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幕·转世之谜

　　树林深处吹来晚风，拂过巨型蘑菇伞盖的边缘，撩动少女的裙摆。

　　格拉丝伸手将裙摆抚平，月光在她浅绿的双瞳中发亮，她却只是用这对发亮的眼眸凝视着扶在裙上的手掌，垂下的嘴角平静地将话语吐出：

　　“原本我的神力没有治疗功能，是生命之神维坦纳提教了我「复苏」，我才学会了治疗。”

　　说着，格拉丝微微往后仰去，一手撑在身后，一手则瞄向天空，五指摊开，遮蔽了月亮，接着补充：

　　“我们都知道神死亡后会堕落成魔族，所以维坦纳提陨落后，我一直在寻找生命神力的下落。”

　　“那……你找到了吗？”普拉回过头看向她的侧颜，轻声问道。

　　“没有。这也是我一直疑惑的地方。”月光透过指缝洒在了格拉丝的脸上，却令她的双眸更显清冷，“不止是生命之神，还有全知和时空之神，这些在我们当中被称为「主神」的存在，全都没有对应的魔族出现。”

　　“会不会只是你没有遇到呢？”

　　“我也有想过这个可能性，但现在我否定了。”格拉丝放下了手掌，同普拉对视，她的表情前所未有地认真，“足够强大的神明即使陨落，其神力也足够维持稳定，虽然堕落后的魔族没有生前强，但依旧是完整的力量。以主神的神力强度，堕落为魔族后气息应该会十分明显。那么方块大陆迟迟没有这样的魔族出现，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难道……其实他们没有死？”普拉睁大眼睛。

　　“尽管我也希望是这样，但亲眼见证了维坦纳提死亡的我，给不出这个结论。”格拉丝眼睛眯了些，摇了头，继续解释，“我猜测的是，主神的神力也许能做到让他们在死亡后免于堕落。”

　　普拉没有说话，但脸上也露出格拉丝一样的严肃，几滴冷汗滑下她的额角，但她还是选择安静地倾听。

　　“而我的猜测可能要在Notch与Him身上验证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主神转生？”普拉心中的想法，被格拉丝有理有据地分析出来。

　　她也曾思考过两个弟弟身上神力的来源，但她却始终不敢将其往更深处去想。

　　神力是诅咒，倘若自己的弟弟真的与主神相关，那他们的未来，究竟要受多少折磨......

　　普拉咬紧了牙，但格拉丝还是开口把她的思绪拉回：

　　“关于这件事，他们没有与你讲过什么吗？”

　　“怎么可能？他们完全没有过去的记忆，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神力。”普拉赶忙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摇着头，手却不自觉扶住了额头。

　　“这倒确实符合神力转生的情况，不同点在于所谓的「未觉醒」形态。”格拉丝抚起自己的下巴，视线飘忽不定地落在了摇曳的树叶上，“我打算明天用神力好好探查一下。”

　　普拉抿着嘴唇，也久久地把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开了口：“这件事……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为好吧。”

　　“放心，不会说的。”格拉丝对她笑了笑，仿佛变回曾经那个漫不经心的少女模样，“我的神力可以通过青草传播，而且对其他神力气息敏感，只需要一点点神力就行！”

　　“那好吧。”或是这种熟悉的感觉令普拉心里放松了些，她也回了一抹淡笑，闭上眼点了点头，“不要整出太大动静了哦，小丝。”

　　这个昵称的传出令格拉丝愣了一下，尖耳微微颤了颤，她也不由得闭上了眼，不再掩饰脸上的轻笑，伸手撩动自己的头发。

　　“什么嘛，还记得啊。不过现在的我可一点也不小。”格拉丝扬着嘴角睁眼，月下的绿瞳已不见任何方才的严肃。

　　“就让我用我的神力，来查明主神们的去向吧。”

　　……

　　次日的阳光一如既往地照进了黑木森林，风轻柔地在林子里穿行，轻轻吹拂过普拉的小木屋。

　　Him仍在搬运着建筑材料，而Notch则举着锤子敲打起木板，只是没敲出两下，他那黑乎乎的眼珠子又忍不住转动起来，悄悄瞥了两眼坐在远处草地的格拉丝。

　　那个灰斗篷的少女在草地上坐了好久，始终背对着他和Him，也没发出过什么声响，像是在生闷气似的，也不晓得在搞些什么。

　　“好奇怪的神，她真的是普拉姐的朋友吗？”Notch小声嘀咕着，每敲两下木板就抬眼看她一眼。

　　“不太好相处，但她好像知道很多事情。”Him顿了顿脚步，也把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喂喂，你们两个！”格拉丝的尖耳动了动，头也不回地大声喊道，语气一如既往的咄咄逼人，“虽然普拉不在家，但她可说了要我监督你们干活儿，别以为我听不到你们说的话！”

　　“啊啊，抱歉格拉丝大人，您别放在心上。”Notch赶忙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等Him走到自己旁边，他才又压低了些声音耳语，“是不是我们又惹到她了？”

　　“行了行了，快干活儿吧。”这回连Him的眼眶也抖了抖，但还是扯着嘴小声回应。

　　“都说了，我听得到！要是今天还没修好屋顶，我都没法向普拉交代了。”格拉丝还是没回过头，只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那俩小孩自然不知晓，在格拉丝说话那会儿功夫，芳草神力已然沿着草叶的脉络，悄然向四面八方传递、扩散。

　　格拉丝闭上了眼，细密如丝的神力在草地间编织出一张感知之网——

　　「万草同息」。

　　每一株草木都是她的耳目，为她在脑海中勾勒出周围万物的形状。

　　任何动作都会在这张网上留下痕迹，神力更是明显。

　　果然。格拉丝感受到那两团模糊的力量，它们安静地埋藏在两人的身体深处，并不活跃，但始终在流动。

　　那毫无疑问是神力，可是它的气息和颜色，她难以分辨。

　　两人的身体构造也与人类有异，似乎每一寸血肉都混杂了些许神力的分子，这样的构造，与神明无异。

　　“真奇怪。”她睁开眼睛，不禁回望了一眼忙碌的Notch和Him。

　　“她看我们了！我还以为她睡着了呢！”Notch又和Him耳语起来

　　“可能神明不那么爱睡觉吧。”Him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都说了，我听得到啦......”格拉丝无语地挑挑眉，扶额叹了口气。

　　“我回来啦。”

　　是普拉的呼唤，格拉丝急忙回过头，正巧见着她沿着小路走了回来，手中装沙的袋子被她放在了屋后的空地上。

　　“这种事应该叫他们自己去搞嘛。”格拉丝撑着下巴，撇起嘴，“我看他俩可闲得慌，都聊起天了。”

　　“不行不行，那边是山崖，太危险了啦。”普拉赶紧摇了摇头，看着格拉丝的模样，禁不住轻笑，“他俩啊，就是头一回见到除我以外的神，大概有些好奇吧。”

　　“你就惯着他们吧。”格拉丝叹了口气。

　　......

　　夜幕又一次将这片树林笼罩，两个孩子早就回去睡下了。但对于他们的两个姐姐来说，现在还远未到休憩的时候。

　　“感觉，怎么样？”普拉问着，在林间的小路上走着，听得着虫鸣在草丛中此起彼伏。

　　“很麻烦啊。”格拉丝随口说了一声，并肩走在普拉身旁，无意识地踢开路边的小石子。

　　“麻烦……？”

　　“这「未觉醒」的神力，就算我仔细探查，也只有一个模糊的感觉。”格拉丝咬了咬下唇，“姑且认为他们是创造之神。”

　　“创，创造之神？”普拉一下子愣住了，“你是说，他们的神力是，诺布瑞恩的？”

　　“嗯，我对生命神力再熟悉不过，可以确信那不是生命之神的神力。”格拉丝竖起两根手指，“其次，他们的神力属于同源，是来自同一个主神没错。”

　　“那全知之神和时空之神不是也……”

　　“全知和时空之神都死于非命，再排除生命之神，那么答案显而易见了。”格拉丝说道，伸手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此外，我们神明的身体是由神力凝聚塑造而成的，我们身体的成分基本都是神力，所以在神明死后不会留下尸体，而是直接消失。”

　　格拉丝顿了一拍，眉毛蹙起，像是在找寻着合适的表述。

　　“但他们不一样。虽然他们身体里也掺杂了不少神力，但还有些类似凡人的血肉存在。”格拉丝抬起了头，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般补充，“所以我猜测，他们的身体是由神力创造的、用于储存神力的躯体。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在死去的神里，恐怕只有创造之神做得到。何况他们出现的时间和位置也对得上。”

　　“真厉害……”普拉被她这一连串的推测惊住了，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位今非昔比的芳草之神，默默点了头，顺着她的话继续问了下去，“可是，如果按你所说，主神的神力可以避免堕落转生的话，诺布瑞恩又为什么还要专门为他们打造了一副人类的躯壳？”

　　“这副创造出来的身体，确实能很好地掩盖他们身上的神力气息，如果不是我这样特殊的感知能力，恐怕只有触碰到他们时才能察觉他们的神力。”格拉丝的双瞳严肃起来，抬头和普拉对视，有些复杂地抿起嘴，“嗯......接下来也只是我在揣测那个创造之神的用意了。Notch和Him，或许出生就担负了什么使命，创造之神诺布瑞恩未竟的使命。”

　　主神未竟的使命吗......

　　但，让他们去承担吗？

　　普拉的脚步缓了些，尽管仍在往着她们本来的目的地前进，思绪却不由得飘回了木屋去。

　　或是察觉了普拉心里沉重的想法，格拉丝率先开口缓和了气氛：“不过嘛，都只是我的猜测罢了。创造之神究竟是怎么想的，甚至他们到底是不是创造之神转世，都还不能完全确定。”

　　说完，她也还是移开了目光，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补充：“不过，至少稍微培养一下他们吧。就当是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

　　“嗯......”

　　普拉站在废弃矿洞口前停住，长叹了口气：

　　“就是这里了。”

　　「蛛丝马迹汇聚成唯一答案。」

　　——「澄净之心」第二十二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