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幕·故人重逢

　　月光退去以后，旭日东升而起，将光亮同暖意一起洒在了人间。阳光为这黑木树林描上轮廓，将那林间小屋的屋脊晒得发亮。

　　只听风也在晨间苏醒，宛如孩提般在林间闯荡，留下一阵沙沙的声响。

　　几片树叶经不起风这般折腾，抱着树枝打着颤，却还是被风吹落，像小船一般在半空中摆渡着，落在了那位坐在屋檐边的少女手中。

　　她便往后躺下，让身上的灰色斗篷在屋顶铺开，举起那片树叶，遮住自己的左眼，又眯起右眼，只是透着树叶上的小孔看着天空。

　　“天气还不错。”

　　话音里透出些懒散，在暖丝丝的阳光底下打了个哈欠，这才接着撑起身子，撇起嘴，把目光落在了地上的两兄弟身上。

　　“喂，用力点，没吃早饭吗？”

　　“木板往左边挪一下，别留下缝隙了，漏风的话冬天有你受的了。”

　　“哎呀，真笨......”

　　名为格拉丝的少女就这样坐在屋檐边，左小腿悬在檐外，另一条腿屈着，手肘压在膝盖上，用手背托着右腮，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对下面忙里忙外的Notch和Him指指点点。

　　遭这么一番使唤，Notch拿着锤头的手也顿了一拍，没抬头，只是眼睛往上瞟了瞟。嘴里咕哝着似是想说什么话，可脑中突然又浮现起普拉被格拉丝治愈的画面，也便把话吞了回去，低下头接着老老实实地干着自己的活儿。

　　另一旁的Him倒是不见任何异样动作，就好似被看不见的线操纵的木偶般行动，或许还在为自己害普拉受伤的事儿而自责。

　　他俩的微动作都被格拉丝看在了眼里，她的俏脸上并不见多少感情变化，嘴里也只是小声嘀咕着：“性格也还是有些不同呢......”

　　“嗯？”

　　似是感知到了什么，格拉丝突然抬起了头，双手一撒，轻盈地从屋顶落下，双脚一前一后踩在草地上，未曾发出丝毫声响。

　　不过Notch还是察觉了她的动作，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回过头看去，却见格拉丝一声招呼也没有，只是匆匆推开房门跑了进去。

　　“咦？”

　　Notch歪了歪脑袋，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连忙举起锤子，三两下钉好木板，一边擦着手上的灰，一面就跟着进了房。

　　......

　　这冰凉的触觉，究竟是什么......

　　这熟悉的能量，究竟是......

　　印象里模糊的触觉在此刻变得具体，普拉从记忆的汪洋中惊醒，短促地呼吸了几口干燥而温暖的空气。

　　“这里，是......”

　　她坐起身，眼前的世界仿佛还是一片恍惚。只知道所躺之处并非矿洞的石板，而是柔软的木床。阳光透着窗户照进了房，让目之所及之处都不见黑暗。

　　“我的家......”

　　嘴里喃喃着，她又低下头，看着盖住自己双腿的被子，似是在尽力回想着昏迷前的事儿。

　　破碎的黑曜石柱，被自己泯除的挚友，以及......

　　“Him？！”

　　她倏地抬起了头，起身的动作把腿上的被子掀起，眼看就要下床，却先是被少女的话音抚平了慌乱。

　　“他在屋后干活呢。和另一个小鬼一起。”

　　“嗯？！”

　　少女的嗓音轻而易举撬动普拉的回忆，哪怕多年过去，她也还能将这个声音同那位娇小的神明联系在一起。

　　她记得那个神明的名字，可如今却不敢将其喊出，只是抬起头，保持着惊讶的神情，朝房门口看去。

　　“好久不见了。澄净之神，普拉。”

　　“芳草之神，格拉丝？”

　　她小声地让话语从唇缝间透出，轻得就像一次呼吸。她似是忘却了呼吸，目光落在门口，在那个裹着灰色斗篷，却在兜帽下露出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绿色眼睛。

　　“芳草之神，格拉丝......”

　　她又将那个名字唤了出来，咽了口唾沫，还留在原地，用已经被打湿的视线看着那个少女，看着她放下兜帽，又歪过头。看着她抿着嘴，静悄悄地待在门口，静悄悄地等候着她。

　　“格......”

　　她下了床，迈着颤抖的脚步，嘴里还想要呼唤少女的姓名，但话刚说出口就已经被自己的哽咽打断。

　　所有的一举一动都倒映到格拉丝浅绿的瞳仁中，让她的眼眶也不禁压了些，颤着嘴角，把自己的答案给出：

　　“是我格拉丝，如假包换的芳草之神。”

　　普拉的手小心翼翼地伸了出去，在触碰到格拉丝的前一瞬却停了一拍，手指轻轻颤着，之后才搭在了她的肩头。

　　没有消失，没有破碎。是少女本来的触感，带着阳光的温度，带着芳草的芳香。本该是令人安心的信号，却像一只大手捏软了心房，让泪水溢出眼角，顺着面颊流下。

　　“你还活着......你还在这儿......”

　　“喂喂，什么叫我还活着啊。”格拉丝咬着下唇辩驳着，稍稍抬起双臂，让普拉的手臂越过她的肩膀，将她搂进怀中。

　　“我才没死呢。”她的声音闷在普拉的肩窝里，却明显软了下去。

　　“可是，我看着你......”

　　“别小瞧了芳草之神的生命力啦，我可是连你都能治好，不是吗？”格拉丝闭上双眼，伸手轻轻拍了拍普拉的后背，“只是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感知不到你了。”

　　“变了很多呢，我都快认不出你了，格拉丝。”普拉的声音有点哑，她松开怀抱，伸手擦过发红的眼眶，再次细细打量着这位芳草之神。

　　“你倒还是老样子。”格拉丝抿嘴笑着， 却又自己后退了半步，眼珠子往后面瞟了瞟，接着说道，“先安抚一下那两个小鬼吧，昨天吵得可凶了。”

　　普拉回过了神，微笑着闭上眼，似是藏去刚才的泪水，让自己的粉眸如同往日那般温和，才将视线从越过格拉丝，落在了躲在门后面、探着头出来的Notch身上。

　　“普拉姐，你醒啦。”

　　见着自己被发现，Notch也便从门后面走了过来，或是刚才见着了两人重逢的场面，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只是挠着头发，低着头傻笑着。

　　“对了！普拉姐，你还好吗？昨天流了好多血，今天还疼吗？”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Notch抬起了头，笑容匆匆淡去，漆黑的瞳孔倒映着普拉的身影。

　　“已经没事儿了，对不起啦，让你们担心了。”普拉蹲下身去，轻轻抚摸着Notch的头发，话音里透出些歉意，目光却还是那般柔和。

　　而Notch却赶紧摇了摇脑袋，回应着：“普拉姐才用不着道歉呢，为了咱俩兄弟，你都做那么多了。”

　　说完，他又低下了脑袋，看着像是把牙关死死咬住那般，小声补充着：“如果，我早些发现Him的计划，你们也就不会陷入危险了......”

　　“好啦！”普拉又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让他把头抬起，“Him呢？他有受伤吗？”

　　“是他背着你回来的，脸上被树枝划了几道口子，已经被格拉丝大人治好了。只是......”Notch的眼神有些躲闪，压着嘴角，目光似是看向了窗外，“我和他吵了一架，一直到今天，那家伙也没怎么说话。现在还在屋后工作吧。”

　　“屋后吗？”普拉的眉毛皱了皱，顺着Notch的视线看向了窗外，还是闭上了眼，拍了拍Notch的肩膀，站起了身，“我去看看吧！”

　　......

　　阳光始终打在Him的背上，照着他的侧颜，虽说算不上毒辣，晒久了却还是让他落下汗珠。

　　“嗙——嗙——”

　　锤子敲击木板的声响宛如机械钟一般，用着规律的声响在林子里回荡着，举锤的动作很慢，落下去却格外沉重。

　　Him就这样伏着身子，头也不抬地敲打着，似是要让钉木板这样的事儿将自己的思绪聚拢，可沉入阴影中的白眸却只投得出涣散的视线。

　　“心不在焉的话，很容易伤到自己哦！”

　　少女温和的提醒从身后传入他的耳朵，令他落锤的动作顿时止住。他似是在原地愣了些许，终于还是回过了头，让阳光直接照耀在了那对白瞳之中。

　　“普拉，小姐。”Him垂下双臂，抬起头来看向普拉，但视线同普拉的粉瞳相对后，却不自觉地就往下低去，话音也变小了不少，“你没事了吗？”

　　“嗯，多亏了格拉丝呢。”普拉说完，就听得着她走近的脚步，Him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但见着她粉色瞳仁中透出的、捉摸不透的复杂情绪，他又只得把头埋地更低。

　　“对不起，普拉小姐，是我......”

　　他发觉了普拉将手高高举起，便止了话音，低着头，不闪不避。

　　——她的手落下来，轻轻地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原谅你了。下次有什么想法提前和我说嘛，可不能再乱来了！”

　　“普，普拉小姐......”

　　Him惊愕地抬起头，手捂着自己的脑门，尽管普拉刚刚的那一下并不怎么用力。

　　看着她眯起眼笑着，Him好不容易才回过神，也扬了扬嘴角，重重地点了头。

　　“果然，还是老样子嘛。”

　　靠在门口的格拉丝斜着嘴角，双手抱着胸，肩膀似是又放松了些。

　　“毕竟，他本意也不坏。”普拉转过头，挂着笑脸看向格拉丝，快走两步到她身前，轻声问道，“说起来，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这个嘛，”格拉丝目光一沉，视线在Him身上扫了一圈，随即偏过头，“有空再说吧。”

　　普拉眨眨眼睛，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

　　等到太阳落下，白日的喧嚣都悄然散去。月光漫进窗台，洒入床边，落在普拉的白发上。

　　她就这样坐在床边，遥遥望着窗外的皓月，听着晚风吹动树叶，迟迟没有躺上床的动向。

　　“咔。”

　　是自己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些细微的响，普拉并不意外地回过头，目光正好落在了探进半个身子的格拉丝身上。

　　“嘘！”

　　格拉丝把手指竖在唇前，随后露出一丝浅笑，用口型说着：来吧。

　　普拉回以无声的微笑，跟了出去。

　　满月之下，整片森林都渡上了一层银白的光。

　　两人的倩影在林间游荡，直至彻底远离了小屋，格拉丝才在一株巨型红色蘑菇顶上坐了下来，把灰色斗篷拢了拢，抱膝仰头。

　　“他们睡着了？”她朝木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Nocth应该是睡着了。”普拉也学着她的样子坐在了她的身旁，保持着笑容，“Him倒不一定，不过他不会过来的。”

　　“你对这两个弟弟还挺了解嘛。”格拉丝笑着望向夜空，又沉默了片刻，才收起笑意，轻声说着，“见过萨菲尔了？”

　　只是听着这个名字，普拉就不禁皱起了眉头，握紧了双手，咬住了牙，一时没说出话来，但最后还是偏过头看向了她。

　　“嗯。”

　　月光把格拉丝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和那日分别时一般无二的束发垂在胸前两侧，眼神却比记忆中沉静许多。

　　“分别以后，我去了很多地方，见过不少魔族，难缠的、脆弱的......”格拉丝垂下眼睛，“几乎都是诸神之战陨落的神明。”

　　“嗯，我有心理准备......”普拉小声说着，抬起头看向夜空，粉色瞳仁努力保持着冷静的模样，只是声音还是有些发涩，“我和她好好告别了......”

　　又是一阵沉默。

　　“就是……唉。”

　　格拉丝的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了地上，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已经过去太久了，我都已经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那，不如说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总不能是巧合吧。”普拉的声音很轻，伸手落在她的肩膀上。

　　“我听到诺布瑞恩陨落的消息，就立刻赶过来了。”格拉丝的手指敲了敲膝盖，没有节奏，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可惜慢了一步，诺布瑞恩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

　　“创造之神啊……”普拉又挑起眉毛，跟着格拉丝一起叹了口气。

　　“好在是找到了你。”她忽然看着普拉，“另外嘛，在你昏迷的时候，我接触到了Notch，才发现他身上的异样。”

　　“是未觉醒的神力。Him也是一样。”普拉回应道。

　　“也许没那么简单。”她摇摇头，声音低下去。

　　普拉从未见过格拉丝的这般模样，月光在她瞳孔里映出两点小小的光，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深处多了更深更沉的风霜。

　　“所谓的「未觉醒」形态，恐怕是哪位主神的手笔吧？”

　　「故人重逢，历经风雨的格拉丝，更加坚韧的芳草之神。」

　　——「澄净之心」第二十一幕——