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数据洪流停下的五分钟后，Steve3322 上庭了。

他十二岁，住在美国，视频连线。他说：“我玩落地水的时候，系统显示我有不良倾向，给我卡退了三次。那是我第一次学会落地水，我练了两个月。”

Alex8888 上庭了。他说：“我用岩滴被我妈打了一顿。她说我不听话，说我肯定在游戏里干坏事才不敢让她看。可是我没有。我只是想自己待一会儿。”

Kai6633 上庭了。他说：“他们把我害怕苦力怕的数据卖给了游戏公司。后来每次我进游戏，苦力怕刷新的概率就比别人高。我以为是我自己太胆小。我以为是我的问题。”

Haji6614 上庭了。他说的话我听不懂，有翻译。但我听懂了一个词：himitsu。

秘密。

日语里，秘密。

Atsop 上庭了。他是我朋友，MC 老玩家。他说：“爸妈用 Matrix 管控之后，我连起床战争都打不过电脑玩家了。以前我能赢的。现在连手机玩家都打不过。”他顿了顿，“不是我变菜了，是我害怕的时候他们都知道。”

JackInf 上庭了。他的 Minecraft ID 是 PW1233317，之前叫 JackSuperCreeper，后来改名要收费就不改了。他说：“我妈从来不管我的 Matrix 数据。她说不看，信我。”台下有人问：“那你考多少？”他说：“年级前十，一千两百多人。”有人笑了，有人没笑。他继续说：“我还在写一个宇宙。”

一百多个孩子在线出庭作证。他们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有的哭，有的忍着不哭，有的面无表情。但他们的眼睛都一样——那种被打开秘密盒子之后的眼睛。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鲁迅的《狂人日记》。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我关掉直播。

躺在床上，戴着 Matrix 头盔，看着我的游戏界面。

苦力怕在我面前游荡。它没有爆炸。

因为我今天不害怕。

那个男人和他沉默的儿子，那个女人的儿子，还有 K-7749 最后的数据——他们害怕过。

现在他们不用害怕了。

因为已经没有人在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