作之一。

　　为了尽可能确保他们返航路线的正常与据点的安全，他们每日正式开展工作都要先对周边状况进行检查，若发现异常情况则需及时处理，避免造成更大的损失。

　　除此之外，这些检查工作的意义大概还有让成员快速熟悉据点的方方面面，包括一些与过去生活截然不同的现象——比如永远的极夜和偶尔闭眼时出现的幻觉。

　　他们需要清楚哪些异常现象在这里应当是习以为常的，避免忽视真正需要在意的异常。

　　科考队成员需尽快适应这块陌生而危险的大陆，来更好地进行长期作业。

　　托格利特戴着头灯，行走在昨夜新结出的海冰上。他的腰上挂着一大堆彩色标记，每走出一段距离就打上一个，或是在前几日留下的标记上再加新的，时不时还要试探一下周围冰层的厚度，如有需要，还会采集一些冰层样本。

　　在步行了一段时间后，他终于看到了漆黑的海水，冰层在这里抵达了尽头，但它们明日还会再长，严冬下，谁也无法阻止冰块的继续蔓延。

　　确定周围的冰层足够坚固后，他拿出一个功率更高的探照灯，将它安置在冰面上后，他离开探照灯，来到它发出光芒方向的侧面，并与探照灯保有一定距离。随后，他打开探照灯，开始借助探照灯的光芒扫视海岸线周围。

　　漆黑的海面上，漂浮着几座大小不一的冰山，它们的周围是几个碎冰群。

　　视野内没有任何生物存在的痕迹。

　　托格利特拿出日志，接在上一次的海岸线记录后记下今日时间、观测地点，以及视野中的冰山情况。

　　随后，他换了几个位置，进行了几次重复工作。在这几次观测中，他依旧没有看到任何生物存在痕迹，好像这只是一片冰冷的死寂冻洋。

　　在日志上记录完观测情况，并补充了更多记录事项后，托格利特收起日志和探照灯，决定返回据点，结束今天的海岸线观测工作。

　　他沿着先前留下的记号，走向建立在冰架边缘的科考站。

　　伴随着沉重的靴子踩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的沙沙声，托格利特隐约有人叫道：

　　“诺哈特！”

　　“你怎么还没回来？我们都在等你呢！”

　　托格利特辨别不出声音的方向，它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比冷风还要迅速地包裹住他，又好像从脚下传来，是冰架正在挽留他。

　　托格利特没有停下来去分辨声音的来处，他依旧以正常的步伐走在冰架。那声音也变了语调，听起来轻柔了不少：

　　“怎么啦？遇到烦心事了吗？要不要和我们说说。”

　　“是你家人又要对你做什么吗？”

　　“别总是那么沉默嘛，你自己也说了，烦闷总憋在心里会出问题……”

　　如同友人问候般亲切的声音传来，逐渐盖住行走的沙沙声。

　　托格利特继续闷头向前走，他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头灯照亮的前方的一小片雪地。

　　恍惚间，脚下的触感由坚实变得柔软，就好像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托格利特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周围不知何时竟出现一群雪堆，在光芒的照射下散发出微光。

　　漆黑的夜空也明亮起来，就好像雪地的荧光冲淡了黑夜。

　　托格利特闭上眼，“看到”自己的脚下是泛起波澜的黑色冻洋，周围的雪堆则是一团又一团悬浮在水上的荧光。远处，一团冰晶如同冰山般立在水面上。

　　他睁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到了夏天吗？可现在已经入冬了。”

　　脚下的雪地如同海浪般微微涨起又落下，坟冢般的雪堆立在他周围，轻柔的声音仍未停止：

　　“你终于愿意停下来了，诺哈特，你刚刚……”

　　“托格利特。”

　　一个截然不同的平静声音响起，这次声音来源很清楚，它自托格利特的前方传来，原本絮絮叨叨的声音在这个平静声音出现后迅速消失，连一声呢喃也听不见。

　　一个如同白色牦牛般的雪堆缓缓穿过周围的雪堆，伴随着它的靠近，附近的雪堆都如同被高温融化般化作一滩滩雪水，渗入雪地，流入那片夏季的冻洋中不见踪影。

　　白牦牛雪堆来到托格利特的面前，如动物般抖了抖身上条状的冰晶，露出“头部”正对着托格利特的几个绿色凹坑。

　　“4-021，你怎么在这？”

　　看着空了一大片的雪地，托格利特知道是面前的雪堆吃掉了那些它们。对它来说，雪原上众多装神弄鬼的小异常实际都只是小零嘴罢了。

　　人类当前还不在此列，因为他们还没有沦落到要靠装神弄鬼才能活下去。

　　“阿普塔松让我来找你，顺带给你今日的任务。”

　　白牦牛雪堆，或者说“4-021”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道，并示意托格利特将手伸到它的绿色凹坑下的雪中。

　　托格利特从中拿出一份简短的任务说明，大致是让他去给一片已探明区域绘制地图，不出意外的话，任务时间大概在5天到一周，任务期间的海岸线观测工作交由他人进行。

任务难度不是太大，但是今日其他人都有要紧的工作分不出人手，所以只有他一个人去。或者……

　　托格利特抬起头，4-021正在发出如同咀嚼冰块般的咔嚓声，大概是在消化那些雪人，也可能是在模仿一些动物的反刍行为？

　　或者还要带上一个异常生物。

　　托格利特回忆了一下自己背包中的物资，确定物资充足后，他决定不回科考站了，直接去任务地点。

　　4-021把自己埋进雪中，仅露出一丛白色枯草般的冰晶，然后默默跟在他身后。前进路上，托格利特听到4-021缺少波动的声音从脚下传来：

　　“诺哈特，这是你？”

　　“不是。”托格利特果断地否定。

　　一人一雪堆都未继续说些什么，只是继续沉默地向前走。

　　很快，他们就到达了任务地点，那是一片被山岩包围的小盆地，盆地中央是一个“冰泉眼”，一个充满脆弱碎冰的，深不见底的竖井。

　　科考队不清楚这口井到底有多深，他们在之前探索的时候曾试图敲碎冰块测量深度。但无论前一天敲碎多少冰块，新的一天到来时，竖井依旧会被碎冰填满。

　　最终，科考队放弃了探寻井有多深和井中有什么，只打算记录一下周围地形。

　　而托格利特这次的任务就是绘制小盆地的地图，并采集一些小盆地内的样本。

　　小盆地本身的地形并不算复杂，但极夜的环境导致绘制者的视野极其受限，即使只是一片普通的地形也需一点点丈量过才能进行绘制。

　　不过以托格利特的情况，相较其他人，他绘制地形图的难度更低。他自称是因为自己“空间感更好”，但实际是因为当他闭眼时，他能得到另一种“视野”。

　　这大概是来自南极“永夜种”的馈赠，在那种视野下，他能进行如识破冰原上常见异常生物制造的幻觉和部分异常现象，或者将目光投放到更远的地方之类的操作。在日常工作中，这种能力可以帮助他规避不少麻烦。

　　托格利特爬上一块岩石，闭上眼，上次进入这里时的路线出现在他的眼前，和当前的地况进行对比……差距不大，原路进入风险很低。

　　他决定继续按照上次的路径进入盆地。来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他忽然出声：

　　“4-021，日出了吗？”

　　“是的，现在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4-021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那就好。”托格利特继续从山岩上下降。

　　托格利特询问的并不是南极的日出，自从南极的旧日苏醒，这里已经许久无法见到日升日落。

　　他询问的其实是他的故乡的日出。4-021拥有比他更为广阔的“视野”，它的视野不受空间的限制，甚至能够看到位于是地球另一段的北极。

　　知道这点后，托格利特花了好一会儿功夫向4-021描述他的故乡的特征，最终成功让4-021的故乡投向了他的故乡。而他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他期望能知道今日，他的故乡的太阳是否照常升起。

　　他已在南极待了太久，他几乎快要忘了日光的存在。

　　从此以后，这便成为他们间的一个习惯。每天早上托格利特都会询问4-021今天日出了吗，而4-021也会在将目光投向那个早已熟悉的地点后给予肯定的答案。

　　托格利特无法共享4-021的视野，但即使只能得到一个回答，他也心满意足。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托格利特继续攀登，他很快便来到了山岩的顶端，他在这里设置了一个特殊标记，可以使他即使迷路也能知晓标记的方向，避免迷失。

　　随后他快速掏出笔记本，对自己刚刚攀爬过的路线进行大致绘制。在这一步，他仅需画出岩石的大致走向，并做好适当标注。

　　托格利特很快便完成了绘制，打算下山设置一个据点。他在攀爬过程中恰好发现了一处天然洞穴，地理位置不错，即使有其他生物到来也很难进入，他打算将那里作为据点。

在确定洞穴安全后，他迅速开始调试仪器，并做好特殊标记。

　　而在他绘制、设置据点、调试仪器的过程中，4-021始终沉默地跟随在他身后，偶尔如同岩石般探出地表，但更多时候还是将大部分身躯埋入山岩中。

　　第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在夜晚将要到来时，4-021发出提醒。托格利特及时从一片山坡上返回洞穴中的据点。

　　随后，他点燃篝火，打算借着火光整理一下今日绘制的内容。地形的观测工作或许可以交给4-021完成，但是托格利特无法信任4-021的描述能力，以及，他无法确定4-021眼中的世界与人类眼中的是否相同。所以保险起见，观测与绘制工作都是他一个人在干，4-021大概算是，对周围的小型异常进行威慑的保镖？

　　想到这里，托格利特忍不住笑了起来，在4-021的目光投向他之前，他又迅速收好表情，继续进行整理。

　　完成这一系列工作后，他终于决定进行休息，躺进睡袋，忍不住感叹道：

　　“真是一份轻松的工作啊。”

　　“轻松？”4-021对人类的描述感到好奇。

　　“就像不需要融化太多的雪堆。只是绘制地形，不需要接触太多人，真是轻松。”

　　4-021大概理解了轻松的意思，只是它对托格利特的后半句感到好奇：

　　“你不喜欢接触很多人类？”

　　“不……那只是我之前的工作内容，我不太喜欢那些……”

　　4-021没有听懂，但托格利特没有打算解释更多。

　　第二天，他们继续测绘工作。托格利特无需抵达冰泉眼，按照任务要求，他只需要把冰泉眼上方的盆地地形画出来就行。

　　休息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绘制了三分之一左右的盆地地形，大概再过3-4天就能完成任务。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眶，决定在盆地待够一星期，踩在截止期限前回去，反正物资充足。

　　至于意外……比如天气问题，他不打算考虑那些。

　　晚上，据点中，托格利特正在整理绘图，他问向窝在篝火旁的4-021：

　　“你今天遇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白色牦牛从自己的晶体簇内掏出一团蓝色的苔藓，递给托格利特：

　　“这个？我在洼地见到过它们。”

　　托格利特看到那团苔藓，微微一怔，但很快又调整好状态，用镊子取了一点苔藓装进一个收集管中：

　　“那片苔原吗？”

　　他说的实际是科考站附近的一个冰洞，位于一片风雪较少，较为稳定的洼地中。科考队抵达南极后很快就在那片冰洞中发现了那些奇妙的苔藓。

　　他们试图对苔藓进行研究，发现这些蓝色的小东西在处理后食用可以有效提升科考队成员的夜视能力。

　　这给了药剂学家们灵感，很快，他们就制作出能够提升夜视能力的药物来方便科考队的探索，这种夜视药使得科考队就算在缺少光线的环境下也具备优异的夜视能力，并且副作用很小……

　　“……嗯，报告上是这么写的。”托格利特半倚在洞穴中的岩石上，他已经整理完了今日的绘图记录，在睡前声音平缓地讲完了科考队关于苔藓的记录。

　　“还想要其他睡前故事吗？……那就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